第一部分:腊月归家,窘迫藏心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从县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这地方不大,从车站步行回家也就二十分钟的路。街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卖春联、福字和烟花爆竹的摊子,把人行道挤得满满当当。我把围巾往脸上裹了裹,缩着脖子往前走,雪粒钻进鞋缝里,凉得脚指头发麻,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路,我一次都没掏出来。不用看也知道,是我妈打的。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住了脚。巷口那盏老路灯还是去年我帮着换的灯泡,昏黄的光飘在雪地里,巷子深处的屋子亮着灯,隐约能听见电视的声音。我站了几秒,手攥紧了兜里那个扁扁的红包——里面就两张一百块,整整两百块。搁往年,这个数后面得稳稳加个零,两千块,一分都不会少。我深吸了一口冷气,把红包往兜里又塞了塞,抬脚走进了巷子。
开门的是我妈。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怎么瘦了这么多?”“没有,坐车坐累了,歇两天就缓过来了。”我侧身挤进门,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
客厅里,嫂子正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瓜子皮吐了一茶几。侄子浩浩趴在茶几旁边,平板的光映得他小脸忽明忽暗。“哟,小叔子可算回来了?还以为你今年不回来了呢,公司忙到年根底下?”嫂子扭头瞥了我一眼,身子没动,继续嗑着瓜子。“放了假,有点事耽搁了。”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妈端着一杯冒热气的姜茶走过来,挨着我坐下,眼睛就没从我脸上挪开过。我知道她一肚子话想问,可当着嫂子的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电视里放着春晚彩排的花絮,一阵接一阵的笑声,衬得客厅里的气氛更别扭。浩浩始终没抬头,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来划去。
“浩浩,”我喊了他一声,“期末考得怎么样?”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还行。”“还行是班里第几名?”他没吭声。嫂子把手里的瓜子皮往茶几上一扔:“他们班五十八个人,他考二十九名,不上不下的,也就配说句还行。”
我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我妈赶紧打圆场:“男孩子后劲大,等上了初中就赶上来了。”“后劲?”嫂子冷笑一声,“光有后劲有啥用?现在补课费一个月两千多,他爸天天跑外卖跑到后半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天天跟他说,不好好学习,你对得起你爸吗?”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浩浩把头埋得更低了。我妈起身去厨房热饭,我赶紧跟过去帮忙。厨房不大,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我妈背对着我,擦锅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今年……生意上,是不是不顺?”我没吭声。“你哥跟我说,你那个店,是不是赔了不少?”“妈,”我打断她,“先吃饭吧,都饿了。”她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行,先吃饭。”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嫂子窝在沙发里没动,依旧刷着手机,浩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房间。我妈去洗碗,我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电视里换了个喜剧节目,笑声比刚才更吵了。
“小叔子,”嫂子突然开口,“明天你去银行不?”我一愣:“咋了?”“浩浩的压岁钱啊,”她头都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着,“你往年不都给两千吗?早点取出来,省得过年银行关门,取不着钱。”
我下意识攥紧了兜里的红包,心脏猛地一沉。“我取好了。”嫂子终于抬起头,瞟了我一眼:“哦?那多少啊?”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我妈赶紧从厨房探出头:“老二,帮我把门口的垃圾扔了去。”我赶紧应着,拎起垃圾袋就出了门。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两千,两千,两千。我在心里算了一遍,浩浩今年十二岁,从他三岁开始,我每年过年都给他两千压岁钱,整整十年,两万块。可这么多年,我连一句谢谢都没听过。
也不是没在意过。有一年,我给完红包特意多站了几秒,就等着他说句谢谢。可浩浩接过红包,看了他妈妈一眼,转头就去玩他的新玩具了。嫂子在旁边嗑着瓜子,连句客气话都没说。后来我也就习惯了,总觉得是亲哥的孩子,计较这些干什么。只是今年,我真的拿不出两千块了。
我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嫂子的声音,隔着门板听得清清楚楚:“……你看他那样,还开什么店,听说赔得底朝天,房子都抵押了,欠一屁股债,回来连个像样的年货都没带……”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半天没动。“当初就不该让他瞎折腾,老老实实上班多好,现在倒好,过年回来,怕是连浩浩的压岁钱都给不起了……”
我推开门,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嫂子赶紧扯出个笑:“扔个垃圾这么久?我还让浩浩给你倒杯水呢。”我没说话,换了鞋,径直上了楼。楼上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还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味。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我扫了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了眼睛。算了,睡吧。
第二部分:红包风波,愤然离家
第二天一早,我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摸过手机一看,才八点多。躺了半天睡不着,干脆起来洗漱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嫂子和浩浩坐在餐桌前,我妈端着刚煮好的饺子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就赶紧招呼:“醒了?快来吃饺子,刚出锅的,还是你爱吃的白菜猪肉馅。”
我刚坐下,夹了个饺子,嫂子就放下了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饺子。
“小叔子,”她先开了口,“红包呢?”我嚼饺子的动作瞬间顿住了。“就是浩浩的压岁钱啊,”她翘着二郎腿,语气理所当然,“昨晚不是说取好了吗?给我吧,我替浩浩收着,免得他小孩子家家乱花。”
我妈在旁边赶紧打圆场:“这还没到年三十呢,急什么呀?”“早给晚给不都一样?”嫂子的眼睛就没从我身上挪开,摆明了今天非要个说法。
我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那个扁扁的红包,放在了桌子上。嫂子伸手就拿了过去,手指捏了捏,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她扯开红包,把那两张一百块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啪”的一声就拍在了桌子上。
“两百块?”她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八度。我没说话。“你什么意思啊?”她瞪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往年都是两千,今年就给两百?你打发要饭的呢?”
我妈赶紧把钱捡起来,手都在抖:“可能是银行取不出整钱,回头再补,回头再补……”“妈,您别替他说话!”嫂子把红包往我面前一推,“你自己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慢慢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今年,就只能给这么多。”“只能给这么多?”她冷笑一声,“你当初开店的时候,怎么说的?说等赚了大钱,好好报答你哥!你哥当年连结婚的彩礼钱都拿出来给你了,你现在就这么报答他?”
“嫂,那个钱,我三年前就还清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她愣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脸涨得更红了。“行,就算你还清了,”她一把把那两百块钱扫到了地上,“可你是他亲叔叔,是浩浩的亲小叔,一年就给两百块压岁钱?你脸往哪搁?”
浩浩抬起头,看了看地上的钱,又看了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妈弯腰去捡钱,手抖得厉害。我站起来,从我妈手里拿过那两张钱,叠好,重新放回了兜里。
“这钱,我不给了。”
嫂子“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你说什么?”“我说,这压岁钱,我不给了。”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她瞪着我,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尖着嗓子笑了:“行,行,不给是吧?浩浩,听见没?你小叔不给你压岁钱了,以后也别叫他小叔了,反正他也给不起你东西。”
浩浩被她拽着胳膊,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我看着他,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跟他刚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刚毕业,第一个月工资全给他买了奶粉和尿不湿,他哭了一整夜,我抱着他晃了一整夜,他哭我也跟着哭。
“浩浩,”我喊他,“抬头。”他慢慢抬起头,眼睛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我。“你想不想要这个压岁钱?”我问他。他抿着嘴,半天没说话。“说实话。”我看着他。
他小声说:“想……想要。”“想要钱干什么?”我接着问。嫂子在旁边冷笑:“这不废话吗?谁不想要钱?”我没理她,就看着浩浩。
他声音更小了,跟蚊子叫似的:“买……买游戏里的皮肤。”“什么皮肤?”“就是……手游里的英雄皮肤。”他说完,赶紧低下头,不敢看我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嫂子在后面喊:“你什么态度?我问你话呢!你给我站住!”我没回头,收拾好我的行李箱,拎着就下了楼。
我妈堵在楼梯口,眼圈红得不行:“老二,你这是干啥啊?大过年的,你往哪去啊?”“妈,我店里还有点事,先走了。”“啥事非得过年办啊?”我没解释,绕过她就往门口走。
嫂子窝在沙发里,头都没回,浩浩还是坐在餐桌前,低着头抠手指。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嫂子,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她扭过头,满脸不屑:“记住就记住,有本事以后别回这个家。”
我没再说话,拉开门就走了出去。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我拎着箱子往路口走,刚走到马路边,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沉稳的男人声音传过来:“请问是许总吗?我是王总介绍的,听说您手里有批渠道资源,想跟您谈个合作。”我一下子停下了脚步。“您看方便吗?我现在就在咱们县城,想跟您见一面聊聊。”
我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回过神。“许总?您在听吗?”“在,我在听。”我赶紧应声。
第三部分:除夕寻侄,真心破冰
大年三十那天,我没回家,就在县城的宾馆里待着。我妈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没接,最后她发了条微信:老二,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大年三十,总得吃顿热饺子吧。我回了一句:妈,我这边忙着谈合作,忙完就回去看您。
其实哪有什么忙的,合作的事都定了年后再细谈,合作方李总早就回老家过年了。我就一个人在宾馆里,开着电视放春晚,刷着手机,困了就睡一会儿。
下午四点多,天开始擦黑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还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半天没说话。“喂?哪位?”我又问了一句。还是没声音,我刚要挂,就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叔。”
是浩浩。我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浩浩?你怎么知道我电话?”他没回答,沉默了几秒,又说:“小叔,你在哪啊?”“我在县城宾馆里,怎么了?你在哪?”我听见电话那头呼呼的风声,还有汽车开过的喇叭声,心里一下子就揪紧了。
“我……我不知道这是哪”,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坐公交车坐到终点站,然后一直走,走到一个大桥底下,旁边有个大烟囱,一直在冒烟。”
我脑子嗡的一声,是城东热电厂那个大桥,离县城中心快五公里了。“你妈知道你出来吗?”“不知道,我把她手机藏沙发缝里了,她找不到我。”浩浩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听我说,浩浩”,我一边穿鞋一边跟他说,“你就在那个桥洞底下待着,别乱跑,找个避风的地方,我现在马上过去找你,听见没?”“嗯……”他小声应着。
挂了电话,我抓起外套就冲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城东赶。到热电厂的时候,天已经快全黑了,除夕的街上没什么人,风刮得脸生疼。我沿着河边的路找了半天,终于在桥洞底下,看见了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跑过去,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浩浩,你傻不傻啊?”我喘着气,蹲在他旁边,“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跑出来,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他不说话,就低着头掉眼泪。我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他脖子上,他的脸冻得通红,手冰凉。“为什么跑出来啊?”我放软了声音问他。他抹了抹眼泪,半天没说话。“你妈找不到你,该急疯了。”我说。“让她急。”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红着眼睛问我:“小叔,那天……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愣了一下。“生什么气?”“我妈说的那些话”,他揪着自己的衣角,“她说你给不起压岁钱,说以后不让我叫你小叔了。”
我没说话,看着他。“我不想那样的”,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是我不敢说,我怕我妈骂我。”
我心里一下子就软了,伸手摸了摸他冻得冰凉的脸。“浩浩,冷不冷?”他点了点头。我站起来,伸手把他拉起来:“走,小叔先带你找个暖和的地方,吃点热东西。”
我带他去了县城里唯一还开着的肯德基,给他点了热橙汁、汉堡和薯条。他捧着热橙汁,半天没喝,就盯着杯子看。“小叔”,他突然开口,“我妈那天说的话,都是错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你以前给我的压岁钱,我都没花到”,他低着头,小声说,“我妈说帮我存着,其实都被她花了。”我愣了一下。
“去年你给我两千块,第二天她就带我去商场,买了个新手机,花了一千九,说是给我的新年礼物,剩下的一百块,给我充了游戏”,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那不是给我的,是她自己想要新手机,花的是你的钱。”
我没说话,心里堵得慌。“小叔,你以后还会给我压岁钱吗?”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期待。“你想要吗?”我问他。他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钱”,他赶紧说,“是因为……每年过年,只有你会给我压岁钱。爷爷奶奶也给,但是只有你是小叔。我同学都有小叔,他们的小叔会带他们去游乐园,去抓娃娃,去吃好吃的,只有我,我的小叔只有过年才回来,给我一个红包就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也想跟你一起玩,但是我妈说不行,说你忙,不让我打扰你”,他看着我,“小叔,你真的不想让我打扰你吗?”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得厉害。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走,小叔带你去买新衣服,然后再去游乐园玩。”
他一下子愣住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笑了:“真的吗?”“真的。”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带他去商场买了新的羽绒服和运动鞋,他挑了半天,挑了件最便宜的,还偷偷看价签,跟我说“小叔,这个太贵了,我们换个便宜的吧”,我说没事,小叔买得起。
买完东西,我送他回家,走到巷子口,他停下脚步,拉着我的衣角,看着我。“小叔,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我摇了摇头。“你进去就跟你妈说,你迷路了,被好心人送回来的,别让她担心。”
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失望。“那你还走吗?”“走。”“什么时候再回来看我?”我想了想:“很快,过完年就来看你。”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喊:“小叔!”“嗯?”“谢谢你的压岁钱!”
我愣了一下:“我还没给你红包呢。”“给了”,他笑着说,“今天的汉堡、新衣服,还有陪我玩,就是最好的压岁钱。”说完,他挥了挥手,跑进巷子里去了。
我站在巷子口,站了很久,除夕的烟花在天上炸开,亮了半边天。
第四部分:初三寻亲,直面心结
大年初三,我回了趟家,是回我妈住的老院子,不是哥嫂住的那边。我妈看见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赶紧拉着我的手,说要去给我煮我爱吃的汤圆,我拦住了她,说就坐一会儿,待会儿就走。她愣了一下,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给我倒了杯热茶。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的重播,我妈坐在我旁边,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着村里的事,谁家的闺女嫁了个好人家,谁家的小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人过年住了院。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突然,院子的门被猛地推开了,嫂子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头发乱糟糟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我面前。我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躲,伸手要扶她。
“老二,求你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浩浩还给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你骂我打我都行,你把浩浩还给我……”
我皱起眉头:“嫂子,你先起来,浩浩不在我这。”“那他去哪了?”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今天一早起来,他就不见了,床上留了张纸条,说……说他去找你了,要跟你过。”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作业本纸,递给我。我接过来,展开,上面是浩浩歪歪扭扭的字:“妈,我去找小叔了。你说的不对,小叔不是给不起压岁钱,他给我买了新衣服,带我吃了好吃的,他是好小叔。你别找我了,我要跟小叔一起过,我不想变成你这样的人。”
我拿着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嫂子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老二,我知道我不是人,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我给你道歉,你让浩浩回来好不好……”
“嫂子,你先起来。”我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她站不稳,扶着沙发,还是哭个不停。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点开了播放。
手机里立刻传出了嫂子那天尖刻的声音:“浩浩,听见没?你小叔不给压岁钱了,以后也别叫他小叔了,反正他也给不起你东西。”
录音播完,客厅里一下子就安静了。我妈站在旁边,眼泪也掉了下来。嫂子站在那里,脸一下子就白了,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半天没说出话。
“嫂子,我录这个,不是为了跟你算账”,我看着她说,“我是想让你听听,你当着孩子的面,说的是什么话。”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说话。
“浩浩那孩子,什么都懂”,我说,“他知道你花了他这么多年的压岁钱,他知道你不让他跟我亲近,他知道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有多难受,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怕你生气,怕你骂他。”
嫂子的哭声更小了,低着头,不敢看我。“年三十那天,他一个人跑了五公里,到热电厂的桥洞底下找我,冻得浑身冰凉”,我说,“他跟我说,谢谢我给他的压岁钱,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跟我说谢谢。整整十年,我给了他两万块压岁钱,都没换来一句谢谢,一顿肯德基,一件新衣服,就换来了。”
我妈捂着嘴,哭出了声。嫂子站在那里,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他不是来找我了”,我说,“他是来找那个能看见他、能陪他、真心对他好的小叔。”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门口走。“老二,你去哪?”我妈喊我。“去找浩浩。”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一边走一边想,这孩子能去哪。肯德基?关着门。商场?没开门。宾馆?我问过了,没来。最后,我打车去了城东热电厂,那个桥洞底下。
果然,他蹲在那里,跟年三十那天一模一样,缩成一团,背对着我。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他没回头。
“小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他小声问。“猜的。”我说。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小叔,我妈去找你了吗?”“找了。”“她是不是哭着求你了?”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躲在墙后面看见了”,他说,“我听见她跟你说的话了,然后我就跑出来了。”
我没说话。“小叔,我不想回去”,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想变成我妈那样的人。”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厉害。我看着他,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倔强,还有没掉下来的眼泪。
“浩浩”,我说,“你妈是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可她是你妈,是生你养你的人。”他低下头,不说话。
“她做错了,你可以跟她说,可以跟她吵,甚至可以暂时不原谅她,但是你不能不认她,不能让她这么担心你。”我看着他说。
他沉默了很久,小声问:“她会担心我吗?”“会,她快急疯了。”我说。
他又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突然问我:“小叔,你恨我妈吗?”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为什么?她那么说你。”他看着我。
“恨她没用啊”,我笑着说,“恨她,她也不会改,还会让你爸为难,让你奶奶难受,我自己心里也不痛快,何必呢。”他看着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啊?”他小声问。“不知道”,我说,“慢慢来,总会好的。”
我站起来,伸出手:“走,小叔带你回家。”他看着我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自己冰凉的小手,放在了我的手里。
第五部分:和解归家,年味归真
我牵着浩浩的手,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嫂子站在那里,不停地搓着手,踮着脚往这边看。她看见浩浩,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冲了过来,一把把浩浩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浩浩,你吓死妈妈了,你去哪了啊……”她抱着浩浩,脸埋在浩浩的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浩浩被她抱着,身体僵得不行,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抬起头,慌慌张张地看着我。我没说话,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嫂子的声音:“老二,你等一下!”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对不起。”我没动。“那天……那天我说的那些话,都不是人说的,我不该那么说你,是我错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给你道歉。”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怀里还抱着浩浩,脸上全是泪,头发乱糟糟的,跟之前那个尖酸刻薄的样子,判若两人。“嫂子,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看着她说,“你该跟谁说对不起,你心里清楚。”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浩浩,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浩浩。“浩浩,你妈妈跟你说对不起,你听见了吗?”
浩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抱着他的妈妈,没说话。“要是你原谅她了,就点点头,要是还没原谅,就不用点。”我看着他,轻声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嫂子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抱着浩浩的胳膊更紧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浩浩的头:“行了,跟你妈回家过年吧。”
我转身往巷子外走。“老二!”嫂子又喊住了我。我停下脚步。“今天大年初三,你往哪去啊?跟我们一起回家吃顿饭吧。”她说。我笑了笑,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先回县城了。”
我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有跑步的声音,浩浩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我的衣角。“小叔。”他仰着头看着我。我停下来,蹲下来看着他:“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看我?”他拉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我想了想:“等你想我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就回来。”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吗?”“真的。”我点点头。
他赶紧从兜里掏出他的儿童手表,认认真真地把我的号码存了进去,存完了,还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抬起头看着我。“小叔,明年过年,你还会给我压岁钱吗?”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期待。
我看着他,笑了:“给。”“给多少啊?”他歪着头问我。“你猜。”我笑着说。
他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千?”我摇了摇头。他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两百?”我点了点头。
他笑得更开心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叔,两百就两百,我一点都不嫌少。”我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好,那明年过年,小叔还给你两百块压岁钱。”
“嗯!拉钩!”他伸出小拇指,看着我。我笑着伸出小拇指,跟他拉了钩。“行了,快回去吧,别让你妈等急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使劲挥了挥手:“小叔,明年见!”我也冲他挥了挥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灯光里。
我站在巷子口,突然笑了。之前总觉得,压岁钱给得多,才是有面子,才是对孩子好,现在才明白,亲情这东西,从来都不是用钱来衡量的。两百也好,两千也罢,只要心意到了,真心在,就够了。
我把围巾裹紧,转身往县城的方向走。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五颜六色的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我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轻快。
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抠门就抠门。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呢,只要心里踏实,比什么都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