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组织部的人走了之后,办公室主任老吕端着两杯茶进来,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他坐下来,搓了搓手,压着嗓子说:「镇长,稳了。」
我看着那杯茶,没说话。
他又说:「十七个人推荐,没有一张反对票。连老宋那个犟驴都投了你——你知道他上次投赞成票是什么时候?三年前选工会主席。」
我笑了一下。
老吕咧嘴笑了,牙缝里的茶叶渣都没来得及剔:「沈镇,我跟你说句真心话,这个镇长,你要是当不上,天理都不容。」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嗓子疼。
「沈镇?」
「嗯,听到了。」我说,「你忙去吧。」
他走了之后,我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两页纸。
那两页纸,我写了三年。
不是写不完——是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加起来大概写过二十多遍。
第一遍写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最后一遍——就是现在这一遍——手不抖了。
信的抬头写着:「致中共青林县委组织部」。
正文第一行:「我叫沈川平,现任清河镇副镇长。我要举报一个人在2021年'7·16'特大暴雨抗洪救灾中的违规行为。」
第二行:「被举报人:沈川平。」
我把信封封好。
明天,组织部就要发布拟任公示。
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沈川平要当镇长了。
但在明天之前——
我要亲手把这封信送过去。
我要在所有人都认为我该升的时候,告诉他们:我不该升。
不是因为谦虚。
是因为三年前那个雨夜,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救了十一条命。
但那个决定——是错的。
01
2021年7月16号。
那天的雨,是从凌晨四点开始下的。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本来约了人。
头天晚上县水利局的老同学给我打电话,说周五下午去县城坐坐,他新开了个烧烤摊,让我去捧场。
我答应了。
凌晨四点,我被雨声吵醒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整桶整桶往下倒的声音,像有人拿消防水管对着窗户冲。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
气象台已经发了暴雨橙色预警。
清河镇的防汛值班群里,消息在跳。
镇水利站的老郑发了一条:「凌晨三点到四点,降雨量47毫米。上游水库水位上涨明显。」
然后是分管农业的副镇长赵建军:「各村注意排查地质灾害隐患点,有情况立即上报。」
我起来了。
穿衣服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天和地混成一片灰白色的水幕。
到镇政府的时候是四点四十。
赵建军已经在了,还有水利站的老郑、应急办的小孟、几个值班的同事。
赵建军是分管防汛的,按理说这事归他统筹。但他那天的状态不太对——脸色发灰,嘴唇干裂,时不时咳两声。
后来我才知道他前一天晚上发了烧,三十八度五,硬撑着没去医院。
「老赵,你脸色不好。」我说。
他摆摆手:「没事,顶得住。」
我没再多说。
五点钟的时候,雨更大了。
镇政府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面。排水沟来不及排,水从大门口往外漫。
老郑的电话响个不停。上游水库的值守人员报告说水位已经逼近警戒线了。
五点半,县防汛办的电话打到了镇里。
赵建军接的。
他听了大概两分钟,脸色越来越差。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们:「县里把预警升成红色了。要求各乡镇立即启动三级应急响应,低洼地带群众全部转移。」
全部转移。
清河镇有六个行政村,其中三个在河谷地带,属于低洼区。
最危险的是石坝村——村子就建在河滩旁边,全村一百三十多户,五百多口人。
「石坝村必须马上动。」赵建军说,「谁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是分管的副镇长,按分工应该他去。
但他咳了两声,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灰了——是青的。
「老赵,你去不了。」我说。
他想争辩。
我说:「你这个状态下去,自己还得让人抬。我去。」
他看了我几秒钟。
「你不是分管的——」
「现在不是论分管不分管的时候。」我打断他,「我带人去石坝村,你在镇里坐镇调度。能顶住吗?」
他咬了咬牙:「能。」
我抓了把雨衣,带上小孟和两个民兵,出发了。
那是我这辈子做的第一个重大决定。
也是一切的起点。
02
从镇上到石坝村,正常开车二十分钟。
那天开了一个小时。
路上全是水,分不清哪里是路面哪里是水沟。车灯打出去,只能看到五六米远的一片白茫茫。
小孟坐在副驾驶上,手死死抓着车门把手,脸色煞白。
「沈镇,前面那段路是不是塌了?」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雨水立刻灌进来。
前面的路面上横着一根倒下的树——不粗,但把半幅路堵住了。
「下去搬。」
我和小孟跳下车。
雨打在脸上像鞭子抽。
树不重,两个人抬了就走。
但脚下的水已经到了小腿肚子。
水是黄的,浑浊的,裹着泥沙和碎枝,流速很快。
我蹚过去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靠着树干才稳住。
上了车,继续走。
到石坝村的时候是六点二十。
天已经亮了,但雨幕太厚,灰蒙蒙的像黄昏。
石坝村的地形我很熟悉。
村子分两片:上片在坡上,地势高,问题不大。下片在河滩旁边,紧贴着清水河,是最危险的区域。下片有四十七户,大约一百七十口人。
我到的时候,村支书刘根柱已经在喊人了。
他穿着雨衣,蹲在村口的大喇叭下面,嗓子都喊劈了:「下片的人赶紧往上片走——带好证件、带好药——」
喇叭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我找到他:「老刘,下片转了多少了?」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大部分自己走了。但还有十几户没动。」
「为什么不动?」
「有的是老人,腿脚不方便。有的是不信——说年年喊转移年年没事,不愿意折腾。还有几户……」他犹豫了一下,「还有几户是养殖户,猪圈在下片,舍不得走。」
我看了一眼河面。
清水河平时不宽,十几米的河面,水深不到膝盖。
现在河面涨到了三十多米,水色浑黄,水流裹着树枝和杂物,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但还没有漫过河堤。
「还有多少时间?」我问老郑。
老郑一直在打电话联系上游水库。他挂了电话,脸色很难看:「水库那边说,如果雨不停,两个小时之内可能要泄洪。」
泄洪。
那意味着河面水位会在短时间内暴涨。
下片的那些房子——
「两个小时。」我重复了一遍。
「最多两个小时。也可能更快。」
我看了看表。六点半。
两个小时就是八点半。
「走。」我说,「挨家挨户敲门。不愿意走的,抬也要抬出来。」
03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个半小时。
我们分成两组——我带小孟走东边,刘根柱带两个民兵走西边。
东边有八户没走的。
第一户是张大爷家。
七十三岁,腿脚不利索,一个人住。
我敲门的时候他在堂屋里坐着,面前摆着一碗稀饭,慢慢地喝。
「张大爷,得走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喊转移?去年也喊了,水都没过堤。」
「今年不一样。上游要泄洪。」
他放下碗:「那我的鸡怎么办?后院十几只鸡呢。」
「鸡不管了。人要紧。」
他不动。
小孟上前要搀他,他把手甩开了:「我说了不走!我这把老骨头,死也死在自己家里!」
我蹲下来。
跟他平视。
「张大爷,您要是不走,等水上来了,我们还得回来救您。那时候水里面什么都看不见,我这几个年轻人要是出了事——」
我没说完。
他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你别拿他们压我——」
「我不是压您。我是跟您说实话。」我说,「您走了,我们就能去下一家。您不走,我们就得在这儿耗着。外面还有七户人等着我们去敲门。」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叹了口气,扶着桌子站起来。
「行吧。走。」
小孟背着他往外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大概是在跟那些鸡告别。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情况大同小异。有的磨蹭,有的抗拒,有的边走边骂。
但最终都走了。
到第五户的时候,问题来了。
这一户姓王,养猪的。家里有二十多头猪,圈在河滩旁边的猪棚里。
老王不在家。
他老婆站在门口,哭着说:「他去猪棚了——说要把猪赶上来——我拉不住他——」
我往河滩方向看。
猪棚在下片最低处,离河堤不到五十米。
那个位置——如果泄洪——
「他什么时候去的?」
「二十分钟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
如果老郑的预判没错,最多还有五十分钟。
但那是「最多」。
「小孟,你把王大嫂送上去。我去找老王。」
小孟的脸变了:「沈镇,你一个人——」
「去!」
我转身往猪棚跑。
雨衣的帽子被风吹掉了,雨直接浇在头上。
脚下全是泥,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跑了大概三百米,看到了猪棚。
老王在里面。
他用木板和铁丝临时做了一个斜坡,正试图把猪一头一头地赶上坡,赶到旁边的高地上。
二十多头猪在棚里乱窜,尖叫声刺耳。
老王浑身是泥,裤子湿透了,嗓子已经喊哑了。
「老王!」我冲到棚前,「别弄了!人赶紧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全是泥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东西。
「沈镇——这些猪是我全部的家底——二十三头——我不能扔!」
「命重要还是猪重要!」
「没有这些猪,我活着也没意思!」他吼了回来,声音都变了调,「我去年贷了八万块买的猪崽——八万块——我一家子就指着这个!」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雨水的红。
是一个把全部身家押在二十三头猪身上的人,眼睁睁看着要血本无归的红。
我站在棚外,雨水从头顶灌下来。
远处的河面在涨。
肉眼可见地涨。
我看了一眼表。七点五十二分。
八分钟后就是「最多」的时限。
但我不知道泄洪到底什么时候来。
也许还有八分钟。
也许只有三分钟。
也许已经开始了,洪峰正在路上。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后来困扰了我三年的决定。
04
「给你五分钟。」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大脑和嗓子像是分属两个人。
大脑在说:不行。立刻撤离。一秒都不能多待。这是违反应急预案的。
嗓子在说:五分钟。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像疯了一样扑进猪棚里。
我跟着进去了。
二十三头猪,在暴雨和混乱中惊恐地挤成一团。
猪棚的地面已经开始渗水了——不是雨水,是从河堤那边漫过来的地表水。
我抓起一根木棍,和老王一起把猪往那个临时斜坡上赶。
猪不听话。有的拼命往回跑,有的滑倒在泥里,有的干脆卧在地上不动。
一分钟。
赶出去三头。
两分钟。
又出去两头。
地面的水明显深了。
三分钟。
我的靴子已经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空看。
四分钟。
赶出去了十一头。棚里还有十二头。
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
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从远处传来的轰鸣。
像火车。
但不是火车。
是水。
我抬头看向河堤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雨太大了。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走!」我扔掉木棍,一把抓住老王的胳膊,「现在就走!」
「还有十二头——」
「不要了!走!」
我拽着他往外跑。
他挣扎了一下,但我的力气比他大。
我拖着他冲出猪棚,往高处跑。
脚下的水已经到了膝盖。
身后,那个轰鸣声变成了咆哮声。
我没有回头。
拼了命地跑。
拽着老王跑。
脚底打滑——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跑了大概一百多米,到了一处坡地。
我把老王推上坡,自己最后翻上去。
趴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河堤——没了。
准确地说,河堤还在,但水已经漫过了堤面,像一张铺开的灰色毯子,从河道向两边蔓延。
猪棚的位置——已经在水里了。
水在涨。
一分钟比一分钟高。
老王趴在旁边,浑身是泥,看着那片水,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的猪……」
我靠在坡上,闭着眼睛,雨打在脸上。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五分钟。
我给了他五分钟。
那五分钟里,如果泄洪提前了哪怕两分钟——如果我们跑得再慢一点——如果我摔倒的时候没爬起来——
我和老王,两条命,就交代在那个猪棚旁边了。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
小孟的消息:「沈镇你在哪???水库八点整泄洪了!你快回来!」
八点整。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八点零六分。
我们跑上坡的时候,大概是八点零三分。
泄洪后三分钟。
如果我没有说那句「给你五分钟」——
如果我在七点五十二分就拽着老王走了——
我们会在八点之前就到安全地带。
但我说了那句话。
多留了五分钟。
那五分钟里赶出去的十一头猪,后来大部分活了下来。
留在棚里的十二头,全淹死了。
老王和我——活了。
但只差三分钟。
三分钟。
这个数字,后来在我脑子里住了三年。
05
那天的抗洪,最终的结果是——清河镇全员安全转移,无一伤亡。
石坝村下片四十七户全部撤出来了,包括最后找到的老王。
洪水在中午达到峰值,下片的大部分房子泡在了一米多深的水里。老王的猪棚被冲垮了——不是淹了,是整个棚子被水冲走了。
如果我们晚三分钟——
我不敢想。
洪水退去之后,县里开了表彰会。
清河镇被评为抗洪救灾先进集体。
我个人也得了一个表彰——「全县抗洪救灾先进个人」。
表彰会上,县领导握着我的手说:「沈镇长,你们做得好!全员安全转移,零伤亡,了不起!」
我笑了笑,说:「是大家的功劳。」
证书和奖牌发下来的时候,同事们围过来拍照。
小孟举着手机:「沈镇,笑一个!」
我把证书举在胸前,笑了。
照片后来被放在了镇政府的荣誉墙上。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自然。
没有人知道,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我的口袋里揣着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六行字。
是我在洪水退去后的第二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写的。
第一行:「7月16日,7:52,石坝村猪棚。」
第二行:「应急预案明确规定,在泄洪预警发出后,所有人员必须立即撤离危险区域,不得因任何原因滞留。」
第三行:「7:52分,我做出决定,允许王某某在猪棚继续停留5分钟。」
第四行:「该决定违反应急预案第十七条。」
第五行:「实际泄洪时间8:00。我与王某某撤离至安全区域时间约8:03。」
第六行:「如泄洪时间提前,或撤离过程中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写完这六行字之后,我在纸上坐了很久。
不是在想要不要交上去。
是在想——这件事如果说出来,会怎样。
表彰会刚开完。
零伤亡。
先进个人。
荣誉墙上的照片。
如果我把这张纸交出去——
首先,表彰肯定会被撤销。
其次,我的违规行为一旦被定性——在泄洪预警已经发出的情况下,不仅没有立即撤离,还在危险区域额外逗留五分钟——轻则处分,重则免职。
再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
同事们会知道他们眼中那个「零伤亡」的英雄,其实差点把自己和村民一起搭进去。
赵建军会知道他信任的搭档,在关键时刻做了一个违规的决定。
小孟会知道——那天他如果没去送王大嫂而是跟着我去了猪棚——他也可能回不来。
老王会知道他那条命是捡来的——不是因为我做了正确的决定,而是因为我赌了一把,赌赢了。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口袋。
那天晚上回家,把纸锁在了书桌抽屉最里面。
没有交。
这是我做的第二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差点害死两个人。
第二个决定——我选择了沉默。
06
接下来的三年,我继续当我的副镇长。
工作一件接一件。
乡村振兴、人居环境整治、产业扶持、基层治理——清河镇的事情多得忙不完。
我做得不错。
不是自夸——是数据摆在那里。
三年里,清河镇的人均收入增长了百分之二十八,石坝村的河堤重建工程拿了省里的示范项目,镇上新建了两个农产品加工厂,解决了三百多人的就业。
我的考核年年优秀。
领导的评价是八个字:能力突出,踏实肯干。
群众口碑也好——不是那种虚的好,是老百姓见了面会主动打招呼、会往你手里塞苹果的那种好。
石坝村的老王后来重新养了猪。县里给了受灾户补贴,他用补贴加上借的钱,又买了二十头猪崽。
有一次我去石坝村走访,路过他家猪棚。
新棚建在高处了——这是我盯着他改的,不准再建在河滩边上。
他看到我,远远地喊:「沈镇长!进来坐坐!看看我的猪!」
我走过去。
猪棚很干净,二十多头猪膘肥体壮。
老王站在棚前,咧着嘴笑。
「沈镇长,这些猪明年春天就能出栏了。到时候我请你吃杀猪饭。」
我笑了笑。
「行。」
他又说了一句:「沈镇长,那年要不是你,我就没了。」
我的笑容僵了一下。
「别说这些了。」我说,「好好养猪。」
转身走的时候,我加快了脚步。
不是赶时间。
是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三年了。
每次见到老王,我都会想起那五分钟。
每次路过石坝村的河堤,我都会想起那个轰鸣声。
每次看到荣誉墙上那张照片——我举着证书在笑的那张——我都会想起口袋里那张纸。
纸还在抽屉里。
我没有交。
也没有扔。
它就在那里。
像一块石头,压在抽屉最底层。
也压在我心里最底层。
三年来,有些夜晚,我会从梦里惊醒。
梦里的场景永远是同一个——
暴雨。
猪棚。
那个越来越近的轰鸣声。
我拽着老王跑。
但在梦里,我们跑不动。
脚陷在泥里。
水已经到了腰——到了胸——到了脖子——
然后我醒了。
出一身冷汗。
妻子在旁边翻了个身:「又做噩梦了?」
「没有。」我说,「睡吧。」
她不知道我梦见了什么。
她只知道我从2021年夏天以后,偶尔会失眠。
她以为是工作压力大。
她不知道的是——压在我身上的,不是工作。
是那三分钟。
三分钟的侥幸。
三分钟的差距。
三分钟——在生和死之间。
07
2024年夏天,清河镇的镇长老高到龄退休了。
镇长的位置空了出来。
全镇上下都在议论接班人的事。
没什么好议论的——所有人都觉得是我。
资历够了,能力有了,口碑也在,更重要的是,上面的意思也很明显——老高退之前,县委组织部的人就来过两次,每次都「顺便」找我聊天。
聊的内容不是工作,是「未来的规划」「对班子建设的想法」。
这种聊法,在体制内只有一个意思——在考察你。
考察的结果很好。
全镇十七名中层以上干部,民主推荐,我全票通过。
连赵建军都投了我——他是分管副镇长,按资历比我还老一些,但他自己说了:「老沈比我强,我没意见。」
消息传开之后,全镇都在恭喜我。
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人喊我「沈镇长」,被旁边的人笑着打了一巴掌:「还没公示呢,别乱叫!」
老吕端着茶进来的那天下午——就是导语里的那个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听着他说「稳了」。
门关上之后,我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信封。
那两页纸。
第二十一遍写成的终稿。
我坐在椅子上,把信封放在面前,看着它。
这封信交出去,一切都完了。
不只是镇长的位置——可能连副镇长都保不住。
表彰会被撤,先进个人被撤,荣誉墙上的照片被摘。
所有人都会知道——沈川平,那个「零伤亡」的英雄,在抗洪的关键时刻做了一个违规决定,差点害死两个人。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出来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说:不要交。你救了人,没人死,结果是好的。你交了这封信,不是在惩罚自己,是在惩罚所有信任你的人。
另一个声音说:你知道那五分钟是错的。你从第一秒就知道。结果是好的,但过程是错的。你侥幸了一次——下一次呢?如果你带着这个侥幸当了镇长,下一次遇到同样的事情,你还会不会再赌一次?
两个声音吵了三年。
今天,该有个结果了。
我拿起信封。
站起来。
穿上外套。
然后——
坐了回去。
又拿出来。
又放下。
反复了三次。
最后一次拿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是稳的。
不是因为想通了。
是因为累了。
三年的拉锯,三年的失眠,三年的每一次看到老王的笑脸就想躲开——
我累了。
不管对不对,我要把这块石头放下了。
08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开车去了县城。
组织部在县委大楼三楼。
我在楼下停了十分钟的车。
不是找车位——车位就在眼前。
是在发呆。
方向盘上的手指在敲。无意识地敲。
像在数什么。
一下,两下,三下。
三分钟。
我从方向盘上拿开手,拿起副驾驶上的信封,下车了。
上楼的时候,走廊里碰到了组织部的一个干事,小刘。
「沈镇长——啊不,沈镇。」他笑着打招呼,「来办事?」
「嗯。找你们王部长。」
「王部在,我给你通报一下。」
他走到王部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王部,清河镇的沈镇长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王部长姓王,叫王为民。四十七八岁,组织部干了大半辈子的人,目光里永远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他看到我,站起来:「老沈,来了?坐。」
然后他看到了我手里的信封。
他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秒。
组织部的人对信封是敏感的——在他们的工作里,信封通常意味着两种东西:推荐信,或者举报信。
「王部。」我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我有个事,想跟您当面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身体微微前倾了——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组织部干部在接收重要信息时的本能反应。
「你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封信——是一封举报信。」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举报谁?」
「举报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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