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史记·项羽本纪》、《资治通鉴》、《汉书》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还请理性阅读!
在中国漫长的二十四史中,英雄如过江之鲫,但被司马迁列入本纪、享受帝王规格立传的失败者,唯有项羽一人。
在公元前207年的那个寒冬,在巨鹿的冰天雪地里,这个二十六岁的青年创造了三项军事与政治史上的记录。
这两千年来,这三项纪录无人能及,甚至无人敢于模仿。
这三项纪录不仅定义了什么是西楚霸王,也预示了他为何最终无法成为大汉皇帝。
01
公元前232年,楚国大将项燕的孙子项羽出生。
此时距离秦王政吞并六国、建立大一统帝国只有短短几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铁锈味,那是秦军青铜兵器和黑色旌旗留下的气味。
楚国的贵族阶层,在秦军的铁蹄下崩解。
曾经鲜衣怒马的项氏家族,如今只能在吴中的阴雨中隐姓埋名。
秦始皇用严密的郡县制和连坐法,将天下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每一个“黔首”都被钉死在土地上,连路引都不敢稍有遗失。
在这种高压的政治窒息中,项羽长大了。
他身长八尺余,力能扛鼎。这不仅仅是体格的强壮,更是一种基因层面的返祖。
在那个平均身高不足一米六五的年代,项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他的叔父项梁试图教他读书。
项羽不学。
“书足以记名姓而已。”
在这个崇尚暴力的乱世,文字是软弱的呻吟。
项梁教他学剑,项羽又不学。
“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项梁大喜,授以兵法。
项羽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
这并非懒惰,而是直觉。
项羽本能地厌恶那些繁复的条条框框。
他不需要理解复杂的后勤调度或地形博弈,他潜意识里认为,只要力量足够大,所有战术都是多余的花哨。
这种自信,在他举起那尊千斤铜鼎时达到了顶峰。
粗大的青筋在手臂上如古树盘根般暴起。
铜鼎离地,尘土飞扬。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呼,那是对绝对力量的生理性畏惧。
这一刻,项羽确信自己与众不同。
他是天选之子,是流淌着楚国战神血液的复仇者。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巡游会稽。
巨大的楼船遮蔽了江面,两岸是全副武装的黑甲秦军。
百姓跪伏在泥泞中,头都不敢抬,瑟瑟发抖。
那是皇权的巅峰展示,是不可逾避的威严。
项羽站在人群中,目光穿过森严的仪仗,直刺那个坐在高处的影子。
“彼可取而代之。”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身边的项梁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捂住他的嘴。
“毋妄言,族矣!”
项羽拨开叔父的手,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野兽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他看不懂秦帝国复杂的官僚机器是如何运转的,他也看不懂李斯、赵高这些阴谋家在玩弄什么把戏。
他只看到了一件事: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也不过是个肉体凡胎。
只要杀了他,那个位置就是我的。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政治幼稚病。
但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这种无知无畏,恰恰是最锋利的破局利刃。
地下的岩浆正在奔突,大秦帝国的地基已经腐烂。
只需要一点火星,整个世界就会燃烧。
项羽摸着腰间的剑柄,他在等。
等风起。
02
公元前209年,大雨倾盆。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嘶吼撕裂了帝国的宁静。
消息传到吴中,项羽的血热了。
会稽郡守殷通也想趁乱起兵,召见项梁商议。
这是一个典型的投机官僚,想两头下注。
但他低估了项家人的狠辣。
项梁给项羽使了个眼色,项羽拔剑,斩首。
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在郡守府的墙壁上。
殷通的亲兵惊恐地围上来。
项羽提着滴血的剑,独自一人冲入百人之中。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史载“击杀数十百人”。
整个郡守府匍匐在地,无人敢仰视这个杀神。
这一年,项羽二十四岁。
他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以一种最暴烈的方式。
楚军起兵,渡江北上。
此时的天下,仿佛煮沸的开水。
六国旧贵族纷纷复辟,草莽英雄遍地开花。
项羽在战场上如鱼得水。
襄城之战,他在此遭遇了顽强的抵抗。
破城之后,项羽下令坑杀全城守军。
这是他第一次展现出性格中残暴的一面。
对于阻挡他的人,他没有耐心去感化或收编,毁灭是最高效的手段。
然而,命运给了项家一记重锤。
定陶之战,项梁轻敌,被秦朝名将章邯袭杀。
这棵一直为项羽遮风挡雨的大树倒了。
项羽瞬间从一个被呵护的少将军,变成了失去靠山的孤狼。
更糟糕的是,政治的风向变了。
名义上的共主楚怀王熊心,并非甘当傀儡。
项梁一死,怀王立即夺了项羽兵权。
他任命宋义为上将军,统率主力北上救赵。
而战功赫赫的项羽,仅被任命为次将,受宋义节制。
这是一次赤裸裸的政治打压。
怀王忌惮项羽的桀骜,更忌惮他那不可控的破坏力,他更喜欢宋义这种懂得权衡利弊的政客。
公元前208年冬,大军行至安阳,宋义下令停止进军。
这一停,就是四十六天。
此时的北方,局势已经糜烂。
秦国最后的名将章邯,刚刚击杀了项梁,士气正盛。
他率领二十万刑徒军,渡过黄河,直扑赵国。
而秦将王离,统率着那支蒙恬留下的、曾北击匈奴的长城军团,共计二十万精锐,将赵王围困在巨鹿。
四十万秦军,如同铁钳一般卡住了巨鹿的咽喉。
赵国危在旦夕,一天数次遣使求救。
而楚军的大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宋义置酒高会,帐内炭火熊熊,酒肉飘香,帐外寒风凛冽,大雨雪。
楚军士兵穿着单薄的征衣,在泥泞中瑟瑟发抖。
“士卒冻饥”。
项羽看着那些面带菜色的江东子弟,心中的怒火在一点点积蓄。
他去找宋义理论。
“秦军围赵势急,我军应立即渡河,与赵军里应外合,必破秦军!”
项羽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宋义轻蔑地看着这个年轻的莽夫。
他慢条斯理地抚摸着胡须,摆出一副智者的姿态。
“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
宋义开始阐述他的“高明”战略。
让秦赵相斗,秦胜则疲,我承其敝;赵胜则秦弱,我乘势攻之。
这是一种典型的坐山观虎斗的博弈论,听起来很聪明,很符合政治家的理性。
但在项羽看来,这是懦夫的借口。
这是出卖盟友、苟且偷生的卑劣行径。
宋义看着项羽不服气的眼神,冷冷地抛出一道军令。
“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
这是直接的死亡威胁。
宋义在告诉项羽:这支军队,现在姓宋,不姓项。
你要是再敢多嘴,军法从事。
项羽沉默了。
他转身走出大帐。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落在他的铁甲上,化作冰冷的水珠。
他抬头看向北方昏暗的天空。
那里是巨鹿的方向。
四十万秦军正在那里磨刀霍霍。
而这里的几万楚军,正在这该死的安阳耗尽最后的锐气。
项羽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
既然规则不公,那就砸碎规则;既然主帅无能,那就换个主帅;既然前方是死路,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这一夜,项羽没有睡。
他在磨刀。
03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雾气笼罩着营盘。
宋义还在大帐中沉睡,或许梦中还在盘算着如何借刀杀人,削弱项羽的势力。
项羽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卫兵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一身凛冽的杀气逼退。
宋义惊醒,迷茫地看着眼前如铁塔般的身影。
“项籍,你想造反吗……”
话音未落。
寒光一闪。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带着惊愕与不可置信。
项羽提起宋义的人头,走出大帐,面对闻讯赶来的诸将。
晨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密令籍诛之!”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选择了相信。
因为那颗滴血的人头,因为项羽手中仍在震颤的长剑,更因为他眼中那种令人胆寒的威压。
在这个暴力至上的年代,强者的话就是真理。
诸将跪拜,膝行而前。
“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臣,我等听命。”
项羽自立为假上将军。
怀王远在彭城,接到奏报时虽然惊怒交加,但也无可奈何,只能顺水推舟,正式任命项羽为上将军。
夺权只是第一步,摆在项羽面前的,依然是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
他手里只有五六万楚军。
粮草不足,冬衣短缺。
而对面,是王离的二十万长城军团,那是秦帝国的精锐之师,装备着当时最先进的弩机和战车。
外围还有章邯的二十万刑徒军作为策应。
四十万对五万,这不仅是数量的悬殊,更是国力的碾压。
当时汇聚在巨鹿城外的,还有作壁上观的十八路诸侯军。
燕、齐、魏、代……各路兵马数十万,筑起营垒,却无一人敢出战。
秦军的凶威,早已吓破了他们的胆。
他们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看着猛虎在撕咬猎物,祈祷下一个轮不到自己。
项羽派当阳君英布和蒲将军率领两万先锋渡河。
小胜几场,切断了秦军的运粮甬道。
但这对于庞大的秦军主力来说,不过是皮肉之痒。
决战的时刻到了。
项羽站在漳水南岸,河水冰冷刺骨,夹杂着浮冰撞击岸边的声音。
对岸就是秦军的壁垒,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
那种压迫感,足以让普通士兵窒息。
身后的楚军将士们,眼中流露着恐惧。
那是对死亡本能的抗拒,大家都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
项羽转过身,看着这些跟随自己从江东走出来的子弟。
他知道,常规的战法已经失效了。
面对十倍于己的强敌,任何战术迂回都是找死。
唯有彻底的疯狂,才能激发出人类潜能深处的兽性。
他必须把这些人变成鬼,变成不知疼痛、不知恐惧的修罗。
项羽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命令。
“全军渡河。”
“渡河之后,凿沉所有船只。”
“砸碎所有做饭的釜甑。”
“烧掉所有营帐。”
“每人只带三日干粮。”
部将们惊恐地看着他,以为主帅疯了。
没有退路,没有热饭,没有营房。
三天。
要么赢,要么饿死,要么战死。
项羽没有解释,他只是拔出剑,指着北岸,那里是四十万秦军,那里是即将崩塌的帝国,那里是他要亲手铸造神话的祭坛。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退路。”
“三日之内,灭秦。”
随着一声令下,漳水之上,火光冲天。
那是船只在燃烧,那是锅釜在破碎,那是人类理性的最后一道防线在崩塌。
五万楚军,看着身后的滚滚烈焰,眼中的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后的狰狞。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拉着敌人一起下地狱。
项羽跨上战马,手持重戟,一马当先冲入冰冷的河水。
风萧萧兮易水寒,但他不是荆轲。
他不需要悲壮的刺杀,他要的是一场碾碎一切的正面决战。
此时此刻,巨鹿城头的赵军,壁垒后的诸侯军,甚至对面的秦军名将王离,谁都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即将见证的,不只是一场战争。
而是一个人,如何用纯粹的意志,强行扭转历史的车轮。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项羽即将开启属于他的“神话时代”。
三项震古烁今的纪录,正在前方的硝烟中等待着他。
等待着为这位“千古无二”的霸王加冕。
04
公元前207年,冬。
巨鹿之战全面爆发。
楚军渡过漳水,身后是还在燃烧的船只残骸,眼前是秦军漫无边际的壁垒。
没有退路,每名士兵腰间只挂着三天的干粮。
这种极端的饥饿感和死亡焦虑,在渡河的一刹那,被项羽转化为了一种群体性的癔症。
这是人类战争史上从未有过的景象。
五万楚军,面对装备精良的四十万秦军,没有列阵,没有试探,没有留预备队。
全线冲锋。
他们发出的吼声不像人类,更像是被围困野兽的濒死咆哮。
这就是项羽创造的第一项纪录:战术层面的绝对意志胜利。
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
兵法云:“归师勿遏,围师必阙。”
项羽反其道而行之,他不仅断绝了自己的归路,也断绝了士兵作为“人”的理智。
此刻的楚军,是一群不再计较生死的亡命徒。
秦军统帅王离站在高耸的巢车上,俯瞰着这股黑色的洪流。
他感到困惑。
作为秦国名将王翦的孙子,他熟悉六国所有的战法。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自杀式的攻击。
秦军引以为傲的弩阵刚刚发射一轮,箭雨尚未落下,楚军的前锋已经撞上了秦军的盾墙。
没有任何停顿。
楚军士兵用身体撞击盾牌,用牙齿撕咬秦军的喉咙。
长戈折断了就用短剑,短剑卷刃了就用石头。
秦军的重装步兵阵列,这台精密运转了百年的杀戮机器,竟然在第一次撞击中就出现了裂纹。
恐惧是会传染的。
当秦军士兵发现对面的敌人根本杀不死、吓不退时,他们引以为傲的纪律开始动摇。
而项羽,就在这道裂纹的最中心。
这是他的第二项纪录:单兵战力突破了人神的界限。
他身披乌金甲,胯下踢云乌骓,手中那杆重达百斤的霸王戟,在战场上划出一道道死亡的扇面。
史载:“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
项羽不是在指挥战斗,他是在收割。
他冲入秦军最密集的方阵,长戟横扫,数名秦军连人带甲被拦腰斩断。
鲜血喷涌如雾,碎肉横飞。
秦军引以为傲的“锐士”,在他面前脆弱得如同陶俑。
普通的战马在如此密集的攒射下早已倒毙,但乌骓马似乎也感染了主人的疯狂,在尸山血海中腾挪跳跃。
项羽的目标很明确:秦军的中军大旗。
他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所过之处,秦军波开浪裂。
没有任何人能挡住他一合。
这种视觉冲击力彻底摧毁了秦军的心理防线。
在冷兵器时代,主将的勇武往往决定了士气的上限。
但项羽的勇武,已经溢出了“勇”的范畴,变成了“神”。
秦军开始怀疑,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上天派来惩罚大秦暴政的魔神。
九战九捷,从清晨杀到日暮。
王离的长城军团,这支曾北击匈奴、修筑长城的帝国精锐,在巨鹿的荒原上土崩瓦解。
秦将苏角,被项羽当场斩杀。
秦将涉间,眼见大势已去,不愿受辱,举火自焚。
主帅王离,被生擒。
二十万秦军主力,或死或降,烟消云散。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是作壁上观的十八路诸侯军。
赵国、齐国、燕国的将领们,站在各自营垒的高墙上,目睹了这场屠杀。
他们原本抱着看戏的心态,准备在秦楚两败俱伤后坐收渔利。
但现在,他们只有颤栗。
他们看着那面“楚”字大旗在秦军阵中往来冲突,看着那黑色的身影将不可一世的秦军碾成齑粉。
那是生理性的恐惧。
那一刻,所有的政治算计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顺者昌,逆者亡。
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
辕门之外,项羽召见诸侯将领。
这便是他的第三项纪录:权力的巅峰与绝对的臣服。
这些平日里称孤道寡、拥兵自重的一方诸侯,在进入项羽辕门的那一刻,做出了一个令后世震惊的动作。
“膝行而前。”
他们跪在地上,用膝盖走路,一步步挪到项羽面前。
“莫敢仰视。”
没有人敢抬起头看一眼那个坐在虎皮交椅上的年轻人。
此时的项羽,年仅二十六岁。
他没有皇帝的头衔,甚至名义上还是楚怀王的臣子。
但他此刻拥有的权威,超过了历史上的任何一位君王。
他以一介布衣起家,凭一己之力,打服了整个天下。
这种权威不是靠血统,不是靠制度,而是靠纯粹的暴力美学建立起来的图腾。
项羽坐在高处,冷冷地看着脚下跪成一片的诸侯。
他的铠甲上还凝结着黑紫色的血块,那是秦人的血。
他享受这种战栗的沉默。
他以为,这就是统治。
他以为,只要手中的戟足够锋利,这些膝行而前的诸侯就会永远臣服。
这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也是他政治悲剧的起点。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跪在地上的头颅中,想的并不是忠诚,而是恐惧。
恐惧是统治的基石,但只有恐惧,大厦终将倾覆。
在这些瑟瑟发抖的诸侯中,或许有人已经在盘算。
如何利用这把无坚不摧的刀,去为自己切下更多的蛋糕。
或者,如何在这把刀生锈之后,将其折断。
项羽分封天下,他大笔一挥,将天下切成了十八块。
但他没有意识到,他切开的不仅是秦帝国的版图,更是人心的欲望。
他保留了西楚霸王的尊号,定都彭城,试图恢复那个他在梦中见过的、尊卑有序的贵族世界。
然而,历史的车轮已经滚滚向前。
大一统的秦制虽然崩塌,但集权的种子早已种下。
分封制,是旧时代的各种尸骸拼接。
项羽站在历史的废墟上,试图用武力强行拼凑一个已经死去的时代。
而那个在鸿门宴上被他放走的刘邦,已经悄悄捡起了秦始皇留下的遗产。
那是关于郡县、关于律法、关于如何用利益而非恐惧来捆绑人心的技术。
巨鹿之战,项羽赢了战术,输了战略。
他证明了自己是千古无二的战神。
但也证明了,他注定只是一个旧时代的守墓人。
05
公元前202年,冬。
垓下。
距离巨鹿之战,仅仅过去了五年。
但这五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曾经膝行而前的诸侯,如今大多站在了汉军的阵营里。
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如今被困在这片荒芜的冻土上。
兵少,食尽。
十万楚军,被韩信的三十万汉军,以及彭越、英布等各路诸侯联军,共计六十万人,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一场完美的围猎。
韩信不是章邯,他不会给项羽正面决战的机会。
他布下了“十面埋伏”。
层层叠叠的防线,像剥洋葱一样,一点点消耗着楚军的锐气和生命。
项羽发动了数次突围。
每一次,他都能撕开一道口子,但很快又被无数的汉军填满。
这种无力感,比巨鹿之战时的绝境更让人窒息。
如果说巨鹿是一场暴烈的雷暴,那么垓下就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夜深了,寒风呼啸,卷起枯草。
楚军大营一片死寂。
突然,远处传来了歌声。
起初是隐约的低吟,随后汇聚成一片悲凉的海洋。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天高水涸兮寒雁悲大……”
是楚歌,四面八方,全是楚乡的曲调。
这是张良的心理战,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项羽在大帐中惊坐而起。
“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这声音里,第一次有了颤抖。
他那坚如磐石的意志,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他披衣走出营帐,看着四周点点的营火,听着那摧肝裂胆的乡音。
身边的卫士们早已泪流满面,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想家。
项羽回到了帐中。
虞姬在灯下研墨,神色凄婉。
乌骓马在帐外悲鸣,仿佛预知了结局。
项羽饮酒,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不是一首诗,这是一个英雄末路的独白。
他依然坚信自己的力量可以拔山盖世,但他终于承认了“时不利”。
时势不再属于他了。
虞姬拔剑起舞,剑光如雪。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血光一闪。
虞姬倒在了项羽怀中。
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柔情,也随着鲜血流逝。
项羽的眼中,最后的温度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那个在巨鹿冰河上觉醒的杀神。
天亮之前,项羽翻身上马,八百亲随骑士紧随其后。
他们趁着夜色,向南突围。
这是一次注定没有归途的冲锋。
汉军并没有立刻察觉。
直到天明,汉将灌婴才率领五千精锐骑兵追击。
项羽一路厮杀。
渡过淮河时,只剩下百余人。
到了阴陵,他迷路了。
问路于田父。
老农看着这个落魄的将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指了一个方向:“左。”
项羽向左驰骋,却陷入了一片大泽。
马蹄深陷泥泞,速度锐减,汉军追上来了。
这是历史的一个黑色幽默。
一代霸王,最终没能输给韩信的兵法,而是输给了一个无名老农的谎言。
这是民心。
项羽终究不懂,他想要恢复的那个贵族世界,在底层百姓眼中,不过是另一重枷锁。
冲出大泽,行至东城。
身边只剩下二十八骑,身后是数千汉军铁骑。
项羽勒住乌骓,看着这最后的二十八个兄弟。
他忽然笑了,笑得苍凉而狂傲。
“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
“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不认为是自己输给了刘邦。
他认为是天要亡他。
“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
快战,痛快地战一场。
项羽大吼一声,策马冲入汉军阵中。
二十八人对五千人。
这本该是一场瞬间结束的战斗。
但项羽再次让时间停滞。
他将二十八骑分为四队,向四个方向冲击。
汉军围上来。
项羽斩杀一名汉将,又斩杀数十名汉卒,重新收拢队伍。
二十八骑,仅损失两人。
汉军停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男人,眼神中再次浮现出巨鹿之战时的恐惧。
他是杀不死的。
但项羽累了,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厌倦。
他一路南奔,终于来到了乌江边。
滚滚江水向东流去。
乌江亭长撑着船在岸边等待。
“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
这是最后的生路。
只要渡过这片水,回到江东,凭项家的威望,卷土重来并非没有可能。
项羽看着江水,他想起了当年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北上的意气风发。
如今,八千子弟无一生还。
他有什么面目去见江东父老?
更重要的是,他累了。
他不想再为了那个所谓的霸业,让江东大地再染战火。
“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项羽拍了拍乌骓马的脖子,将这匹跟随他征战一生的神驹送给了亭长。
“吾不欲伤其意。”
他转过身,手持短兵,走向了逼近的汉军。
这是一场步战。
失去了战马的霸王,依然是霸王。
他独自一人,在汉军阵中杀进杀出。
“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
身受十余处创伤,鲜血早已染红了视线。
在模糊的人影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汉将吕马童,那是他曾经的旧部。
项羽停下了手中的剑。
他看着吕马童,那眼神不再是杀气,而是一种解脱的平静。
“若非吾故人乎?”
吕马童不敢直视,侧过脸,指给王翳看:“此项王也。”
项羽笑了。
“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
“吾为若德。”
我就送你一场富贵吧。
剑锋划过咽喉。
一代霸王,自刎而死。
那一刻,整个战场陷入了死寂。
紧接着,是疯狂的争抢。
汉军将士蜂拥而上,争抢项羽的尸体。
为了那千金万户的封赏,他们互相践踏、砍杀。
数十人在争抢中丧生。
最后,王翳取下了头颅,吕马童等人分得了肢体。
项羽的身体被分成了五块。
这是现实最冷酷的隐喻。
英雄的肉体,最终沦为了庸众晋升的阶梯。
项羽死了。
那三项纪录——破釜沉舟的决绝、以一当百的神力、号令天下的霸权,随着他的倒下,成为了绝响。
两千年来,再无人能复制他的神话。
因为后世的英雄们都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做刘邦。
项羽输了天下,但他赢得了历史最深沉的敬意。
在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他是一道刺目的闪电。
虽然短暂,但曾照亮了那个幽暗的乱世,让后人看到了人类个体的生命意志,究竟可以燃烧到何种程度。
西楚霸王,千古无二。
这四个字,不是赞誉,是墓志铭。
也是旧时代贵族精神最后的挽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