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乃“一家之史”,承载着家族迁徙繁衍的记忆,维系着血脉伦理的传承。然而,纵观历代所修谱牒,攀附、造假之风绵延不绝。当代民间修谱热潮再起,若不警惕诸多作伪妄为之举,非但无法光宗耀祖,反将使家族来源陷入混沌,使信史沦为笑谈。

其一,攀龙附凤,乱认始祖。此乃修谱最普遍之痼疾。许多家族为抬高门第,硬将帝王将相拉入谱中,李氏必称出自老子李耳或唐太宗李世民,张氏必攀附张良、张飞,刘氏则认刘邦为祖。更有甚者,将神话人物列入世系,如有的杨姓自称“杨令公”之后,荒诞不经。民国时袁世凯称帝,编撰《袁氏世系》,强行攀附袁绍、袁崇焕为先祖,欲尊袁崇焕为“肇祖原皇帝”,贻笑天下。

其二,乱标地望,附会名门。郡望本指一郡之显贵家族,后世修谱却形成固定套路,王必琅琊,李必陇西,张必清河,刘必彭城。此风甚至波及少数民族家谱,福建畲族钟姓自标“颍川堂”,蓝姓标“汝南堂”,俨然冒充中原贵胄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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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世系长远,却不可靠。明清家谱多将世系上溯远古,数十百代代代不乱,实则不合常理。古代家族记录常有中断,修谱时仅凭回忆、附会或抄撮史书强行衔接,破绽百出。学者冯尔康考察《新安萧江宗谱》即发现,其不仅远祖攀附萧何不可靠,明代部分竟收录外姓显贵武安侯郑亨一支,以增家族光彩。瓯南朱氏旧谱号称唐代县令朱文裕为一世祖,然其世系中竟出现五代人跨越二百五十年之荒唐现象,反祖为孙、时序颠倒。

其四,始迁祖身上做文章。家族迁入新地发达后修谱,常为始迁祖编造显赫来历。五代时王审知入闽被封王,其亲兵将士显赫一时,于是许多非同期迁入的家族纷纷更改入闽时间或籍贯,冒称光州固始人。河北饶阳王氏民国十九年修谱跟风写始祖从山西洪洞迁来,2013年出土康熙七年墓志铭却明载祖居山西太原,编造祖籍当场被戳穿。

其五,伪托名人序跋。为炫耀门楣,许多家谱借用同姓或当地名人之名作序。朱熹的谱序被周、黄、刘、戴、郑、洪、吴等几十种家谱同时采用,内容仅姓氏一字之别,余皆雷同,显系伪造。文天祥的一篇像跋佚文,竟同时在王、刘、罗、吴、许、方、洪等数十个姓氏的家谱中“亮相”,其伪托之迹昭然若揭。

其六,盲目合异,混淆宗脉。元代以后,不少家族编修“通谱”,将母族、妻族等异姓合为一谱,更有甚者,为攀附权贵而强行与同姓显族“联宗”。这种行为并非为了探究真实祖先,而是为了后世利益,将史上名人拟为共同目标祖先,通过编撰歪曲宗族脉络,以达到抬高身价、利益共享之目的。有研究者指出,有的家族不做考证,胡乱挽结,单方将身边的名人权贵攀为同族,“把祖宗强加给多少代以上不相关的权贵显族之人作后,是对先祖最大的侮辱和不敬”。

其七,收录不当,“越界”抄录。有些姓氏支系出于“光耀”门楣之需,不加考证,过多过滥收录同姓而不同宗的历史人物。有学者指出,这种“越界”收录的行为,虽扩大了本族的知名度,却降低了谱牒的可读性和权威性,同时也失去了社会公信力。更有甚者,为填补本族人物空白,直接抄袭他姓他族的名人事迹,移花接木,张冠李戴。

其八,过度评价,人为拔高。族谱述其先辈功业德行,本为激励后人效法奋进。但人为拔高或过度评价,实则有害无益。有的家谱将普通农夫描写为“耕读传家”的楷模,将小商小贩夸大为“富甲一方”的巨贾,将稍有学识者渲染为“学富五车”的名儒。这种自我高估现象,虽能满足一时虚荣,却使家谱沦为吹嘘之书,失去信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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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九,体例失当,文白夹杂。修谱当有严谨体例,或仿欧苏,或自创新例,皆需一以贯之。然而许多新修家谱五花八门,或文白夹杂,用语不规范;或繁体异体字未加处理,徒增阅读障碍;或语法修饰混乱,令人不知所云。更有甚者,盲目追求“创新”,将现代网络用语、流行词汇生硬植入,与传统谱牒文化格格不入,贻笑大方。

其十,受制钱财,取舍失当。新修家谱的经费多赖族人赞助,这本无可厚非。但有学者指出,若修谱内容的取舍与规格“在很大程度上受到钱财的制约与影响,即以出资的多少决定了发言权的大小”,则家谱应有的客观性、科学性及学术和史料价值便会被大打折扣。富者溢美,贫者隐没,岂是修谱正道?

家谱之贵,在于存真。上述诸弊,或出于虚荣,或囿于私利,或源于无知,其共同后果都是使家族信史沦为伪书。当代修谱者当秉持史家求实精神,宁缺毋滥,宁短毋伪,多向方志办、档案馆、图书馆查阅史料,有凭有据者录入,无考无证者存疑,方能使家谱真正成为可信的家族信史,无愧于祖先,有传于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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