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是在凌晨两点零三分开始响的,像有人把一只小虫子塞进了枕头底下,震得人心里发麻。
陈冬本来睡得沉,白天搬材料爬上爬下,晚上又去给甲方陪笑脸,回到家连鞋都没摆正就倒床上了。可那震动一下一下不肯停,他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随后才慢慢把“这是电话”这件事拼起来。
吴悦悦翻身,半梦半醒地推了他一下:“接啊,吵死了。”
陈冬伸手摸到床头柜,手机屏幕一亮,他眯着眼看清来电名字,心口“咯噔”一下——刘健。
妹夫。
说起来也怪,刘健平时几乎不联系他。偶尔家族群里冒个泡,发个红包,或者过年见面喊一声“哥”,再多就没了。大半夜打过来,基本只有一种可能:出事了。
他按下接听,还没开口,那边就像被人掐着喉咙一样冲出来一串话:“哥!莉莉不行了!医院催钱,四十万!我手里真凑不出来,哥你救救她,我求你了——”
陈冬一下坐起来,睡意散得干干净净:“什么病?在哪家医院?”
“市一院!急诊这边!医生说要立刻做手术,不交钱不给排——哥,真的快不行了!”刘健声音发飘,旁边乱糟糟的,有人在哭,有护士在喊“家属来一下”,还有推车轮子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冬听见岳母在远处哽着嗓子叫:“莉莉……莉莉你别吓妈啊!”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四十万”,也不是“又来”,而是某种很实际的东西:卡放哪了,车钥匙在哪,路上有没有修路。
“地址发我。”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吴悦悦这会儿也醒透了,坐起来抓着被角:“怎么了?谁啊?”
“刘健。”陈冬边穿裤子边说,嗓子有点哑,“莉莉在市一院,急着要手术。”
吴悦悦脸色唰地白了,下床的时候拖鞋都穿反了:“我跟你去。”
陈冬没拦。他拉开抽屉,指尖在那张银行卡上停了一下,还是把卡抽出来塞进兜里。那里面是他们这几年一点点攒下的首付钱,攒得很慢,慢到两个人有时候都不敢去看余额,怕一看就泄气。
可人命摆在面前,很多事根本不让你慢慢掂量。
夜里的医院灯光白得过分,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像一把冷刀贴在脸上。陈冬和吴悦悦跑到急诊,抢救室门口果然乱成一团:岳母哭得站不稳,靠着墙喘,岳父手里攥着一张单子来回踱步,吴磊缩在角落里,脸上全是慌。
刘健一看见陈冬,像抓到救命绳似的冲过来,手都在抖:“哥,钱带了吗?医生说再拖就——”
“别嚷。”陈冬把他肩膀按住,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我去交。”
收费窗口的值班姑娘一脸倦意,接过卡刷了一下,又抬头:“四十万,确定吗?”
陈冬点头:“确定。”
签字的时候,他手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他以为自己至少会心疼一下,会犹豫一下,可真到了那一刻,他心里反而空空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先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别的以后再说。
钱交完不到十分钟,手术室灯亮起,门关上,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力气。
吴悦悦扶着岳母坐下,岳母抓着她的手一遍遍重复:“悦悦啊,妈记着,妈一辈子记着你们……”说到后面已经是哭腔,话也断断续续。
岳父走过来拍了拍陈冬的肩,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冬子,辛苦了。”
陈冬点点头,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手术室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说人暂时稳住了,但还得进ICU观察,后续治疗费用还不确定,让家属心理准备。
岳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嘴里念着“菩萨保佑”。刘健蹲在墙角,抱着头哭,哭得很闷,像怕别人听见,又忍不住。
陈冬站在走廊尽头抽了根烟,烟雾在白光里飘着,散得很快。他把烟掐了,回去对吴悦悦说:“你在这儿陪着吧,我得回去,工地早上还有人等我。”
吴悦悦眼睛红着点头:“你路上慢点。”
陈冬走的时候,刘健追出来,嗓子都哑了:“哥,这钱我一定还你,我发誓,我——”
“先别说这个。”陈冬拎起外套,“把人养好再说。”
回到家,他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就去了工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市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车照样堵,早餐摊照样冒热气,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四十万像从他胸口挖出去一块肉,血没流出来,但空得发凉。
吴莉莉在ICU待了十三天。
这十三天里,陈冬去了两次医院。一次是吴悦悦睡得快撑不住了,他去替她一晚上;另一次是医生又开了新单子,刘健打电话说还差几万,语气比第一次低了一大截,像把头埋进尘土里。
陈冬没多说,把钱补上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怎么还”,可每次站在ICU门口看见吴悦悦眼圈乌青,岳母哭得整个人像缩水了一圈,他就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话说出来太伤人,也太显得自己小气,何况人还躺在里面,谁都不敢说“钱”这个字,像说了就会招灾。
吴莉莉终于转普通病房那天,陈冬去看了一眼。
她瘦得厉害,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看见他还是努力笑了一下:“姐夫,麻烦你们了。”
陈冬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别说这些,好好养。”
刘健站在旁边,眼睛通红,想说什么又憋回去,只会不停点头,点得像磕头。
出院那天岳母做了一桌子菜,硬把陈冬和吴悦悦留在家里吃饭。饭桌上,岳父开了瓶酒,先给陈冬倒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冬子,这杯……爸敬你。”
陈冬端起杯子一口喝下去,酒辣得喉咙疼。他等着有人顺口提一句“钱我们会想办法”,哪怕只是“先写个欠条”,也算是把话放那儿,可没有。大家都避开不谈,像桌上那盘红烧肉一样,明明摆着,却谁都不看。
陈冬也没提。他心里想,刚出院,提钱太难看,先缓缓。再说了,都是一家人,真要撕破脸也没意思。
他把碗筷端去厨房,岳母在洗碗,背对着他抹眼泪:“冬子,妈对不住你们。”
陈冬站在门口,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是说:“阿姨,别这样,人没事就好。”
他回去坐在客厅,吴悦悦低头刷手机,吴莉莉靠着沙发闭目养神,刘健给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断了好几次。
陈冬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坐在这儿有点尴尬,于是起身说工地还有事,先走。
下楼坐进那辆老面包车,他发动了车却没立刻走,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挡风玻璃上那道细小的裂纹。以前他觉得裂纹不碍事,现在却突然觉得刺眼。
银行卡里的数字从那天起变成了一个很难看的“0”。
日子还是得过。
陈冬照常跑工地、找客户、结款、垫款。装修这行就这样,你干活的时候像孙子,收钱的时候像乞丐,碰上拖款的更是能把人逼得半夜睁眼就心慌。
吴悦悦也照常上班,偶尔加班回来,两个人坐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吃外卖。她有时会提一句“等攒够了我们去看房”,语气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陈冬听着就点头:“嗯,慢慢攒。”
他不提那四十万,吴悦悦也不提。两个人像默契地把那件事塞进柜子最深处,关上门,谁都不去碰。
直到第二年过年。
年夜饭是在岳父母家吃的,亲戚来了一屋子,热热闹闹,酒一喝多,话就开始往外冒。岳父端着杯子脸红,指着陈冬说:“我跟你们说啊,当初莉莉那次,多亏了冬子!四十万,说交就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孩子,讲义气!”
岳母也跟着抹眼泪:“冬子是咱家的大恩人。”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夸,陈冬只能陪笑,杯子一轮轮端起来,喝得胃里发烧。刘健坐在旁边,低头夹菜,像没听见,也像听见了不敢接。
那顿饭从头到尾没提“还钱”两个字,倒是把“恩情”说得很响。陈冬听着听着,心里莫名发冷:原来在他们那儿,这不是债,是恩。恩这东西,说记就记,说忘也就忘了,可债不一样。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吴悦悦忽然说:“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不是故意的。”
陈冬握着方向盘,嗯了一声:“我没往心里去。”
话是这么说,可他怎么可能一点不往心里去。四十万不是四百块,哪怕他咬着牙说“算了”,生活也不会配合他一起算了。房价涨得一天比一天快,他们攒钱的速度却像蜗牛。每个月房租一交,水电燃气一扣,卡里那点余额就薄得可怜。
最让他堵的不是钱,而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你拼命把人托起来,对方站稳之后,回头跟你说一句“你真好”,然后转身就走了。
春天的时候,吴磊要买车。
也不是什么豪车,十来万的代步车,可岳父母那边又开始发愁。吴悦悦回娘家回得勤了,电话也接得勤了,有时候晚上跟陈冬吃饭吃到一半就起身去阳台接电话,压着声音说“我想想办法”。
陈冬听得出来,她在夹中间难受。
有一晚,吴悦悦回来得很晚,进门就坐沙发上发呆。陈冬给她倒了杯热水:“又为你弟的事?”
吴悦悦抿了口水,点点头:“爸妈说想凑点钱给他买车,不然他上班不方便。”
陈冬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刘健呢?他不是也在家里?”
吴悦悦眼神躲了一下:“他……他说手头紧。”
陈冬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他手头一直紧。”
吴悦悦皱眉:“陈冬,你别这样。”
“我怎样?”陈冬看着她,“我只是忽然想起,我们那四十万出去以后,好像谁都没觉得那是个事。”
吴悦悦嘴唇动了动,没接。
那天夜里陈冬睡不着,翻身的时候碰到床头柜,手机亮了一下,他忽然有种冲动:给刘健发条消息,问一句“钱你们打算怎么还”。可他最终没发。他觉得那样太狼狈,像追着人讨饭。
直到夏天,刘健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陈冬正在工地切木板,电锯声震得耳朵疼。他关了机器走到楼梯口才接:“喂。”
刘健咳了一声,语气很不自然:“哥,我想跟你借一万块,周转一下,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陈冬愣了两秒,脑子里先浮出那个四十万的数字,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居然还能开口借一万。
他看着楼梯间墙上剥落的灰皮,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我也紧。”陈冬说,“这边压款,手里没余钱。”
刘健沉默了一下:“哦……那算了。”说完就挂了。
那天晚上吴悦悦问:“刘健是不是找你借钱了?”
陈冬嗯了一声:“我拒了。”
吴悦悦脸色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道:“他是想给莉莉买个金镯子,补补身子。”
陈冬没接话。他心里想,补身子可以买镯子,欠的钱却可以不提。原来人的脸皮真能厚到这个地步,不是因为坏,而是因为习惯了有人兜底。
事情真正把陈冬推到墙角,是他爸妈来城里那次。
老两口拎着蛇皮袋上来,袋子里装的都是自家种的花生、干辣椒、腌菜。陈冬看着母亲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泥,心里发紧。他们在老家住的房子漏雨,冬天冷得像冰窖,可每次他想接他们来,他们都说“城里花钱厉害,我们不去拖累你”。
那晚他爸喝了点酒,嘴里含混着说:“冬子,你别老想着我们,你自己把日子过好。”
陈冬点头,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怎么过好?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他决定无论如何要买房。哪怕先给爸妈买个小的,至少让他们有地方住。
偏偏就在他咬牙攒钱、接活、熬夜的时候,他老家的房子拆迁了。
电话是他妈打来的,声音兴奋得发抖:“冬子!通知下来了,咱家能拿五十万拆迁款,还能分一套安置房!”
陈冬当时站在工地上,周围全是灰尘和钢筋的味道,他却差点没站稳。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爸妈住进有电梯的小区,他妈不用再半夜拿盆接雨水,他爸冬天不用抱着热水袋睡觉。他甚至想象自己在新房里给他们装个大点的阳台,晒被子晒太阳。
五十万到账那天,他把钱先划出来给爸妈付了城里一套小两居的首付,剩下十几万留着装修。房子不大,但采光好,楼下就是菜市场,走两条街有医院,适合老人。
他爸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最后说:“这辈子,算是抬头了。”
陈冬听得鼻子一酸,转过脸假装去看窗户缝。
可他没高兴多久。
新房装修开工没几天,刘健的电话又在下午响起。陈冬手里正拿着卷尺量尺寸,看见屏幕上那个名字,心里先是一沉——那种沉不是紧张,是厌烦,是一种“又来了”的疲惫。
他接通。
刘健声音跟上次一样急,急得发裂:“哥!莉莉又出事了!医生说要马上做介入,先交三十万!我真借不到了,哥你救救她!”
陈冬没说话。
“哥,我知道以前那钱没还,是我们不对,可现在真是人命关天!我听说你家拆迁拿了钱,你就当先借我,我给你打欠条,按手印都行——”
陈冬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收紧。他看着新房客厅里那堆瓷砖和水泥,想起爸妈坐在凉亭里晒太阳的样子,想起母亲说“这儿真亮堂”。那是他好不容易给他们换来的亮堂。
“我没钱。”陈冬说。
刘健像没听懂:“怎么会没钱?你不是拿了五十万吗?哥,求你了!”
“那钱不是我的闲钱。”陈冬声音很平,“那是我爸妈的养老房。”
电话那头喘息声更重,像人在水里挣扎:“可莉莉是你小姨子啊!她要是没了,悦悦怎么办?你就忍心?”
陈冬忽然觉得好笑,又笑不出来:“两年前那四十万,你们还过一分吗?”
刘健卡壳了一下,随即更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提这个!那是救命的钱!”
“对,是救命的钱。”陈冬说,“可救命的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四十万是我和悦悦攒的首付,你们拿走了,连一句‘我们会还’都没有。现在又来要三十万,你觉得我该给吗?”
刘健在那头沉默了一阵,声音低下去一点,带着恼羞成怒的哑:“那你就是见死不救。”
陈冬没争辩,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很快又响,还是刘健,他不接。接着是陌生号码,八成是岳父岳母换手机打来的,他也不接。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像一颗心脏被人用力攥着。
晚上陈冬回到租房,吴悦悦已经在客厅了,脸色苍白,眼睛红得厉害。她看见陈冬进门,声音一下尖起来:“你怎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莉莉现在什么情况!”
陈冬换鞋,动作很慢:“我知道。”
“那你还——”吴悦悦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陈冬,她是我妹妹。”
陈冬抬起头看她,眼里没什么火,只有一种被耗尽后的平静:“我也想她好。但我不能再掏了。”
吴悦悦哽着:“就这一次,先借他们……我们以后再想办法。”
“以后怎么想?”陈冬问,“再攒五年?再看着房价涨一轮?还是让我爸妈把刚买的房卖了?”
吴悦悦张着嘴,像被这句话打懵了。
陈冬继续说,声音不重,却一句句砸下来:“悦悦,不是我不讲情分。两年前我讲过了,我把四十万扔进去,连欠条都没要。你觉得他们记得吗?刘健去年还找我借一万,说周转。你弟买车他们也没提还钱。你说他们怎么想的?他们就是觉得,只要喊一声‘救命’,我就得掏。”
吴悦悦哭得肩膀发抖:“可这次真的会死。”
陈冬看着她,喉咙发紧,半天才说:“那你去借,你去想办法。我能做的,我做过了。”
那一夜他们谁都没睡好。吴悦悦在客厅不停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还是能听出她在求人。陈冬躺在床上,听着那一声声“拜托了”“求你了”,心里像压着石头,沉得发疼。
第二天下午,吴悦悦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她站在门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莉莉走了。”
陈冬愣住,整个人像被人当胸砸了一拳,连呼吸都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多。”吴悦悦眼睛干得吓人,像哭到流不出泪了,“没来得及做。”
她盯着陈冬,盯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你满意了吗?你守住了你的钱。”
陈冬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全碎了。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像借口。
葬礼他去了。
灵堂里香火味浓得呛人,吴莉莉的遗照摆在那儿,照片上的她笑得干净,眼睛弯弯的,像从没生过病。岳母哭得几乎站不住,岳父的背比以前更驼,像一夜老了十岁。刘健跪在地上烧纸,手抖得连火都点不稳。
吴悦悦站在另一边,跟陈冬隔着人群,像隔着一条河。她没看他一眼。
仪式结束,刘健突然走到陈冬面前,眼睛肿得像两颗烂桃子,嗓子嘶哑:“陈冬,我恨你。”
陈冬点点头:“你恨我正常。”
刘健像被这句话激怒了,声音一下炸开:“你有钱!你明明有!你不借,她就死了!”
陈冬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累,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两年前那四十万,你们还了吗?”
刘健愣了一下,脸色瞬间难看:“你还在说钱?她人都没了!”
“对,人没了。”陈冬说,“所以你现在需要一个人去恨,恨我最方便。可刘健,恨我之前你能不能想想,你们把我那四十万当什么了?当恩情,当理所当然,当我应该掏的救命钱。你们没把它当债,也没把我当成一个同样要过日子的人。”
刘健张着嘴,像要骂,骂不出来,最后眼泪一下掉下来。
陈冬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灵堂。外头阳光很亮,他却觉得冷。
之后的日子像一段长长的空白。
吴悦悦搬回了娘家,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陈冬去工地,收工回到出租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以前他嫌吵,现在却怕安静,怕安静里全是回声。
他也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如果那天把剩下的钱拿出来,吴莉莉是不是能活?可念头一出来,另一个声音又跟上来:那四十万呢?那四十万为什么连一句“我们会还”都等不到?
他把自己夹在这两句话中间,来回撕扯,撕得整个人都麻木。
一个多月后,吴悦悦回来了。
她瘦了一圈,眼窝深下去,站在门口时像个陌生人。陈冬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你……”
吴悦悦没进屋,先在门口站了会儿,才低声说:“我想跟你聊聊。”
他们坐在客厅,面对面。桌上什么都没有,连杯水都没有,空气干得发涩。
吴悦悦先开口:“我知道,四十万的事,是他们欠你的。”
陈冬抬眼看她:“你终于肯说这个了。”
吴悦悦的眼泪掉下来,掉得很慢:“我不是不肯说。我是不敢说。莉莉活着的时候,我开不了口。她一看到我就喊‘姐’,我怎么跟她说‘把钱还给你姐夫’?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坏人。”
陈冬喉咙动了动,没插话。
吴悦悦抬手擦了擦脸:“莉莉走那天,我怪过你,怪得要命。我觉得你冷血,觉得你只认钱。可后来我在娘家坐了很多天,听他们哭,听刘健骂你,也听爸妈说‘冬子当初救过她一次’……我才慢慢明白,你不是没救,是救不起了。”
她看着陈冬,声音发颤:“陈冬,对不起。我把你放在一个根本不公平的位置上。”
陈冬盯着她,眼睛有点热:“我也不是没错。我那天挂电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有气。我气他们把我当成理所当然,气到最后连人命都被我们拿来当筹码一样。”
吴悦悦摇头:“不是你拿的,是他们逼出来的。”
两个人沉默很久,沉默到窗外有车鸣笛,像提醒他们生活还在继续。
最后吴悦悦轻声说:“我们还能不能好好过?”
陈冬没立刻回答。他想起这几年攒钱的日子,想起那张被刷空的卡,想起灵堂里那张笑着的遗照,也想起自己爸妈站在新房阳台上那句“值了”。
他缓慢地点头:“能。但以后我们得有规矩。家里再出事,能帮到什么程度,我们提前说清楚。人情不是无底洞。”
吴悦悦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好。”
冬天来的时候,新房装修好了。陈冬去那边看爸妈,母亲在擦窗台,父亲坐在阳台晒太阳,脸色比以前好很多。屋里有阳光,有暖气,也有一种久违的安稳。
陈冬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洞并没有完全填上,但至少不再呼呼漏风。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吴悦悦发来的微信:晚上回家吃饭吗?我买了你爱吃的豆腐。
陈冬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回。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到阳台边。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晒被子,有小孩跑来跑去,叫声清脆。父亲扇着蒲扇,慢慢说:“冬子,这房子真好。”
陈冬点点头:“嗯,真好。”
他没再想那些该不该、对不对。很多事情到了最后,其实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你愿不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至少这一回,他知道自己在护着谁,也知道自己到底在过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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