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松 文：风中赏叶
2019年中秋节，我老婆第一次跟我说后背疼。那会儿她刚洗完碗，坐在沙发上揉肩膀，说可能是累着了，明天贴块膏药就行。
她这人就这样，啥事都能忍。生孩子没打无痛，说能省一千多。阑尾炎拖到穿孔才去医院，差点没命。所以她说后背疼的时候，我根本没往坏处想。
谁能想到呢，距离她乳腺癌手术，已经过去五年了。五年里复查了十几回，次次都正常。医生都说过了五年复发率就低了，以后每年体检就行。我们都以为这事儿算是翻篇了。
一
2014年那会儿，她才38岁。洗澡摸到右边有个疙瘩，硬硬的，推不动。去县医院做B超，医生脸色就不对，让去市里。穿刺结果出来那天，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乳腺癌，早期，医生说得手术。”
我开车从工地往家赶，一路超速，到家看见她正在厨房炒菜。她说你回来啦，饭马上好。我说你咋还做饭呢，她说不做饭你吃啥？我说你那病……她说没事，医生说了切掉就好了，吃饭。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菜一汤，我一口都吃不下，她自己吃了两碗饭。
后来做了右乳全切，清扫了腋窝淋巴结。化疗四次，头发掉光。她买了个假发，天天戴着，睡觉都不摘。我说在家戴啥，她说怕孩子看见害怕。
那一年最难熬，但她从来没哭过。倒是有一天，她对着镜子看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问我：丑不丑？我说不丑。她笑了笑，说那就行。
二
五年里她恢复得挺好，除了干不了重活，跟正常人没啥区别。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去服装厂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忙到十点多才能歇着。
我说你别这么累，她说累啥，能干活就是好事。
2019年8月，最后一次大复查，所有指标都正常。医生说以后不用来了，每年在本地查查就行。她高兴坏了，回来路上一直哼歌，说这下真放心了，还说明年要跟我回趟东北，她这辈子还没看过雪。
谁知道一个多月后，她就说后背疼。
三
刚开始我让她去医院，她说就是劳损，歇两天就好。歇了一礼拜，越来越疼。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问她要不要吃点止疼药，她说不用，能忍住。
又过了一礼拜，有天早上她突然站不起来了。我扶她，她说腿麻，没知觉。我慌了，直接打了120。
在市医院做了全身骨扫描，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屏幕上指着那些发亮的点说：胸椎、腰椎、肋骨、骨盆，多处骨转移。
我问还能治吗。医生说可以试试化疗、放疗或者内分泌治疗，但已经没法根治了，主要是控制进展、减轻疼痛。
我没敢告诉她。回病房路上，我把那张报告单叠了又叠，揣进裤兜最深处。
四
她躺床上看我进来，问咋说？我说有点问题，但能治，得住一段时间院。她说住啥院啊，后天孩子考试，我得回去给他做饭。
我说你好好躺着，饭我来做。她笑了，说你会做啥，煮个面条都能糊。
那天晚上她疼得厉害，打了止疼针才睡着。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第一次掉眼泪。隔壁病床的家属递了根烟，说兄弟，熬着吧，这种事，只能熬。
那之后开始治疗。放疗做了十次，每次去都是我用轮椅推着。她瘦得很快，一个月掉了十几斤。开始还能自己上厕所，后来不行了，得我扶着。再后来，扶也扶不动了，用便盆。
有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别治了。
我说你说啥呢。她说我这几天想了，这么治下去，人受罪，钱也没了。孩子还要上学，你以后还要过日子。算了吧。
我说不行，必须治。她说你听我的，我这辈子没求过你啥，这回求你一回。
我没吭声。
五
2020年春节，我们出院回家了。她坚持要出院，医生也说不勉强，让按时吃止痛药，定期复查。
那年春节特别冷，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我跟我妈包饺子。我妈包得不好看，她还在旁边指导：你捏紧点，不然煮的时候馅儿就出来了。
大年初一，孩子给她拜年，她掏出红包，说好好学习，别像你爸似的，啥都不会。孩子抱着她哭，她说不哭，妈挺好的。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她突然精神了，非要我扶她起来坐一会儿。我扶她靠在床头，她看着窗外，说今天的月亮真圆。
我说嗯，挺圆的。
她说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她说我走了以后，你找个好的，对孩子好点就行。
我说你别瞎说。
她笑了笑，说睡吧，累了。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六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就那样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我喊她，没反应。摸了摸手，凉的。
护士来看了，说是凌晨走的，很平静。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坐了一上午。孩子问我妈咋了，我说妈睡着了，别吵她。孩子不信，哭着跑出去喊奶奶。
办后事那几天，我像做梦一样。别人跟我说啥，我都听不进去。烧纸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照片，那张脸还是五年前的样子，瘦了点，但笑着。
棺材抬走那一刻，我才突然反应过来，这回是真的没了。我追出去几步，被人拉住了。我妈在旁边哭着说，让她走吧，让她走吧。
七
后来收拾她的东西，翻出个铁盒子。里面装着这些年攒的各种东西：孩子满月的照片，我俩结婚时的喜糖盒，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哪天我走了，别花太多钱治，留着给孩子。”
她大概早就想好了。从确诊那时候起，她就什么都想好了。所以那五年里，她拼命干活，攒钱，照顾我们爷俩，一天都没歇着。她知道时间不多，想把该做的都做了。
我妈说，这媳妇，命苦。我说她不苦，她把这辈子活明白了。
八
现在三年多了，有时候下班回家，推开门，还会下意识喊一声“我回来了”。没人应，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了。
孩子上初中了，成绩还行。前几天拿了张奖状回来，贴墙上。贴完问我，爸，我妈能看见吗？我说能，她在天上看着呢。
他说那她高兴不？我说肯定高兴，她这辈子就盼着你出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站在厨房里炒菜，回头冲我笑，说回来了？饭马上好。我说你咋还做饭呢，她说不做饭你吃啥？
我醒了之后，躺了很久。
这辈子，再也没人给我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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