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决定了吗,哪怕那是个死人的坑?”桑杰喇嘛的指甲掐进我的掌心,鲜血渗在经筒边缘。
我用力甩开那双枯槁的手,推门冲进狂暴的冰川冷风。
达瓦站在黑马旁,朝我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指节因寒冷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别跟着他,今晚你会看到地狱。”喇嘛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紧接着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跨上马背,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了红色藏服的领口,远处的雪山在黑暗中像是一排森白的牙齿。
第一章
周梦把最后一件羊绒衫塞进帆布包,拉链由于塞得太满而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上海虹桥机场的候机厅里,电子屏幕闪烁着飞往拉萨的航班信息。
她把那张刻着“高级人才猎头”名片折成四叠,精准地投进了脚边的金属垃圾桶。
经过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绿皮火车的轮轨敲击声在可可西里无人区消失。
周梦背着包跨下长途汽车,脚下是岗玛村布满碎石和牛粪的唯一通道。
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上挂满了褪色的经幡,在寒风中发出啪嗒啪嗒的碎响。
这里没有欢迎仪式,只有几个流鼻涕的孩子躲在土墙后胆怯地张望。
周梦从包里掏出几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到最前面那个女孩手里。
女孩接过糖块,却在周梦触碰她指尖的一瞬间缩回了手。
这里的空气稀薄得像一张透明的纸,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肺部沉重的风箱声。
支教的学校设在两间废弃的仓库里,墙缝里塞满了干枯的酥油草。
周梦在漏风的窗台上支起一只不锈钢锅,往里丢了几块冷硬的干饼。
晚上的温度降到了零下十度,她裹着睡袋缩在散发着霉味的土炕上。
天还没亮,她被一阵沉重的凿冰声惊醒。
河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抡起铁锹砸向封冻的河面。
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皮袍,右肩袒露在外,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周梦拎着水桶走过去,由于缺氧而脚步虚浮。
男人停下动作,侧过头露出一张轮廓如刀刻般深邃的脸。
他没有打招呼,只是用脚尖踢开一块碎冰,指了指那个刚凿出的冰窟窿。
“你是新来的老师?”男人的嗓音低沉,像是在粗砂纸上摩擦过。
周梦点了点头,弯腰试图将水桶没入冰冷的河水中。
由于水流湍急,沉重的水桶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向湿滑的边缘。
一只粗壮的手臂瞬间横在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拎回了岸边。
达瓦夺过水桶,单手在水面一晃,满满一桶水被稳稳地放在了草地上。
“谢谢。”周梦揉着酸疼的手腕,鼻翼间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烟草和生牛肉的味道。
男人没有理会,重新扛起铁锹,翻身上了一匹没有任何杂色的黑马。
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很快消失在浓重的晨雾里。
周梦拎着水桶回到学校,发现门口台阶上放着一捆劈好的木柴。
这些柴火切口平整,显然是用极其锋利的斧头瞬间劈开的。
第一堂课上,孩子们教周梦如何用藏语说“雪”和“风”。
那个叫卓玛的小女孩指着远处的雪山,不停地在胸口画着十字。
“那里不能去,达瓦哥哥说,那里住着不穿衣服的死人。”卓玛用生硬的汉语解释。
周梦整理着黑板上的拼音,只当这是小孩子间的恶作剧。
放学后,她决定去村子唯一的杂货店买一些生活用品。
杂货店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头,正坐在门槛上缝补一只皮口袋。
周梦要了两袋盐和一桶煤油,递过去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老板盯着钞票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周梦脖子上的金项链。
“和达瓦离远点。”老头收起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周梦皱起眉头,询问其中的原因。
老头不再说话,转身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这种莫名的敌意让她感到困惑,却也激发了她性格中潜藏的反叛。
接下来的几天,周梦总能在学校周围看到那个骑黑马的身影。
达瓦有时会扔下几只野兔,有时是一小袋珍贵的红景天。
他从不进屋,只是站在大门口,等周梦出来后便策马离开。
周梦在一次放学途中截住了他。
“为什么要帮我?”她站在狭窄的山路上,拦住了黑马的去路。
达瓦勒住马缰绳,黑马不安地刨着地上的碎石。
“你看起来快要冻死了。”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周梦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黑马额头的鬃毛。
马儿竟然温顺地低下了头,发出一声响亮的响鼻。
“你会带我去冰川那边看看吗?”周梦仰着脸,风吹乱了她的短发。
达瓦的瞳孔骤然收缩,握住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那里没有景致,只有吃人的缝隙。”他语气冰冷,甚至带了一丝警告。
周梦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几乎贴到了马肚皮上。
她能感受到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烟。
达瓦突然俯下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提到了马背上。
黑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雪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狂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周梦的脸上,她只能死死抱住达瓦宽阔的腰。
他的身体硬得像一块石头,随着马背的起伏散发出强大的生命力。
他们停在了一处巨大的裂谷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淡蓝色冰层。
“这就是你要看的地狱。”达瓦指着下方那些纵横交错的缝隙。
周梦看着那些美丽的、幽暗的蓝色,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吸引力。
她发现达瓦的视线一直盯着裂谷的最深处,表情肃穆得像是在朝圣。
“村里人为什么怕你?”周梦换了个话题,坐在了冰凉的岩石上。
达瓦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把银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岩石边缘。
“因为我是这片冰川的看门人。”他盯着那些粉末,语气变得机械而木讷。
周梦不明白什么是看门人,但她能感觉到男人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孤独。
她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巧克力,掰下一块递到达瓦嘴边。
达瓦愣住了,他看着周梦指尖上的黑色方块,迟疑了很久。
他最终张开嘴,舌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周梦的手指。
这种温热的触碰让男人的身体产生了一阵明显的颤栗。
他猛地站起身,拉开距离,重新戴上了那顶破旧的皮帽子。
“天要黑了,走。”他粗鲁地抓住周梦的领子,将她扔回马背。
回到村里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周梦站在校门口,目送着达瓦消失在黑暗中。
她推开房门,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古旧的铜铃。
铃铛内部没有舌头,无论如何摇晃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二天清晨,桑杰喇嘛第一次出现在了周梦的视线里。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法袍,手里摇动着一个沉重的转经筒。
喇嘛在周梦面前停下脚步,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她脖子上的那枚铜铃。
“这是他给你的?”喇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风吹过岩洞。
周梦点了点头,不自觉地把铃铛往袖子里缩了缩。
喇嘛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远方的冰川。
“他身份特殊,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阴间。”这是喇嘛对周梦的第一次正式警告。
周梦看着喇嘛颤抖的指尖,心里浮现出达瓦在冰川边缘撒药粉的背影。
她没说话,转身走进教室开始领读课文。
孩子们的声音清脆悦耳,掩盖了窗外越来越紧的北风。
午休时间,周梦去村里的公用水井边洗衣服。
几个妇女正在那里一边搓揉着厚重的氆氇,一边低声交谈。
看到周梦走近,谈话声戛然而止。
其中一个中年妇女站起身,把一盆脏水泼在了周梦脚前的泥地上。
水花溅湿了周梦的裙角,在那双昂贵的登山靴上留下污渍。
“滚回你的城市去,别在这里招惹灾祸。”妇女用藏语骂了一句,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周梦没有理会,低头开始刷洗自己的床单。
冰冷的水让她的指关节很快变得麻木肿大。
一只脚突然踩在了她的床单上。
达瓦不知何时出现在水井旁,正冷冷地注视着那群妇女。
妇女们发出一声惊呼,连木盆都顾不上拿,惊慌失措地四散逃开。
达瓦低头看着周梦红肿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小罐腥臭的油脂。
他蹲在泥地上,抠出一坨油脂,强行涂抹在周梦的手背上。
这种油脂非常粘稠,在接触皮肤的一瞬间产生了一种灼热的刺痛感。
“这是喇嘛的药?”周梦忍着疼问道。
“这是死人的油。”达瓦头也不抬地回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周梦的手僵住了,她看着那些淡黄色的油脂,胃里翻起一阵酸水。
但很快,那种灼热感变成了通畅的暖流,红肿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
她抬头看向达瓦,发现他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小截青黑色的伤疤。
那道疤痕看起来并不像意外受伤,更像是某种人为刻上去的符咒。
达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迅速拉紧了衣服。
“以后别在井边洗衣服,去我那里。”他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周梦跟着达瓦来到了村子最边缘的一座独栋石屋。
这里远离人群,屋后就是陡峭的山壁。
石屋内部光线暗淡,墙壁上挂满了风干的动物内脏。
屋子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火塘,蓝色的火焰在里面跳跃,没有烟气。
达瓦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盛满了温热的泉水。
周梦卷起袖子开始清洗衣物,达瓦则坐在火塘边打磨一根白色的长骨。
那根骨头在磨石的作用下发出的声音,让周梦觉得牙根一阵阵发酸。
“你每天都在打磨这些东西吗?”周梦一边拧干衣服一边问。
达瓦停下动作,看着手里已经变得晶莹剔透的骨锥。
“这是为了镇住山底下的东西。”他把骨锥插进腰间的皮带里。
周梦走到他身边,大着胆子摸了摸他的肩膀。
“你累吗?”她轻声问道。
达瓦的背影猛地僵住,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他突然伸手扣住周梦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铁锈味和狂野的力量,几乎让周梦窒息。
两人的身体在火塘边的泥地上纠缠在一起。
周梦能感觉到他那道青黑色的伤疤正抵在自己的锁骨上。
冰冷与灼热交替侵袭着她的神经。
在那一刻,她觉得这个男人不仅是一个向导,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而她,正义无反顾地坠落进去。
第二天早晨,周梦从达瓦的石床上醒来,身上盖着厚重的熊皮。
达瓦已经不在屋内,桌子上留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酥油茶。
她穿好衣服走出石屋,发现门口跪着那个叫卓玛的小女孩。
卓玛手里拿着一串洁白的哈达,浑身在风中瑟瑟发抖。
“老师,不要嫁给他,你会变成石头的。”卓玛哭着说,把哈达塞进周梦手里。
周梦弯腰抱起孩子,却发现卓玛的身上也有一股那种腐烂的花香味。
这种味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她把卓玛送回家,在路上遇到了正襟危坐的桑杰喇嘛。
喇嘛第二次拦住了她。
“你和他做了那种事?”喇嘛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悲哀。
周梦直视着喇嘛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的命是借来的,你每和他亲近一次,你的福报就在缩短。”喇嘛挥动着经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周梦冷笑一声,越过喇嘛径直走向学校。
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那些所谓的禁忌在她看来不过是陈腐的谎言。
她甚至开始计划着如何在寒假期间,回上海办理所有的离职后续,彻底搬到这里。
这种疯狂的念头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接下来的一个月,周梦和达瓦过起了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她白天上课,晚上就去那座孤零零的石屋。
村里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开始往学校教室里扔石块。
周梦看着被打碎的玻璃,只是平静地用硬纸板补好。
达瓦变得越来越沉默,他看向周梦的眼神,有时像看爱人,有时像看一个祭品。
他开始教周梦如何在经筒上刻字,每一个字都要求精准无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继续刻下去。”达瓦握着她的手,刻刀在金属上划出火星。
周梦开玩笑地说:“你要去哪?带上我不就行了。”
达瓦没有接话,他只是用力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周梦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那种不详的预感在周梦心里一闪而过,随即被情欲淹没。
直到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周梦在达瓦的怀里听到了一阵奇怪的跳动声。
那声音不是从心脏的位置传来的,而是从他后背那道诡异的伤疤下。
咚,咚,咚。
沉重而缓慢,节奏完全不像是人类。
周梦惊恐地坐起身,想要看个究竟。
达瓦一把将她按倒,用厚重的被子蒙住了她的头。
“别看,求你。”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周梦第一次听到他求饶。
那一晚,周梦彻夜未眠。
她听着窗外风雪撞击石墙的声音,感到一种巨大的阴影正在笼罩。
支教的学期很快就要结束,周梦决定在离开前和达瓦把婚事定下来。
她把那枚准备好的纯金戒指拿了出来,放在了火塘边的木桌上。
达瓦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指尖微微颤抖。
“你真的想好了?”他再次确认,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周梦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并不知道,自己亲手开启了一道通往深渊的大门。
第二章
达瓦盯着那枚在火光下闪烁的金戒指,眼底泛起一层浑浊的灰翳。
他伸出那只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任由我将戒指套进无名指。
指环卡在粗大的指节处,勒得皮肉发白,像是一道金色的镣铐。
“戴上了,就摘不下来了。”达瓦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碎冰。
我不置可否,只是低头吻了吻那只冰凉的手背,嘴唇触碰到一种类似防腐香料的苦味。
窗外的风雪突然加剧,大块的雪团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第二天一早,我便搭乘运送物资的卡车去了县城。
我要把上海账户里最后的一点基金变现,换成在这片荒原扎根的资本。
银行柜员看着我那双磨损严重的登山靴,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鄙夷。
我不予理会,将取出的五万块现金用报纸包好,塞进贴身的内兜。
回到岗玛村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村口的玛尼堆旁,几个老妇人正围在一起焚烧柏枝。
看到我走近,她们突然停止了诵经,纷纷背过身去。
其中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抓起一把盐巴用力撒在我的脚印上。
这种驱邪的仪式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我快步走向学校,路过桑杰喇嘛的寺庙时,那扇沉重的木门突然开了。
喇嘛站在阴影里,手里那串骨珠在寒风中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你还是回来了。”喇嘛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我停下脚步,隔着飘飞的雪花与他对视。
“我要嫁给他,这是我的事。”我大声说道,试图压过呼啸的风声。
喇嘛摇了摇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悲悯。
“他是一具‘活着的尸体’,他的命是借来的。”
这是喇嘛对我的第二次告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膜。
“你和他成亲,就是把自己的命填进冰川的裂缝里。”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想要反驳,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
“疯子。”我骂了一句,转身跑向达瓦的石屋。
身后传来喇嘛沉重的叹息声,接着是庙门重重关上的巨响。
推开石屋的门,一股浓烈的酥油味混合着藏香扑面而来。
达瓦正赤裸着上身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藏刀。
他在刮那一根根白森森的骨头,骨屑像雪花一样落在黑色的地面上。
看到我进来,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刀锋在骨头上刮出刺耳的尖叫。
“回来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眼神并没有聚焦在我身上。
我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包带着体温的现金,放在桌子上。
“这是嫁妆,我们要办一场全村最大的婚礼。”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欢快。
达瓦手中的刀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盯着那包钱。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钱袋扔进了火塘。
蓝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报纸,红色的钞票在火光中卷曲、变黑。
我惊叫一声,想要伸手去抢,却被他死死按在原地。
“我们不需要这个。”达瓦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们需要的是时间,是活人的气。”他凑近我的脸,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两个黑色的漩涡在转动。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土腥气。
我感到恐惧,但身体却被那种原始的力量死死压制。
接下来的几天,达瓦开始在村子里分发婚礼的请帖。
那是一种红色的硬纸片,上面用金粉写着歪歪扭扭的藏文。
村民们接到请帖时,表情并不像是在祝福,更像是在接一道催命符。
那个杂货店的老板收到请帖后,当晚就关了店门,连夜搬去了邻村。
整个岗玛村笼罩在一种压抑而诡异的氛围中。
我开始着手布置新房,在大红的喜字上洒满了金粉。
达瓦从不去碰那些红色的东西,他似乎对这种鲜艳的颜色有着本能的排斥。
他整天把自己关在那间堆满骨头的地下室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直到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我因为兴奋而失眠,披着衣服走到了院子里。
地下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幽暗的绿光。
我好奇地凑过去,透过缝隙往里看。
达瓦正跪在一个巨大的石磨前,上身赤裸,后背那道伤疤在绿光下蠕动。
他在磨一种黑色的粉末,一边磨一边往嘴里塞。
那是他在裂谷边撒过的那种粉末,带着一股剧毒的辛辣味。
他吞咽的动作非常艰难,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类似吞咽石块的声响。
每吞下一口,他后背的伤疤就会平复几分,那层青黑色的死气也会消退一些。
我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
突然,达瓦猛地回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出了野兽般的红光。
我吓得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房间。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自己穿着嫁衣站在冰川上,脚下的冰层突然裂开,无数只手把我拖了下去。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是一片惨白的雪光。
今天是婚礼的正日子。
没有任何迎亲的鞭炮声,村子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经幡的声音。
我换上了那套繁复的藏式嫁衣,沉重的头饰压得脖子生疼。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我的神经上。
我以为是达瓦来接亲,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僵硬的面部表情。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
站在门口的不是达瓦,而是桑杰喇嘛。
他看起来比几天前更加苍老,那件红色的法袍上沾满了泥浆和黑血。
喇嘛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牛皮布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还没到最后一步,跟我走。”喇嘛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恳求。
我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这个几次三番阻挠我的老人。
“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请您出去。”我指着门外,手在发抖。
喇嘛没有动,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我磕了一个长头。
额头重重地撞在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染红了灰白的眉毛。
“姑娘,你听我说。”喇嘛抬起头,那双失明的眼睛似乎在流血。
接下来他说的的一番话,让我感到一阵眩晕,那些字眼像炸雷一样在脑海里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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