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八里镇“聚贤居”酒楼,来先锋又摆了一桌。

他电话打过来,嗓门还是那么敞亮:“刚从北京回来,给你带了瓶好酒,过来坐坐。”

我问什么局。

“没外人,就镇上几个老弟兄,聚聚。”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我这次去清华,上了个大课——MBA总裁班!回头跟你们好好唠唠。”

我笑了笑,应了声好。

来先锋今年六十,土生土长八里镇人。年轻时跑江湖,后来靠做煤炭发了家,在镇上也算头面人物。因姓来,早年有钱就爱撑场面、当老大,熟人称他“来老大”。不知从哪年起,人又送他一个绰号——雷声大。

这绰号怎么来的,八里镇没人不清楚。

等我到聚贤居包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来老大坐主位,一身深蓝色POLO衫,胸口绣着清华校徽,头发刚理过,鬓角修得齐整,看着比实际年纪精神不少。

“来来来,坐这儿。”他一拍身边椅子,“给你留的好位置。”

我挨着他坐下。桌上几碟凉菜:花生米、拍黄瓜、凉拌猪耳朵,都是镇上老酒鬼的下酒菜。来老大跟前摆着一瓶茅台,商标磨得发毛,看着有些年头。

“这酒可是好东西。”他拿起酒瓶晃了晃,“九几年的,存三十多年了。今天高兴,开了它。”

旁边老周伸头瞟了一眼:“哟,来老大,这是真货假货?别又是上回那种,喝着跟二锅头一个味。”

“放屁!”来老大眼一瞪,“我这是北京带回来的,清华同学送的!知道我同学都是什么人吗?大老板,身家几十亿的,能送假酒?”

老周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来老大拧开瓶盖,给每人满上一杯,自己端杯就抬:“来,先干一个。我跟你们说说,这次去清华,学了多少真东西。”

众人端杯,敷衍一碰。

“我跟你们讲,这次去清华,真是开了天眼。”来老大放下酒杯,眼睛都亮了,“请的老师,都是给大企业讲课的!讲资本运作,讲股权投资,讲企业战略——我听了半个月,脑子一下就通了。”

“通啥了?”老周嘴快。

“通啥了?”来老大斜他一眼,“我们以前做生意,都是老一套:倒买倒卖,赚个差价,累死累活做不大。人家现在怎么玩?玩资本,玩金融,用钱生钱!”

他用筷子敲了敲瓷盘:“我这次回来,就准备干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有人顺着问。

“成立一家基金公司。”来老大一字一顿,“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雷声资本。”

包厢静了两秒,随即哄堂大笑。

“雷声资本?这名绝了!”老周拍大腿,“一听就知道是你来老大开的!”

来老大不恼,也跟着笑:“你们别笑,我这回是认真的。清华同学给我推了好几个项目,都是优质项目,就差资金。我们成立基金,把钱凑进去投,过两年翻几番,不比你们开小厂子强?”

“那你打算投多少?”我问。

来老大顿了顿:“这个嘛,还在论证。做基金,得先找LP,就是出资人。我这次回来,就是先摸摸底,看能募集多少。”

老周直截了当:“你自己投不投?”

“当然投!”来老大声门又拉高八度,“我投大头!我这些年攒的家底,不拿出来干什么?放银行吃那点利息?”

正说着,服务员推门上菜。来老大喊住她:“姑娘,我问你,这酒市面卖多少?”

服务员一愣:“这……不是您自带的吗?”

“我就问问价。”

服务员看了看酒瓶:“九几年的茅台,要是真的,得两三万吧。”

来老大满意点头,转向我们:“听见没有?两万三!”

老周撇撇嘴:“拉倒吧,你这酒要是真的,我把这杯子生吃了。”

“你小子阴阳怪气什么?”来老大急了,“我在北京,同学请客喝的就是这个!我特意带一瓶回来给你们尝尝,你还在这挤兑人。”

老周笑了笑,不再接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来老大又开始讲他的基金蓝图,什么“募投管退”“一级市场二级市场”,术语一套接一套,听得人云里雾里。桌上众人也不当真,就着花生米喝酒,权当听个热闹。

快散席,来老大喊结账。服务员拿过账单:一共八百六。

来老大接过,皱着眉翻来覆去看:“这个菜怎么这么贵?红烧肉一百二十八?我在北京吃都没这么贵。”

服务员赔笑:“老板,我们这是土猪肉,成本高。”

“土猪肉?”他摇摇头,也不较真,“算了算了,酒我自带的,没开瓶费吧?”

“没收没收。”

“那就好。”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九张百元钞递过去,“不用找了。”

服务员刚转身,他又喊住:“等等,那瓶酒还有剩,给我装起来,我带回去。”

服务员用塑料袋套好酒瓶递过来。

来老大拎着酒,拍拍我肩膀:“改天有空,到我办公室坐坐,我给你细讲基金的事。这项目,绝对靠谱。”

我说好。

走出聚贤居,天已黑透。八里镇街道两旁,路灯昏黄,几家烧烤摊冒着烟火。远处几家大厂灯火通明,把半边天映得发白。

来老大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望着那片灯火,忽然叹了口气:“那几个厂,当年要是……”

话没说完,他摆摆手,钻进自己那辆老沃尔沃,发动车子走了。

老周站我旁边,望着远去的车尾灯,轻轻摇头:“雷声大,雨点小。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来先锋的发家,得从八十年代说起。

那时候八里镇还是穷地方,全镇就一条街,供销社、粮站、信用社挤在一块。镇上有个乡办经理部,专门倒腾紧俏物资:自行车、缝纫机、电视机,能搞到什么就卖什么。

来先锋那时候二十出头,高中毕业在家闲了两年,托人进了经理部跑采购。

这小子嘴皮子利索,会来事,出去一趟,总能弄到别人弄不到的货。有一年全县缺自行车,他跑到上海,不知搭了什么线,硬是拉回五十辆永久牌。车一到,半天抢空。

经理部老经理逢人就夸:“这小子行,将来有出息。”

来先锋确实有出息。干了几年摸清门路,干脆辞职单干。那时候政策松动,允许私人做生意,他借了点钱,租间门面,挂块牌子——先锋贸易商行。

什么赚钱倒腾什么:电视机、录音机、电风扇。后来家电不好做,他转行跑煤炭。

他在八里镇搞了个小煤场,从那个什么港口码头发些煤炭来,又买了辆卡车,从煤场拉煤往周边厂家送。那时候煤炭紧俏,他黑白连轴转,一年下来,也能挣个十几万。

九十年代初,十几万是什么概念?镇上万元户都稀罕,他已是八里镇头一份。

钱多了,来先锋就开始“飘”了。镇上谁家红白喜事,他必到,一坐就是主桌。酒桌上拍胸脯:“有事说话,兄弟能办的,绝不含糊。”

那时候大家叫他“来老大”,是真心服。

我家和他沾点远亲,从小喊他表叔。小时候过年去拜年,他总塞我一张大团结,拍拍我脑袋:“好好念书,将来跟表叔学做生意。”

一九九几年,他带我去过一次县城,开着新买的桑塔纳,一路放邓丽君的磁带。到县城请我下馆子,点一桌子菜,吃不完打包,说不能糟蹋东西。

回来路上,他指着路边田地:“看见没有,这些地,将来都是钱。等我攒够了,买它几十亩,盖厂房,搞实业。”

我问:“搞什么实业?”

他说:“什么都行。反正不能一辈子倒煤,倒来倒去就是个贩子,挣辛苦钱。要搞就搞大的,搞工厂,搞企业。”

那时候我真觉得,表叔有眼光,有魄力。

后来才懂,来先锋的病根,那时候就埋下了——他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想得着,真要伸手去抓,又缩回去了。

二〇一二年,八里镇出了件大事。

镇上有家热电厂,早年镇办企业,后来转私营,老板姓顾。那几年电厂效益差,设备老化,环保不达标,顾老板撑不住,想整体转让。

消息一出来,镇上好几拨人动心。电厂虽旧,却有块金字招牌——政府定点供电供热,说白了,就是独家执照。有它,就能在八里镇一带独一份供电供热。

来老大一听,眼睛都直了。

他专门在县城最好的酒店,请顾老板吃了一顿。回来就挨个给朋友打电话:“谈好了,一千万,连厂带地,全盘接下来。”

有人问:“钱凑够了?”

他说:“凑什么凑,我自己就有。这些年做煤,攒了七八百万,再借点,够了。”

那段时间,来老大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去电厂看设备,明天找会计事务所做评估,后天往县里跑关系。逢人就讲他的规划:“我把电厂改造,上新设备,把供热管网铺到全镇。到时候家家户户用我的暖气,光取暖费就赚翻。”

老周问:“煤生意还做不做?”

“做,怎么不做?”他说,“有了电厂,我的煤就有下家,一条龙,全通了。”

听着,确实是笔好买卖。

可两个月过去,没动静了。

有人问起,来老大摆摆手:“不急,再等等。顾老板那厂设备太老,接手就得大修,至少再投五百万。我让他再降降价,降到八百万就接。”

又过一个月,消息传来:热电厂被邻县一个老板买走了,听说一千二百万。

来老大听完,愣了半天,嘴里嘟囔:“不可能,我跟顾老板都说好了……”

后来才知道,那邻县老板根本没还价,直接拍一千二百万,当场签合同。

又过两年,电厂改造一新,供热管网铺遍八里镇。那老板又拿下周边地块,建新生产线,电厂规模扩了三倍。有人估过价,那厂现在值两个亿。

来老大后来每次路过电厂,都要扭头多看一眼,叹口气:“那个厂,当年要是……”

话没说完,谁都懂。

老周私下跟我说:“他这人就这样,什么都想买,什么都嫌贵。等他觉得不贵了,早被人抢走了。”

二〇一五年,海运火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煤炭生意难做,环保查得严,小煤矿关了一大批。来老大生意淡了不少,正琢磨转型。

他有个朋友老陈,以前在海运公司干过,懂船。一次喝酒,老陈说:“现在跑船赚钱,一条五万吨散货船,跑一趟南非,运费几百万。一年跑几趟,成本就回来了。”

来老大一听,心思又活了。

他让老陈打听行情。没几天,老陈回话:上海有一条五万吨旧船,韩国造,九几年的船,保养得好,还能跑十几年,船东开价两千五百万。

来老大算账:两千五百万,三家合伙,一人出八百多万。买下来跑海运,一年挣几百万稳当。就算生意不行,船拆了卖废铁也能卖两千万,亏不了。

他越想越美,又开始四处宣扬

“这次是真的。”他拍着胸脯,“我跟老陈,还有一个朋友,三家合伙。下周就去上海看船,看好就签合同。”

老周问:“你那八百万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他说,“这些年攒的,再加跟亲戚借点,够了。”

那段时间,来老大又忙起来。今天去银行问贷款,明天跟老陈研究航线,后天跑船厂问修船价。还专门买了几本海运书,天天捧着看,嘴里念叨“波罗的海指数”“好望角型船”,一套一套的。

镇上人都以为,这次来老大真要干成大事。

可一个月过去,又没声了。

老陈等不及,打电话催:“老来,到底去不去?船东催好几次了,再不定,就卖给别人了。”

来老大在电话里说:“再等等,我这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好。”

“什么事?”

“我那笔钱,还有一笔没到账。你跟船东再说说,能不能再降点?两千三百万,我们马上签。”

老陈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后来那条船,被温州一个老板买走。那老板也是三人合伙,买的船比来老大看的还大一点,花了三千万。

再后来的事,八里镇人都知道。那几年海运行情暴涨,温州老板船队越做越大,从一条变五条,五条变十几条。如今身家几十亿,海南买别墅,孩子送英国读书。

来老大后来在新闻上看到那人采访,盯着电视半天,一句话没说。

老周去他家串门,见他一个人坐沙发发呆,电视放着财经新闻。

“想什么呢?”老周问。

来老大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那温州人,当初看的船比我的还差,价还高几百万,他倒敢下手。”

老周说:“人家敢下手,你不敢。”

来老大瞪他:“我怎么不敢?我那是谨慎!做生意,不得把账算清楚?”

老周笑了笑,没接话。

来先锋这辈子,账算得是真精。

八几年卖自行车,进货价、运费、税费、人工,一分一厘都算进去,定价比别人便宜五块,抢着买。

九几年跑煤炭,油价、过路费、车损、司机工资,算得明明白白,一吨煤挣二十块,别人不愿跑的地方他跑,照样赚。

会算账,是他的本事。

可成也算账,败也算账。

二〇一几年,八里镇开始起飞。镇上出了好几家上市公司,做电缆、做化工、做机械,一家比一家大。那些老板,有的早年还不如来老大,这几年像坐火箭一样蹿上去。

来老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不是没追过。这些年,他看过的项目能列一长串:

城东一块地,他谈了三个月,嫌贵没买,如今盖成商业综合体;

镇上一个小厂要转,他觉得设备旧、产品没前景,没接,如今被收购做新能源配件,年产值几个亿;

邻县一个矿,他跑去看三回,算来算去,觉得风险大放弃,如今挖出锂矿,踩中新能源风口……

每一个项目,他都能说出不做的道理:价格太高、风险太大、时机不对、合作人不靠谱。

每一条道理,听上去都对。

可当初那些“不理性”的、“冒失”的、“愣头青”一样的人,一个个都发了。

八里镇有句笑话:来老大要是买股票,一定是最高点卖、最低点割;要是去相亲,一定是看不上一般姑娘,漂亮姑娘又看不上他,最后打光棍。

话糙理不糙。

老周有次跟他喝到兴头上,直问:“老来,你到底怕什么?”

来老大端着酒杯,愣了半天。

“我怕什么?”他说,“我怕把钱糟蹋了。我这些钱,都是起早贪黑挣的,一分一分攒的。我舍不得。”

老周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来老大说:“我不是狼,我就是个老百姓。狼饿了什么都敢吃,我饿的时候也敢,现在不饿了,就不敢了。”

来老大六十岁这年,干了件让八里镇人意外的事——报名去清华大学MBA总裁高级研修班。

学费十八万八,学制半个月。

消息传出来,镇上人都笑:“来老大这是要镀金,回来当大老板了。”

来老大不理会,收拾行李,真去了北京。

半个月回来,人瘦了一圈,精神头却足得很。见面就讲清华、讲教授、讲同学、讲资本运作。什么“赛道”“赋能”“底层逻辑”,一套新词,听得人一愣一愣。

紧接着,他要办基金公司的消息就传开了。

“雷声资本”——这名一出来,全镇都笑。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那阵子,来老大天天往县城跑,说是办执照;往市里跑,说是见投资人;还把家里二间商铺收拾出来,买了新办公桌、新电脑,挂块牌子——雷声资本筹备处。

老周去看过一次,回来跟我们说:“还真像那么回事。墙上挂白板,画满箭头方块,说是商业模式。电脑装着软件,天天看K线。他还给我看一份商业计划书,几十页,全是字,我看不懂。”

有人问:“那他到底筹到钱没有?”

老周摇头:“他说还在找LP。LP就是出钱的人。我问他自己出不出,他说等找到LP,他就出。”

众人又是一笑。

这几个月,来老大的基金公司还在“筹备”。他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就去筹备处坐着,开电脑,看新闻、看股票,有时写写画画,有时打电话。

电话打给谁,不知道。

聊些什么,也不知道。

但镇上人心里都有数:这基金公司,八成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秋天一个傍晚,我在江边散步,碰见了来老大。

他一个人站在江堤上,望着江面发呆。江上几艘大船缓缓驶过,都是运煤散货船,黑乎乎船身,吃水很深。

我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他转过头,见是我,笑了笑:“散步呢?”

我说是,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些船。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那些船,也就四五万吨。我当年看的,比它们还大一点。”

我没接话。

他又说:“那个温州人,后来船队做到一百多万吨。听说前年把公司卖了,套现几十个亿,现在在海南养老。”

我说:“您那会儿要是买了,现在也在海南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江风有点凉,他把外套裹了裹,从兜里掏烟,递我一根,自己点上。

抽了几口,他说:“我这辈子啊,有个毛病。”

我问什么毛病。

他说:“雷打得震天响,就是下不了几场雨。”

我没插话,等他说下去。

他望着江面,缓缓道:“年轻时候,我爹就说我,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嘴比腿快。看见个事,嘴先喊出去,腿还没动呢。”

我笑了笑。

“我那时候不以为然。”他说,“我觉得我这是有想法、有眼光。别人看不见的我能看见,别人想不到的我能想到,这就是本事。”

“这不是本事吗?”我问。

“是本事,也不是本事。”他抽了口烟,“看得见,够不着,有什么用?还不如那些看不见的,闷着头往前走,走着走着,反倒走到了。”

我沉默。

他忽然转头看我:“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我说:“电厂?还是船?”

他摇头:“都不是。我最后悔的,是当年在经理部,有个机会承包门市部,一年租金三千块。我算来算去,觉得划不来,没干。后来承包那人,干三年,赚了二十万。”

我笑:“您这后悔的事,还真不少。”

他也笑,笑得有点苦。

“其实电厂也好,船也好,我知道我为什么没买。”他说,“我心疼那钱。我这辈子,穷怕了。年轻时候一分钱掰两半花,后来有钱了,也舍不得花。花一分,心疼一分。那些大老板,敢借银行钱,敢押全部身家,我不敢。我怕万一没了,又回到从前。”

我说:“您现在也不算差。”

他摇头:“不算差,也不算好。不上不下,卡在半中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辈子,就这样了。”

天渐渐黑下来。江上船只亮起灯火,一点一点,在暮色里移动。

来老大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行了,不早了,回去吧。”他说。

我们转身往镇上走。走几步,他忽然停住,指着远处一片灯火通明:“看见没有,那个厂,就是当年的电厂。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开工。”

我顺着他手指望去,那片灯火,确实亮得晃眼。

“那个厂,现在值两个多亿。”他说,“那个老板,就是当年从我手里‘抢’走的那个。”

我听着。

“其实人家不是抢,”他声音低下去,“是我自己放走的。人家来了,钱一拍,合同一签,就拿走了。我呢?还在那讨价还价。”

他没再往下说。

我们默默走回镇上。路过聚贤居,里面传来猜拳笑闹声。来老大往里面瞟了一眼:“老周他们又在喝,叫我,我没去。”

“怎么不去?”

“没意思。”他说,“去了就问我基金怎么样了。我说快了快了,说多了,我自己都不信了。”

他笑了笑,摆摆手,钻进那辆老沃尔沃,发动车子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这几天,镇上又在传:来老大这回,是真要干成了。

有人看见,他跟几个外地人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吃饭。那些人开奔驰,戴名表,一看就是大老板。

有人说,那是他清华同学,真身家几十亿的主,专程来八里镇考察项目。

还有人说,来老大这回真拉到投资了,基金公司马上就要挂牌。

老周跑来找我:“你听说没?来老大这回要成了?”

我说:“不知道。”

老周说:“我看这回像真的。那几个人,真有钱,我亲眼看见的,奔驰S级,京A牌照。”

我说:“那就等等看吧。”

又过几天,我在镇上碰见来老大。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看着格外精神。

我问:“听说您最近忙得很?”

他笑了笑:“是有点忙,几个同学过来,陪着转了转。”

我问:“项目有戏吗?”

他顿了顿,说:“还在谈。这种事,急不得。”

我点点头。

他拍拍我肩膀:“改天有空,到我办公室坐坐,我给你讲讲。这回,是真有戏。”

我说好。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想起那天在江边他说的话——

“雷打得震天响,就是下不了几场雨。”

也许这回,雨真的要下了。

也许不会。

谁知道呢。

八里镇的天上,飘过几朵云,传来几声闷雷。

看着要下雨。

可到底下不下,得等雨点真落下来,才知道。

电厂煤炭#海运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