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年回老公老家过年,婆婆把我推进厨房:“新媳妇必须露一手,别让亲戚笑话。”
我做了十二个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开饭时,我发现男人坐满两桌,女人都蹲在灶台边吃剩菜。
公公敲敲酒杯:“老规矩,女人不上桌,男人先吃。”
我老公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我端起刚炖好的鸡汤,直接泼向八仙桌。
长条桌被我整个掀翻,碗筷砸了一地。
“这顿饭,谁也别吃了。”
满屋死寂中,我擦擦手,看向老公:“你是跟我走,还是留下继续当你的大少爷?”
腊月二十七,李明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熄了火,扭头冲我笑:“到了。”
我往外看了一眼。院子挺大,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一只黄狗拴在枣树下,正冲车这边叫。正屋门头上贴着褪色的红对联,去年的。
“愣着干啥?”李明下车绕到后备箱,拎出两个大行李箱,“走啊。”
我跟上去。脚踩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的,是沙子。
堂屋里走出来一个人,矮胖,围着蓝布围裙,手在围裙上擦着,眼睛先看李明,再看我,脸上堆出笑来:“可算到了,路上堵车不?”
“还行。”李明把箱子搁在台阶上,“妈,这是苏槿。”
我往前站了一步:“阿姨好。”
婆婆笑着点头,目光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最后落在我脚上的短靴上,顿了一下,又移开。她转身往里走:“快进屋,外头冷。”
我跟进去。堂屋很亮,八仙桌摆在正中央,条凳靠墙立着,墙上挂着幅松鹤延年的中堂,两边贴满奖状,李明的,还有他弟的。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和茶,一个搪瓷盘子,边缘磕掉了一块漆。
“坐,坐。”婆婆把我往椅子上让,又朝李明说,“你爸在后院杀鸡,你去搭把手。”
李明看看我,眼神里有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八仙桌边,婆婆忙进忙出,一会儿端来一杯茶,一会儿又拿了个橘子塞给我:“吃,别客气。”
橘子皮皱巴巴的,是那种放久了有点干的老橘子。我剥开,撕下一瓣放进嘴里,甜,但有点发苦。
婆婆站在桌边,围裙上沾着灰,手又往围裙上擦,笑着说:“你们城里姑娘皮肤就是好,白白嫩嫩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笑笑。
她又说:“李明说你不会做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等我回答,她又接上了:“没事,不会做以后慢慢学,女人嘛,总要过这一关的。”
橘子卡在喉咙里,我喝了口茶,咽下去。
晚饭挺丰盛,一只炖鸡,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大盆酸菜炖粉条。公公坐在主位,黑瘦,话少,喝酒。李明弟弟也回来了,带着媳妇,那媳妇比我大不了两岁,扎着马尾,不怎么说话,吃饭也只夹面前的青菜。
婆婆端菜上桌,最后才坐下,坐的条凳最靠边的位置,半个屁股悬着,好像随时要站起来。
我帮着去盛饭,婆婆一把拦下来:“你坐着,我来,你是客。”
客。我品味了一下这个字,没说什么。
吃完饭,李明被公公叫去说话,我帮着收拾碗筷。婆婆在水池边洗碗,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那弟媳妇蹲在地上收拾灶台,手脚麻利,头也不抬。
“你放着,我来。”婆婆冲我说,“去坐着看电视。”
我回到堂屋,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抗战剧,没人看。公公和李明坐在桌边喝茶,说的什么收成、村里谁家盖了楼。我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掏出手机翻。
弟媳妇端了一盘切好的橙子出来,放在公公面前,又进去了。
公公拿起一片,咬了一口,冲李明说:“你这媳妇,话少。”
李明看我一眼:“她认生。”
“认生?”公公哼了一声,“都嫁进门了,还认生?”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刷手机。
那天晚上睡在二楼,李明的旧房间。床单是新换的,闻得见洗衣粉的味道。李明躺在我旁边,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
“我妈那人就这样,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天花板,没吭声。
“明天开始就要忙年了,二十八炸丸子,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吃团年饭。”他说,“到时候亲戚都要来,你得帮着干点活,不然人家说闲话。”
“我帮着干。”我说。
他侧过脸看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笑。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
腊月二十八,我被楼下传来的动静吵醒。摸出手机看,七点刚过。李明还在睡,我把他推醒:“你妈在忙了,下去看看。”
他翻个身:“再睡会儿。”
我一个人下楼。厨房里油烟滚滚,婆婆站在灶台边,一手拿着漏勺,一手往油锅里下丸子,旁边盆里码着炸好的,金灿灿堆成小山。弟媳妇蹲在地上剥蒜,看见我进来,点头算是打招呼。
“醒了?”婆婆头也不回,“早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掀开锅盖,稀饭,馒头,一碟咸菜。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吃。
婆婆炸完最后一勺丸子,关了火,拿围裙擦手:“今天人多,你帮着剥蒜吧。蒜在那边。”
我放下碗,蹲到弟媳妇旁边,开始剥蒜。蒜皮粘手,剥了一会儿指尖就辣得发疼。
“头一回剥蒜?”弟媳妇小声问。
“嗯。”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我剥了一下午蒜,指甲缝里全是蒜味,洗都洗不掉。晚上躺在床上,李明闻了闻我的手,皱眉:“一股大蒜味儿。”
“你闻闻你自己的。”我把手往他脸上凑。
他笑着躲开,把我搂进怀里:“明天蒸馒头,你还要帮忙?”
“嗯。”
“别太累。”他说,“意思意思就行。”
二十九蒸馒头。婆婆凌晨四点就起来了,我听见楼下在和面,砰砰砰的,睡得迷迷糊糊又睡着了。等再醒,快九点了。
下楼的时候,堂屋里已经摆满了蒸笼,热气腾腾,满屋的面香。婆婆和弟媳妇在案板上揉面,切剂子,包枣。看见我下来,婆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昨晚没睡好?”她问。
“还好。”
“锅里还有馒头,自己拿。”
我自己去拿了个馒头,咬了一口,又软又甜。站在案板边,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婆婆把一盆发好的面推过来:“你来揉。”
我挽起袖子,把手按进面里。面凉凉的,粘手,我使劲揉,婆婆在旁边看着,皱眉头。
“不是这样,用劲,用掌根往下压。”她示范了一下,动作利索,“你这样揉,揉到明天也揉不好。”
我照着她说的做,揉了十分钟,胳膊酸。
“行,就这样吧。”婆婆接过面去,又揉了几下,开始切剂子。
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挺没用。
三十那天,人最多。
早上起来,院子里就停满了电动车、三轮车,堂屋里坐满了人,嗑瓜子,喝茶,高声说话。都是亲戚,大伯、二叔、三姑、四姨,我一个都不认识。李明带着我转了一圈,叫了一圈人,我只记住大伯,因为他胡子最多。
厨房里更忙。婆婆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准备,案板上堆满了切好的菜,灶上炖着鸡,蒸着鱼,炸着春卷。弟媳妇在烧火,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我走进去,问婆婆:“我能帮什么?”
婆婆正在片鱼,刀快,手稳,头也不抬:“你去把那捆葱择了。”
我蹲下来择葱,择完葱,又剥蒜,剥完蒜,又去洗菜。洗菜池在院子里,水冰凉刺骨,洗完一把青菜,手就冻得通红。
大伯的媳妇——我也不知道该叫大伯母还是什么——站在我旁边抽烟,看我洗菜,笑了一声:“城里姑娘吧?”
“嗯。”
“城里姑娘手嫩,受不了这个。”她弹弹烟灰,“让你婆婆给你副手套。”
我说没事,继续洗。
洗菜洗完,我刚直起腰,婆婆又探出头来:“柴火不够了,你去后院抱一捆。”
后院堆着柴火,干透的木柴,很长,我抱了一捆,走几步掉一根,走几步掉一根。抱到厨房门口,只剩半捆。
弟媳妇接过去,往灶膛里添,火苗呼地蹿起来,映在她脸上。她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还要做什么?”我问。
婆婆正在调凉菜,往盆里倒醋,倒香油,拿筷子拌:“差不多了,你先出去吧,待会儿开饭再叫你。”
我出来,站在院子里。太阳挺好,晒得人暖洋洋的,黄狗趴在枣树下,眯着眼打盹。
堂屋里传来笑声,男人的笑声。我走过去,隔着门看见他们围坐在八仙桌边,喝茶,聊天,嗑瓜子,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小山。李明坐在他爸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个橘子,正在剥。
有人看见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哎,新媳妇,进来坐!”
李明扭头看过来,冲我招手。我正要进去,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盘凉菜,从我身边经过,低声说:“别进去,男人说话,女人凑什么热闹。”
盘子递进去,又空手出来,她又回厨房了。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弟媳妇从厨房端了一盆热汤出来,也往堂屋送,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停,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别站这儿,跟我来。”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
厨房里,好几个女人挤在里面,有的站在灶台边,有的蹲在地上,都端着碗,正在吃饭。菜是堂屋桌上一样的菜,但盛在小盆里,放在灶台边上,谁饿了谁去夹。
“吃吧。”弟媳妇递给我一副碗筷。
我没接:“这……不是还没开饭吗?”
“开了,堂屋先吃。”她压低声音,“女人等他们吃完再上桌。”
我握着碗筷,站在那里,愣了半天。
透过厨房的门,能看见堂屋里的景象。男人们已经动筷子了,杯盘交错,笑声不断。大伯举起酒杯,不知道在说什么,几个男人跟着笑起来,李明的脸有点红,也在笑。
我低头看碗里的菜,一块红烧肉,油汪汪的,突然觉得没胃口。
“吃吧。”旁边一个大婶说,嘴里嚼着东西,“年年都这样,他们吃他们的,咱们吃咱们的。等他们吃完了,咱们再收拾收拾,剩下的菜热一热,再上桌。”
“剩下的菜?”
“对呀。”她理所当然地说,“好菜当然先紧着男人和孩子,女人凑合吃点就行了。”
我看看周围的这些女人,婆婆,弟媳妇,大伯母,三婶,四姨,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都蹲着,或者站着,围在灶台边,吃着碗里的饭,夹着盆里的菜,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满,好像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婆婆注意到我的表情,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这是老规矩,你别瞎想。等你待久了就习惯了。”
我说:“我为什么要习惯?”
婆婆愣了一下,脸沉下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
我把碗放在灶台上,往外走。
“你干嘛去?”婆婆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堂屋里,饭正吃到一半。八仙桌和旁边支起来的一张圆桌上,杯盘狼藉,红烧肉的盘子见了底,鱼只剩骨头,鸡被撕得七零八落。男人们都喝得脸红红的,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公公坐在主位上,拿着筷子指点江山:“今年咱们家添了新人,来,李明,带你媳妇敬一圈酒。”
李明站起来,四处张望,看见我站在门口,招手:“苏槿,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大伯端着酒杯,冲我笑:“新媳妇,第一年进门,得喝一个。”
李明替我挡了:“她不会喝,我替她。”
“那不行。”大伯不依不饶,“新媳妇不喝酒,说不过去。”
有人倒了杯酒递过来,白的,满的。
我接过来,举了举,抿了一口。辣,呛得我差点咳出来,忍住了。
“好!”大伯带头鼓掌,一桌人都跟着起哄。
我放下酒杯,没回厨房,也没坐下,就站在门口。李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询问,我没理他。
男人们继续吃,继续喝,继续大声说笑。厨房里的女人们也继续蹲着吃,吃完了开始收拾灶台,洗碗,准备下一轮。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升起来。
大伯又开口了,冲我喊:“新媳妇,别站着呀,去厨房帮着端菜,这还有两个菜没上呢。”
婆婆正好端着一盆汤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又继续走过来,把汤放在桌上。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去厨房帮忙。”
我没动。
大伯看着我,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怎么,新媳妇不听使唤?”
公公也看过来,咳嗽一声,把筷子搁下:“年轻人不懂规矩,慢慢教就是了。”
这话像是说给大伯听的,又像是说给我听的。
我扭头看李明,他低着头,正在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婆婆又折回来,拽了拽我的袖子:“走,去厨房。”
我被拽进厨房。灶台边,女人们正在收拾,洗的洗,擦的擦。弟媳妇蹲在地上刷锅,锅很大,她刷得很用力,脊背弓着,马尾辫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你在这儿待着。”婆婆把我按在灶台边的凳子上,“等他们吃完了,你再出去。”
我坐着,看着这些女人忙进忙出。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们收拾完灶台,开始收拾吃剩的碗筷,从堂屋一摞一摞端进来,放在水池边。热水哗哗地流,洗洁精的泡沫堆起来,又消散。有人开始切水果,有人开始摆瓜子花生,准备下一轮喝茶。
堂屋里的笑声更大了。有人在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震天响。
大伯的声音传进来,隔着门,有点模糊:“李明,你这媳妇……得管管,不能太惯着。”
然后是公公的声音:“刚进门,慢慢来。”
然后是李明的,没听清说的什么,但听见他在笑。
我坐在凳子上,手指攥紧了膝盖。
婆婆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往外走,经过我身边,脚步停了停,低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去了。
我站起来。
弟媳妇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紧张,好像知道我要干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往门口走。
婆婆正好端着空盘子回来,看见我站起来,愣了愣:“你干嘛?”
我没回答,推开门,走进堂屋。
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男人们都靠在椅背上,剔牙,喝茶,抽烟。桌上剩的菜乱七八糟地堆着,骨头鱼刺扔了一桌,酒瓶子东倒西歪。
大伯最先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新媳妇来敬酒了?”
我站在八仙桌前,看着这一桌男人,看着满桌狼藉,看着李明。他坐在他爸旁边,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尴尬,又像是别的什么。
“苏槿?”他叫我。
我没理他,转身回了厨房。
婆婆跟在后面进来,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别惹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没说话,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盆刚炖好的鸡汤。砂锅还烫,我垫着抹布,端起来,往外走。
“你干嘛?”婆婆的声音变了调。
我没回头。
堂屋里,笑声还在继续。大伯正在讲一个什么笑话,讲到一半,看见我端着砂锅进来,住了嘴。
我把砂锅端到八仙桌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举起来,倾斜。
滚烫的鸡汤浇下去,浇在剩菜上,浇在酒瓶上,浇在桌布上。热气蒸腾,油花四溅。
有人跳起来躲,有人骂娘,有人愣在当场。
我没停,把砂锅里的汤浇完,空锅扔在桌上,咣当一声响。
然后我双手扣住八仙桌的边沿,使劲往上一掀。
桌子翻了。碗盘摔在地上,碎成一片。剩菜剩饭泼了一地,汤汤水水流得到处都是。凳子倒了,人往后退,有人被绊倒,有人踩在菜上,骂声惊叫声响成一片。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间,拍拍手,抬起头,看着这一屋子人。
满屋死寂。
公公的脸铁青,指着我的手在发抖。大伯瞪着眼,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三婶四姨站在厨房门口,呆若木鸡。弟媳妇躲在婆婆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扫了一圈,最后看向李明。
他还坐在椅子上——不对,椅子倒了,他半蹲半站,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撑着地,满脸错愕,身上溅了油渍,头发上挂着片青菜叶子。
“李明。”我开口,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平静,“你是跟我走,还是留下继续当你的大少爷?”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转身,穿过满地狼藉,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
院子里的阳光还是那么好。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绳子,在枣树底下转圈,冲着屋里叫。我下了台阶,走过水泥地,走到大门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踩着碎瓷片的声音,然后是李明的喊声:“苏槿!苏槿,你等等!”
我没停。
他追上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喘着气,脸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跑的:“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大过年的,你让我爸妈脸往哪儿搁?”
“所以呢?”我问。
他愣住。
“所以我就该蹲在厨房吃剩菜?所以我就该看着你们男人吃香喝辣我在旁边端盘子?所以我就该忍气吞声当个好媳妇,让你们全家夸我懂事?”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明。”我盯着他的眼睛,“我问你,刚才我在厨房的时候,你知道我在那儿吗?”
他眼神躲了一下。
“你知道。”
他不说话。
“你知道我在厨房蹲着吃剩菜,你知道你妈不让我上桌,你知道你爸说女人不能上桌,你知道那些男的拿我当笑话。你什么都知道。”
“我……”他开口,又停住。
“你什么都没说。”我一字一顿,“你什么都没做。你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跟他们一起喝酒,一起抽烟,一起笑。你爸说‘女人不上桌’,你头都不抬。大伯让我去端菜,你装没听见。”
他低下头。
“李明,”我说,“你是他们养大的,这个家什么规矩,你不比我清楚?可你带我回来之前,跟我提过一个字吗?”
他没回答。
“你让我别往心里去,让我忍一忍,让我习惯。”我说,“我凭什么习惯?凭我是你老婆?凭我嫁给你就得变成这个家的人?凭我爱你就得把自己憋屈死?”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抖着,像是想说什么。
“你要留下,你就留下。”我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拦你。那是你爸妈,你兄弟,你亲戚,你的家。你回去继续当你的好儿子,好弟弟,好侄子。你回去告诉他们,你媳妇不懂事,你回去给他们赔不是,回去继续过你的日子。”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但你别再来找我了。”
继续走。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追上来,然后一只手从后面环住我的腰,紧紧的。
“苏槿。”他的声音闷在我后背上,带着哭腔,“对不起。”
我没动。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他说,“我妈说就是回家过个年,我就……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难为你。”
“你妈难为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又沉默了。
我掰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
他就站在那儿,站在腊月二十九的阳光里,站在老家大门口,站在满地鞭炮碎屑中间。眼睛红着,脸上还挂着油渍,衣服上全是汤水痕迹,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李明,”我说,“我不是要你选边站。我要你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要是想要个听话的媳妇,能忍的媳妇,能在厨房蹲着吃剩菜的媳妇,那你找错人了。”我说,“你要是想要个让你爸妈满意的媳妇,让你亲戚夸你娶得好,那你也找错人了。”
“我不是……”他开口。
“你先别说话。”我打断他,“你想清楚再说。”
我转身,往村口走。村口有公交站,能坐到镇上,再从镇上坐大巴回市里,从市里坐高铁回家。
我没回头看。
走了大概五十米,身后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跑,咚咚咚的,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跟你走。”他说,喘着气。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臊的,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得很认真。
“我想清楚了。”他说,“我不要听话的媳妇,也不要让我爸妈满意的媳妇,我要你。就你。”
我没说话。
“我刚才在屋里,不是没听见,也不是没看见。”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小到大,这个家就是这样,我爸说了算,我妈从来不上桌,我习惯了,我真习惯了。我从来没想过这有什么不对。”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掀桌子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然后我看见你站在那儿,看见你眼睛里那种东西,我突然就……突然就想明白了。你那么生气,肯定是因为这事真的不对。你要是觉得不对,那它肯定就不对。我信你。”
我看着他。
“所以我跟你走。”他说,“不管你去哪儿。”
身后传来喊声,是婆婆的,隔着老远,声音尖利:“李明!李明你给我回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走。”他说。
我们沿着村道往外走。身后喊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枣树下的黄狗已经不叫了,蹲在那儿,远远看着我们。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我手机忘拿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拉着我的手继续走:“算了,回去再买。”
公交车来了,破破烂烂的中巴车,玻璃上贴着褪色的红字“刘庄—河口”。我们上去,找了最后排的座位坐下。车发动,晃晃悠悠地开起来。
我透过脏兮兮的车窗往外看。村道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灰扑扑的麦田,偶尔经过一两个骑电动车的人。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土坡挡住,看不见了。
李明握着我的手,手心很热,有点汗。
“苏槿。”他叫我的名字。
“嗯?”
“以后……”他说了一半,停住。
我等着。
“以后咱俩单独过。”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回老家了。要是回,也是咱们一块儿回,一块儿吃,一块儿走。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反正我跟你是一边的。”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你信我吗?”他问。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有点紧张。
“看你表现。”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把我往怀里搂了搂。
中巴车继续往前开,窗外是冬天的田野,灰扑扑的,但远处有阳光照着,亮晃晃的一片。
婆婆后来打过很多电话。一开始是骂,骂我不懂事,骂李明没出息,骂我教坏了她儿子。后来是哭,哭她养儿子不容易,哭过年家里丢人,哭亲戚们笑话。再后来是求和,说今年过年回来吧,规矩改了,女人也能上桌了。
李明每次都把电话开免提,让我听着。
第一次,他说:“妈,我们今年在自己家过。”
第二次,他说:“妈,你改规矩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第三次,他问:“妈,你让我姐上桌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了。
那年除夕,我们俩在城里的小房子里过的。我做了四菜一汤,他洗碗,我擦桌子。吃完饭,我们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看到一半,他忽然说:“其实我妈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她这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从当媳妇开始就蹲在厨房吃饭,当了婆婆以后也还是蹲在厨房吃饭。她从来没上过桌。”
电视里在演小品,笑声一阵一阵的。
他转过脸看我:“我不是替她说话。我就是……”
“我知道。”我说。
他靠过来,把我搂住。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时不时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楼下有人放窜天猴,吱的一声蹿上去,啪的炸开。
“明年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
“回老家吗?”
我看着窗外的烟花,没说话。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让他们来咱们这儿过年?”
我扭头看他。
他有点紧张:“就是……让他们也看看,咱们是怎么过年的。让他们看看,饭桌是圆的,谁都能坐,谁都能吃。不用谁伺候谁。”
“你妈能来吗?”
他想了想,苦笑了一下:“不知道。”
我没再问。
有些事情,急不来。
但我相信,总有一天,那个蹲在厨房吃饭的婆婆,也会坐到桌边来。总有一天,那个刷锅洗碗的弟媳妇,也能堂堂正正地夹一筷子红烧肉。总有一天,那些习以为常的规矩,会被人想起来问一句:凭什么?
也许那一天很远。
但至少,已经有人在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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