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封后大典那日,也是我的死祭。
国公府张灯结彩,迎娶新妇,无人记得偏院那个无声无息消失的正妻。
我以灵魂状态飘在空中,看着他将我的龙凤胎抱给侧室,听着他讥讽:“她总算识相,自己走了。”
直到新皇后凤冠霞帔出现,那张与我七分相似的脸,让他手中酒杯骤然捏碎。
他发疯般冲回废弃偏院,却只找到我早已冰凉的尸体,和一行血字: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可惜,我再等不到你。”
01
疼。
骨头像是被寸寸碾碎,又粗糙地拼接回去,绵密而尖锐的痛楚从下身潮水般涌遍全身。汗浸透了身下的褥子,黏腻冰冷,紧贴在皮肤上。喉咙里压抑着嘶吼,每一次用力,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压出来。
稳婆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夫人,再用把力!头出来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唯一的光亮是床帐外那盏将尽未尽的油灯,火苗孱弱地晃着,映出帐子上模糊的缠枝莲纹。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从极深的水底挣扎着浮出水面,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令人窒息的闷痛。
“是个小公子!恭喜夫人!”
几乎没给她任何喘息之机,另一波更凶猛的阵痛再次席卷。她死死咬住口中早已浸满汗水的软木,指甲深深掐进身下湿漉漉的锦褥,指节泛出青白色。意识浮沉间,另一声稍显细弱的啼哭接踵而至。
“是个小姐!龙凤胎!夫人,是龙凤呈祥啊!”
稳婆喜气洋洋的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
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沈青璃瘫软在汗湿的枕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眼皮沉重得只想合拢,可心底却烧着一簇微弱的火苗。孩子……她的孩子……
“快,抱去给国公爷和世子爷瞧瞧!天大的喜事!”另一个婆子忙不迭地说。
小小的襁褓被小心包裹好,在眼前晃了晃,还未等她看清那两张皱巴巴的小脸,便被急匆匆地抱出了这间弥漫着血腥气的产房。门开合带进一缕初秋的夜风,吹得帐子微微晃动,那盏油灯猛地一暗,复又挣扎着亮起。
她努力偏过头,望向门口,只看到婆子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和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无人问她一句是否安好,无人替她擦拭额头的冷汗,更无人将那两个从她身体里剥离的小小生命,递到她怀中。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如永恒,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她的陪嫁丫鬟,挽月。挽月眼睛红肿,端着铜盆的手微微发颤,绞了温热的帕子,轻轻替她擦拭脸颊和脖颈。
“小姐……”挽月的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沈青璃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喉咙干得冒火。
挽月会意,小心翼翼扶起她些许,喂她喝了几口温热的参汤。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勉强凝聚起一丝气力。
“孩子……”她终于吐出两个嘶哑的字。
挽月的眼泪掉得更凶,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说。”沈青璃闭上眼,心一点点沉下去。
“小公子和小小姐……被、被抱去……西院林姨娘那里了。”挽月的声音低若蚊蚋,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世子爷说……说林姨娘身子调养好了,心细,又……又盼孩子盼得紧,先让她帮忙照看些时日……”
帮忙照看?
沈青璃想扯出一个笑,却发现嘴角僵硬如石。心口那处,像是被冰锥狠狠凿了一下,尖锐的痛过后,是空茫茫的冷。冷意顺着血脉蔓延,指尖都冻得发麻。
也好。
她重新睁开眼,望着帐顶那模糊的莲花,花瓣重重叠叠,缠得人透不过气。这国公府,这世子正妻的尊位,这看似锦绣繁华的一切,她早就腻了,也倦了。
耳畔似乎又响起那个清冷如玉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青璃,此生是我负你。但柔儿她……离不开我。你向来贤淑大度,会体谅的,对吗?”
体谅。
所以她体谅了他青梅竹马的表妹林采柔“情难自禁”,体谅了她“不慎”跌入他怀中,体谅了她“不得已”委身为妾,体谅了她“体弱多病”需要他日夜呵护,体谅了他将她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妻,逐渐遗忘在这国公府最偏僻的角落,连同她腹中渐渐长大的骨肉。
甚至如今,连她拼死生下的孩儿,也要体谅地送到那“心细盼孩子”的林姨娘手中。
窗外,秋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在琉璃上。
挽月还在低声啜泣,为她委屈,为她不平。
沈青璃却已缓缓转过头,望向窗棂外那方被切割的、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子,只有一弯惨淡的下弦月,冷冷地挂着。
一丝极淡、极平静的厌倦,终于彻底漫过了眼底最后一点微光。
“挽月,”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想一个人静静。”
02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落锁的声音轻微却清晰。
彻底沉寂下来的产房,血腥气混合着未散尽的燥热,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身上的黏腻和疼痛依旧清晰,却又仿佛隔了一层什么,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沈青璃静静躺着,目光落在床内侧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柄短剑,鲨鱼皮鞘,乌木柄,是她及笄那年,外祖父亲手所赠。老人家戎马一生,曾说女子也当有防身之志。嫁入国公府时,这剑便随她而来,深藏匣中,许久未曾动过了。
看了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撑起仿佛散了架的身子。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下身撕裂般的痛楚,额角渗出新的冷汗。她咬着牙,喘息着,终于够到了那柄短剑。
入手微沉,冰凉的鞘身贴着她滚烫的掌心。
拔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出她苍白如纸、汗湿鬓乱的脸,和那双空洞得没了任何情绪的眼睛。
没有犹豫,也无需犹豫。
锋利的剑刃抵上左手手腕,皮肤传来清晰的沁凉。她微微偏头,避开可能喷溅的方向,然后,用力划下——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第一时间传来,反而是一种奇异的、温热的濡湿感迅速蔓延。紧接着,疼痛才尖锐地刺入神经,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原来,割开血脉是这样的感觉。
她松开手,短剑“哐当”一声掉落在脚踏上。殷红的血争先恐后从那道深刻的伤口涌出,很快浸湿了素白的寝衣袖口,滴滴答答,落在早已被汗与血浸透的锦褥上,晕开一朵朵不断扩大的、暗红色的花。
生命力随着温热的血液飞快流逝。身体的疼痛渐渐模糊,冰冷的麻木感从四肢末端爬上来。视线开始摇晃、涣散,产房内的一切都扭曲成了模糊的色块。
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而费力,胸口像是压着巨石。
也好……就这样吧……
恍惚间,似乎有遥远的、喧闹的丝竹乐声,隐隐约约从府邸深处飘来。是了,今日似乎是什么好日子?她混沌的思绪费力地转动着。哦,想起来了,国公爷……不,现在是镇国公了,他新承爵位,府里要大宴宾客。他呢?她的夫君,新任的镇国公世子陆珩,此刻大概正衣冠楚楚,周旋于宾客之间,接受着众人的恭贺吧?
谁会记得,这偏僻角落的产房里,还有一个刚刚为他诞下子息的正妻?
也好。
彻底,清净了。
黑暗如同温柔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淹没了最后一点意识。在沉入无边寂静的前一瞬,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来自何处,还是自己心底最后的回音。
挽月,对不起……别怪我……
03
意识浮浮沉沉,仿佛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在混沌的黑暗中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璃“睁开”了眼。
没有身体,没有实体,她像是悬在半空,俯瞰着下方熟悉又陌生的一切——镇国公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红绸高挂,灯笼映得夜色如同白昼。喧哗的人声,丝竹管弦之乐,觥筹交错之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她死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却没有带来任何波澜。原来魂魄离体,是这样的感觉。轻盈,自在,无悲无喜。
她飘过熟悉的亭台楼阁,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带着笑意和谄媚的脸,径直朝着灯火最盛、笑语最喧的前厅正堂而去。
隔着雕花的门窗,她看见了陆珩。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数月不见,他清减了些许,轮廓越发分明,举手投足间,那股属于上位者的矜贵与沉稳更盛往昔。此刻,他正与人举杯,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淡笑,眉宇间是意气风发的疏朗。
原来,没有她在,他过得这样好。
不,或许,正是因为没有她,他才能这样好。
她的目光掠过他,落在不远处被一群女眷围着的林采柔身上。林采柔穿着水红色的妆花褙子,云鬓上一支赤金步摇流光溢彩,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动人。她怀中,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正微微低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脸上是初为人母般的光辉与羞怯。
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站在她身侧,怀里同样抱着一个婴孩。
那是她的孩子。
她拼死生下的龙凤胎。
此刻,他们安静地躺在别人的怀里,成了林采柔在众人面前炫耀、巩固地位的工具。周围的恭维声不绝于耳:“林姨娘真是好福气,一举得了龙凤胎,这可是天大的祥瑞!”“是啊,瞧这小模样,多像世子爷!”“林姨娘慈母心肠,世子爷好福气!”
林采柔抿唇浅笑,眼波流转间,飞快地瞥了陆珩一眼,含羞带怯。
陆珩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转过身,朝她们走去。他从林采柔怀中接过那个男婴,动作略显生疏,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那一刻,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珩哥哥,”林采柔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看,宝儿多乖。”
陆珩“嗯”了一声,将孩子递还给旁边的嬷嬷。他的目光扫过另一个襁褓中的女婴,并未多做停留。
“柔儿辛苦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足够让林采柔眼中绽放出惊喜的光彩。
一位喝得满面红光的宾客大着嗓门笑道:“世子爷双喜临门,既承爵位,又得麟儿,怎么不见世子夫人出来让大家伙儿沾沾喜气?”
热闹的厅堂似乎静了那么一刹。
陆珩脸上的淡笑未变,只眸色深了些许,淡淡道:“她身子不适,在静养。”
林采柔适时地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柔弱模样。
宾客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很快又岔开了话题,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仿佛“世子夫人”这四个字,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甚至有些扫兴的符号。
沈青璃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心底一片冰封的漠然。
忽然,她看见陆珩朝厅外走去,似乎想去透透气。她心念微动,魂魄便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回廊转角处,灯火略暗。陆珩停下了脚步,跟在他身后的小厮低声禀报了什么。
“……偏院那边,一直没动静。挽月那丫头守着门,说夫人歇下了,不让打扰。”小厮的声音带着迟疑。
陆珩静立片刻,望着廊外被灯火映得光怪陆离的假山石影,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入虚无的魂魄。
“她倒识趣,”他语气凉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知道今日什么场合,总算没出来闹。看来,是真想通了。”
想通了?
沈青璃想笑,魂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她想通了。用最彻底的方式,想通了。
陆珩挥了挥手,小厮躬身退下。他独自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动他的袍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翳,但很快,便被远处传来的更热烈的劝酒声驱散。
他整了整衣袖,转身,重新走向那片璀璨灯火与喧闹之中,再无回头。
沈青璃的魂魄停留在冰冷的廊下,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融入那片光华。
原来,她死了,于他而言,不过是“识趣”,是“没闹”,是“想通了”。
也好。
这最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也彻底断了。
夜风穿过廊柱,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魂魄仿佛也被这风吹得晃了晃,变得更加透明,更加轻若无物。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喧嚣的核心,然后,决然地转身,朝着与灯火截然相反的、无边黑暗的夜空飘去。
这囚笼,这令人窒息的繁华,这冰冷彻骨的人心,她终于,彻底离开了。
04
时间对于魂魄而言,失去了意义。
沈青璃不知自己飘荡了多久,似乎只是几个日夜,又仿佛已是沧海桑田。她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像一缕无所依凭的游丝。大部分时候,她沉在一种无知无觉的空白里,偶尔,一些生前记忆的碎片会突兀地闪现——外祖父粗糙温暖的手掌,闺阁窗前那株老梅落雪的声音,嫁衣似火的灼目,还有陆珩最初那抹也曾让她心折的、清浅的笑意……但这些碎片很快又沉入更深的混沌。
直到某一日,一种奇异的牵引力传来,仿佛无形的线,拉扯着她的意识,朝着某个熟悉又陌生的方向急速坠去。
眼前骤然爆开无比刺目的金光与鲜红!
锣鼓喧天,响彻云霄!礼炮声声,震动寰宇!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悬浮在极高的空中,下方,是巍峨连绵的宫殿群,金瓦红墙,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辉煌光芒。汉白玉铺就的御道漫长如银河,两侧肃立着密密麻麻、甲胄鲜明的御林军,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更远处,是望不到尽头的人山人海,百姓们踮脚引颈,喧哗声浪直冲九霄。
这里是……皇宫?
今日是……新帝登基后的封后大典!
这个认知让她虚无的魂体都震动了一下。她生前居于深宅,对朝堂更迭所知不多,只隐约听闻老皇帝驾崩,太子仓促即位,朝局似乎有些动荡。没想到,新帝这么快就册立了皇后。
是谁?哪家的贵女有这般福分,在这风云变幻之际,戴上凤冠,母仪天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道的尽头。那里,盛大的仪仗缓缓而来。旌旗蔽日,华盖如云。礼官唱喏的声音庄严肃穆,穿透喧闹,回荡在天地之间。
凤辇。
十六抬的龙凤珠翠舆轿,以纯金打造,镶嵌无数宝石,在日光下流淌着璀璨夺目的光河。轿身垂着明黄色的绉纱,随风轻扬,隐约可见其中端坐的身影。
仪仗在最高的丹陛前停下。所有声响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抽离,天地间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那庄严得令人心颤的礼乐。
珠帘被宫廷女官缓缓掀起。
一只穿着繁复龙凤纹饰大红云锦礼鞋的脚,踏着铺了红毡的台阶,稳稳落地。随后,是曳地的、用金线绣满百鸟朝凤图案的嫁衣裙摆,那红色浓郁如最炽烈的火焰,又庄重如最沉的夕阳。
那人缓缓步出凤辇,身姿挺拔,仪态万方。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那顶沉重的九龙九凤冠珠翠环绕,垂下的十二串珍珠冕旒微微晃动,流光溢彩,华贵不可方物。
她抬起头,面向丹陛之上那模糊的、象征着天下至尊的身影,也面向这万民匍匐的浩大场面。
沈青璃的魂魄,在那一刻,骤然凝固。
凤冠之下,那张脸……
明眸善睐,肌肤胜雪,琼鼻樱唇。眉眼间的神态,依稀有着她记忆深处的模样,却又被无上的威仪与从容浸润,焕发出截然不同的、夺人心魄的光彩。
像。
太像了。
像到她死寂的魂灵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张脸,竟与她……不,是与她记忆中的母亲,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眸中的神采,母亲是江南烟雨般的温柔,而眼前这位新后,却是历经风霜沉淀后的沉静与坚韧,如同雪山之巅的寒玉,温润内敛,却自有不可攀折的冷冽锋芒。
母亲……
沈青璃的“视线”模糊了,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母亲早逝,印象早已模糊,但那份血脉深处的依恋与孺慕,却从未消失。她曾对着模糊的画像想象母亲的模样,而眼前这张脸,仿佛将画像瞬间点亮,变得无比鲜活。
可母亲是独女,外祖父母早已不在,她并无姐妹。这世上,怎会有与母亲如此酷似之人?还偏偏出现在这九五至尊的身侧,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震惊、困惑、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冲撞着她虚无的存在。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丹陛下观礼的勋贵朝臣区域。在那一片片或激动、或敬畏、或谄媚的面孔中,她捕捉到了一张熟悉到刺眼的脸。
陆珩。
他穿着国公朝服,站在离丹陛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的位置,身姿依旧挺拔。只是此刻,他脸上惯有的那种矜持淡漠,碎裂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地盯着凤辇前那道红色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难以置信的幻象。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骨的线条绷得凌厉。
当新皇后完全转过身,面容清晰地映入他眼帘时——
“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脆响。
他手中那只御赐的、象征恩宠的琉璃夜光杯,竟被他无意识骤然收拢的五指,硬生生捏得粉碎!
琥珀色的酒液混着几缕刺目的鲜红,顺着他骨节分明、微微颤抖的手指,滴滴答答,落在他朱紫色的朝服下摆上,洇开一片污浊的湿痕。细碎的琉璃碴子深深扎进掌心皮肉,他也浑然未觉。
他的眼神,从极度的震惊,转为狂乱的骇然,然后是某种近乎崩溃的、无法接受的空洞,最后,凝聚成一种近乎狰狞的、失魂落魄的恐慌。
他似乎想迈步上前,想看得更清楚,想确认什么,但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在无数宫人簇拥下,一步步,稳稳地,踏上那至高无上的汉白玉丹陛,走向那个天下间唯一有资格与她并肩的男人。
礼乐声越发恢弘,山呼“皇后千岁”的声浪一重高过一重,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九重宫阙都掀翻。
在这普天同庆、极尽荣耀与辉煌的时刻,陆珩却像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雕像,孤立在沸腾的人海与庄严的礼乐中。阳光照耀着他惨白的脸和手上淋漓的鲜血,对比着远处那抹越来越远、越来越高的凤影,显得无比荒谬,又无比……苍凉。
沈青璃的魂魄静静悬浮在高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底那一片冰封的湖,终于被投下了一块巨石。却不是为他陆珩的失态,而是为那张酷似母亲的脸,和这背后可能隐藏的、她生前从未触及的惊天之秘。
封后大典仍在继续,华丽的仪式,震天的欢呼,一切都按照最完美的礼制进行着。
只有她知道,对于某些人而言,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崩塌,再也无法拼凑完整了。
05
震天的“万岁”“千岁”声浪逐渐平息,冗长而庄严的典礼流程终于走完。新帝携皇后接受百官朝拜后,起驾回内宫。庞大的仪仗缓缓移动,如同一条华丽而沉默的巨蟒,游入深不见底的宫闱。
观礼的人群开始松动,勋贵重臣们按品级有序退散,脸上的激动或感慨尚未完全褪去,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话题自然离不开那位惊鸿一瞥、仪态万方的新皇后。
陆珩却像是被遗弃在了原地。
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原处,脚下是琉璃杯的碎渣和混合了酒液的血迹。掌心传来的刺痛一阵阵尖锐,却远不及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裂的惊骇与恐慌。那抹凤冠霞帔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可那张脸,那双眼睛,却如同最炽烈的烙印,死死刻在他的视网膜上,灼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不是沈青璃。
沈青璃不会有那样沉静如海、威仪天成的眼神。沈青璃是柔婉的,是安静的,是带着一点书卷气的清冷,像江南细雨中的白瓷,美则美矣,却易碎,且……看久了,便觉乏味。
可那张脸……那眉眼轮廓,那鼻唇线条……分明就是沈青璃!或者说,是褪去了所有他熟悉的温顺、怯懦,被淬炼打磨后,焕发出夺目锋芒与不可思议尊荣的沈青璃!
一个荒谬绝伦、却让他浑身血液逆流的念头,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沈青璃没死?不,不可能!那偏院里悄无声息,挽月那丫头哭得双目红肿,语无伦次……可如果死了,那刚才母仪天下的人是谁?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还是说……她根本没死在偏院?她用了什么法子金蝉脱壳?她怎么会变成皇后?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无数的疑问、猜测、惊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恐惧,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死死绞住他的咽喉,让他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世子?陆世子?”旁边有人低声唤他,带着疑惑。
陆珩猛地回过神,猝然转头,眼底未及收敛的狂乱猩红将同僚吓了一跳。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想平复翻腾的气血,却发现徒劳无功。那张脸,那张与沈青璃酷似的脸,如同鬼魅,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不对……仔细回想,似乎又有些微的不同。新后的气质太过凛然尊贵,那是久居上位、手握权柄才能蕴养出的气势,绝非一朝一夕可成。而沈青璃……她嫁入国公府三年,被他冷落、忽视,日渐沉默黯淡,像一株失去水分的花。
可万一呢?万一她一直在伪装?万一她背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势力?万一……
“陆世子,您的手……”同僚的目光落在他鲜血淋漓的右手上,倒抽一口冷气。
陆珩这才感觉到掌心黏腻的剧痛。他胡乱用另一只手的袖子裹了裹,声音嘶哑得厉害:“无妨,不慎打碎了杯子。”
他必须立刻回去!必须立刻去那个偏院看个究竟!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攫取了他全部心神。他甚至来不及向同僚告辞,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猛地转身,近乎失态地拨开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朝着宫门的方向疾步而去。脚步踉跄,几次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出了宫门,镇国公府的马车候在指定位置。车夫见他脸色骇人、满手是血地冲出来,吓得魂飞魄散:“世子爷!您这是……”
“回国公府!快!用最快的速度!”陆珩低吼一声,几乎是撞进了车厢。
马车疾驰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隆隆声。车厢内,陆珩背脊绷得笔直,靠着车壁,紧闭双眼。可一闭上眼,就是那顶九龙九凤冠,就是那袭红衣,就是那张让他魂飞魄散的脸!
纷乱的思绪最终定格在最后一次“见到”沈青璃的情景——不是见面,是他隔着窗,听到产婆报喜说生了龙凤胎,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淡淡吩咐将孩子抱去给柔儿照看。嬷嬷似乎迟疑了一下,想说什么,被他冷淡的眼神制止。然后,他便去了前厅,忙于应付承爵宴饮的宾客。再然后……就是偏院一直“安静”,挽月守着门不让进,他以为她是赌气,是“识趣”……
当时心头那一闪而过的不安,此刻被无限放大,变成噬心的毒蛇。
如果……如果她不是赌气,不是识趣……
如果她真的出了事……
如果那个死在偏院冰冷房间里的人,真的是她……
而刚才凤座上的人……
“不——!”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从他喉间溢出,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起。
马车猛地一顿,停在了镇国公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陆珩不等车夫摆好脚凳,一把推开车门,纵身跃下,看也不看门口惊愕行礼的门房,像一阵飓风般卷了进去。
他没有去正院,没有去西院林采柔那里,甚至没有理会沿途下人惊慌失措的问安。他的目标明确得可怕——府邸最西边,那个荒僻的、靠近下人杂役后巷的偏院。
越往里走,人迹越稀,秋风卷着落叶在空荡的巷道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哀鸣。曾经精心打理过的花木早已凋零枯败,廊檐下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甚至能看到蛛网。
这里,是他亲自下令,让沈青璃“静养”的地方。自从林采柔入府,他便再未踏足。
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斑驳脱落。陆珩的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木门,竟微微颤抖。
用力一推。
“吱呀——”
陈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荡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尘埃、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令人极度不安的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里空无一人。枯黄的杂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正屋的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几处,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死寂。
一种不祥的、沉甸甸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珩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仿佛拖着千斤铁镣。他走到正屋门前,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掌心未包扎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渗出布料,但他毫无所觉。
门,没有锁。
轻轻一推,便开了。
昏暗的光线从洞开的房门和破败的窗纸挤进来,勉强照亮了屋内的一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散落的一些物品——一个打翻的铜盆,水迹早已干涸,留下浅浅的印子;几块染了深褐色污渍的布巾;一只孤零零的、沾满灰尘的绣鞋。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冰冷的桌椅,掠过积灰的梳妆台,最后,定在了最内侧那张垂着旧帐子的雕花木床上。
帐子放下一半,隐约可见床上隆起的轮廓,和……垂落在床沿外的一只毫无血色的手。
那只手纤细、苍白,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灰,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软软地耷拉着。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外翻,边缘的皮肉已经干瘪收缩,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黑褐色。暗红色的血痂层层覆盖在伤口周围,一直蜿蜒到手臂,浸透了半截素白的寝衣袖子,那袖子僵硬地贴在皮肤上,布料上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血渍,如同诡异而绝望的图腾。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陆珩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冷得彻骨,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毫无生气的手,看着那狰狞的伤口,看着床上那个寂静无声的轮廓。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又仿佛在瞬间坍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一生。
他才像是骤然被解除了咒语,又像是被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推了一把,踉跄着,一步一步,挪到床前。
每一步,都踩在虚空,踩在刀尖。
颤抖得无法控制的手,伸向那半垂的帐子。指尖触到粗糙冰凉的布料时,他猛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烫到。但最终,他还是咬着牙,用力,将那帐子彻底掀开——
06
帐子掀开的刹那,积存的、更加浓郁的陈腐血腥气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死亡气息,直冲鼻腔。
陆珩的呼吸彻底窒住。
沈青璃静静地躺在那里。
身上还是生产那日穿的素白寝衣,只是如今已被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紧紧贴在瘦削得惊人的身体上。她的长发散乱在枕畔,枯涩无光,几缕黏在苍白如蜡的额角脸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死寂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透出青紫的色泽。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隐隐泛着蜡质的光泽。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曾经柔和的轮廓变得嶙峋可怖。脖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锁骨凸起得像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最刺目的,是左手腕上那道伤口。皮肉狰狞外翻,深可见骨,周围凝结着厚厚的、暗红近黑的血痂。更多的血迹从手腕蔓延,染红了身下早已板结的褥子,在那片深褐色的污浊中,暗红色的血字,一笔一划,清晰得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了陆珩的眼球上,烫在了他的魂魄上——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可惜,我再等不到你。
字迹起初还算平稳,到后面几笔,已显凌乱虚浮,尤其是最后一个“你”字,收笔处拖曳出长长的、颤抖的痕迹,力竭而止,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绝望。
那是她的字。他认得。清秀柔婉,却自有风骨。他曾赞过,也曾在收到她为他抄写的诗文集时,随手搁置,不以为意。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这句话,他记得。是江南的古老民歌,饱含着妻子对远行夫君最深切的思念与温柔的催促。她曾在他某次离京办差前,倚着门,轻轻念过。那时他急于出门,只觉她小女儿情态,腻歪得紧,并未回头,也未应声。
原来,她一直记得。
原来,她一直在等。
等他回头,等他归来,等他看到她的等待,她的思念。
可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倒识趣,知道今日什么场合,总算没出来闹。看来,是真想通了。”
想通了……用自己的血,在这冰冷绝望的产床上,写下这句温柔蚀骨的遗言,然后,静静地、孤独地,血流殆尽,身体冰冷,魂魄消散。
而他,在做什么?在宴饮宾客,在承袭爵位,在将她的骨肉抱给另一个女人,在嫌她“没闹”,赞她“识趣”!
“嗬……嗬……”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声音。陆珩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分毫。他想移开视线,那行血字却如同有生命般,死死吸附着他的目光,每一个笔画都在放大,旋转,变成无数嘲笑讥讽的嘴脸,变成那凤冠霞帔下酷似的容颜,变成林采柔抱着孩子时温婉的笑,变成他自己那张冷漠凉薄的、吐出“识趣”二字的嘴!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伴随着尖锐的绞痛。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管。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夹杂着遥远而虚幻的、婴儿的啼哭声,女人的娇笑声,还有他自己那句轻飘飘的、此刻却重若千钧的“识趣”。
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他猛地直起身,像是要否定眼前的一切,想要抓住什么,证明这只是一个荒诞的噩梦。他伸出手,朝着床上那冰冷僵硬的躯体探去,指尖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灰白脸颊的前一瞬——
“世子爷!”
一声凄厉的、带着无尽悲痛与恐惧的哭喊,从门口炸响。
挽月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身上穿着素白的孝服。她猛地扑进来,不顾一切地挡在床前,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护住身后那具早已没有知觉的尸体,如同护崽的母兽,恶狠狠地瞪着陆珩,那眼神里,再没有了往日的恭敬与畏惧,只剩下刻骨的恨意与绝望的疯狂。
“你别碰她!你不配碰她!”挽月嘶声哭喊,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这死寂的空气,“小姐已经死了!被你逼死了!你满意了吗?你现在来看什么?来看她死得有多惨吗?来看你的好侧室能不能名正言顺当夫人吗?!”
陆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面对挽月眼中那淬毒般的恨意,他竟感到一阵心虚与……恐惧。那恐惧并非源于挽月,而是源于他自己,源于他此刻才骤然清晰意识到的、无法挽回的残酷真相。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你滚!滚出去!”挽月抓起地上一个不知是什么的物件,狠狠砸向陆珩,眼泪汹涌而出,“小姐生产那日,疼得死去活来,你在哪里?孩子生下来,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被抱走,她连孩子的面都没见着,你在哪里?她一个人在这冷冰冰的屋子里流血等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喝酒!你在应酬!你在陪着你的林姨娘!现在她死了,你假惺惺地来做什么?!”
每一个“你在哪里”,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陆珩脸上。那冰冷的质问,混合着产房中浓郁不散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将他钉在了耻辱与悔恨的刑架上。
是啊,他在哪里?
他在哪里!
陆珩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一张瘸腿的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惨白如鬼,额头上冷汗涔涔,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甚至带着几分漠然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茫然、惊骇,以及一种迅速弥漫开来的、深不见底的恐慌。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再次看向床上。
沈青璃依旧静静躺着,无声无息。那行血字在昏暗光线下,红的刺眼,黑的惊心。
缓缓归矣……
等不到你……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至极的嘶吼,终于冲破了陆珩紧锁的喉关,在这空旷死寂的偏院里,凄厉地回荡开来。他猛地抱住头,五指深深插入发间,用力撕扯,仿佛这样才能缓解那几乎要将他头颅炸开的剧痛与混乱。
不!不可能!青璃死了……那宫里那个是谁?那张脸……那张脸……
巨大的疑团如同深渊,在他脚下裂开。而眼前这具冰冷的尸体,和那行绝望的血书,就是深渊底部最真实、最残酷的答案之一。
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他曾经拥有,却弃如敝履的,又究竟是什么?
陆珩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看到那行血字的瞬间,在他看清沈青璃死状的瞬间,已经彻底、永远地碎裂了。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偏院里,只剩下挽月压抑不住的、悲恸欲绝的哭泣声,和陆珩那一声比一声更绝望、更嘶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与喘息。
秋风从破败的窗棂灌入,吹动床帐,也吹动了沈青璃颊边一缕枯涩的发丝。
那发丝轻轻晃了晃,仿佛一声无声的、了无遗憾的叹息。
07
陆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充斥着死亡气息的产房的。
像是魂魄被硬生生剥离了躯壳,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满院的枯草败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挽月那淬毒般的目光和撕心裂肺的哭骂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与那行血字交织在一起,反复凌迟着他已然麻木的神经。
眼前不断闪现着沈青璃灰白死寂的脸,和皇宫丹陛之上,凤冠下那张酷似却又迥异的脸。两个身影在脑海中疯狂交错、重叠、分离,搅得他头痛欲裂,胃里翻腾不休。
“世子爷!” 不知何时,管家陆忠带着几个小厮,满脸惊惶地寻到了这偏僻角落。看到陆珩失魂落魄、满手血污、衣冠不整的模样,陆忠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陆珩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陆忠一个趔趄。
“谁……谁让你们来这里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眼底猩红未褪,扫过眼前几人时,带着一种骇人的戾气。
陆忠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噗通跪下:“回、回世子爷,是……是林姨娘担心您,见您离宫回府后神色不对,径直往这边来,怕出什么事,特让老奴带人来瞧瞧。” 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那洞开的、阴森森的房门,隐约闻到一丝不祥的气味,心头更是打鼓,“这偏院……可是……”
“闭、嘴。” 陆珩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浸了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自压下那股灭顶的眩晕与恶心,声音冷硬如铁:“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个字出去,杖毙,全家发卖。”
陆忠浑身一抖,连连叩头:“是!老奴明白!绝不敢多嘴!”
“夫人……” 陆珩顿了顿,这个词吐出来,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夫人急病去世,按……按例操办后事。低调些,不许张扬。” 他不敢提那个“死”字,更不敢提那行血书,那狰狞的伤口。急病……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能勉强维持住体面,也麻痹自己的说辞。
“是……” 陆忠应下,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急病?这偏院的情况,还有世子爷这模样……恐怕没那么简单。但他深知主子脾性,此刻绝不敢多问半句。
“另外,” 陆珩的目光越过陆忠,投向那死寂的院落深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空洞,“把……挽月那丫头看起来。不许她乱说话,也不许她……寻短见。” 想起那丫头护主时凶狠的眼神,他心头莫名一悸。
“是,老奴这就去办。”
陆珩不再多言,甚至不敢再朝那房门看一眼,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那背影,不复往日挺拔,竟有几分仓皇的佝偻。
他没有回正院,也没有去西院林采柔那里。而是径直去了前院的书房。那是他处理公务、会见幕僚的地方,也是这府邸里,除了正妻院落外,唯一一处他允许沈青璃偶尔踏入、为他整理书籍的地方。只是后来,林采柔说书房重地,妇人不宜常来,他便也默认了,沈青璃便再未踏足。
书房内陈设依旧,紫檀木的大书案,满壁的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一切井然有序,冰冷而疏离。他屏退了所有下人,反手锁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门板,他缓缓滑坐下来,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可这安静却比偏院的死寂更可怕。偏院里至少还有挽月的哭声,有冰冷的尸体,有那行控诉的血字。而这里,只有他自己,和他脑海里不断咆哮、冲撞的念头。
沈青璃死了。
用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死在了他们新婚时也曾有过短暂温情的府邸最角落,死在了为他生下子嗣的产床上,死在了他承爵宴饮、志得意满的同一天。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在她濒死之际,轻描淡写地评价她“识趣”。
“识趣……” 他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喑哑,像是破碎的瓦砾摩擦,笑得肩膀耸动,笑得眼泪都呛了出来。
笑着笑着,那声音就变成了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为什么?
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反复揉捏,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心肺,痛彻骨髓。他明明……早已不在意她了,不是吗?她的存在,于他而言,不过是家族联姻的责任,是一段需要维持的表面和睦,甚至,是阻碍他与柔儿之间的、略带碍眼的存在。
他冷落她,忽视她,将她的隐忍退让视为理所当然,将她偶尔流露的落寞与期盼,看作是乏味与不识大体。
可为什么,当她真的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消失,当他看到那行血字,意识到她至死还在念着那句“缓缓归矣”,意识到她等了他那么久,等到血尽魂消也没能等到他时,胸腔里会涌起如此灭顶的恐慌与……悔恨?
还有宫里那个!
那个与沈青璃酷似的新皇后!她是谁?她和沈青璃有什么关系?这张酷似的脸,是巧合,还是某种他完全不知道的、可怕的关联?如果沈青璃没死……不,他亲眼见到了尸体,那绝不是伪装。可如果沈青璃有这样一个如此相像、且身份如此骇人的姐妹或亲人,她为何从不提起?嫁入国公府三年,她像一株沉默的植物,将所有的过往都埋在了尘埃里。
她到底是什么人?他娶的,究竟是谁?
无数的问题,像乱麻一样缠绕着他,越缠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林采柔柔婉中带着担忧的声音:“珩哥哥?你在里面吗?我听说你回来了,手还受了伤……让我进去看看你好不好?”
陆珩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冰冷。
林采柔。
这个他曾经以为纯善柔弱、需要他全心呵护的表妹。这个在他与沈青璃之间,不知不觉占据了越来越多关注与偏爱的女人。这个,被他亲手抱去与沈青璃血脉相连的孩子的女人。
此刻听到她的声音,想到她或许正抱着那两个婴孩,用温柔的笑意面对下人的恭维,想到她可能对偏院里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却故作不知,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厌恶,猝然涌上心头。
“我没事。”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伤口已经处理了。我想一个人静静,谁都别来打扰。”
门外静默了片刻,林采柔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和小心翼翼:“珩哥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孩子的事,我只是太喜欢他们了,想着姐姐刚生产需要休息,我才……你若觉得不妥,我立刻让人把孩子送回去,我……”
“不必。” 陆珩打断她,语气疲惫,“孩子……你先照顾着吧。我累了。”
送回去?送回哪里?送到那间冰冷的、死过人的产房吗?还是送到那个再也没有母亲等候的、空荡荡的正院?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又是一阵抽紧。
“那……你好生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林采柔的声音低了下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陆珩靠着门,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石像。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如墨,一点点吞噬着窗棂透进的最后天光。
黑暗降临,将他彻底吞没。
08
沈青璃的“丧事”,办得极其潦草而低调。
一口薄棺,从偏院悄无声息地抬出,没有浩大的仪仗,没有亲友吊唁,甚至没有设灵堂。对外只称世子夫人沈氏产后急症,骤然离世,因冲撞了新帝登基与国公爷新承爵位的喜气,不宜大肆操办,只在府内简单停灵三日,便送往城外陆家祖坟一处偏僻角落下葬。
陆珩没有去看那口棺材,也没有去送葬。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除了必要的上朝和公务,不见任何人。短短几日,他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如今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时而空洞,时而锐利得骇人。
林采柔来过几次,都被他冷言挡了回去。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频繁前来,只偶尔派人送些汤水点心,言语间更加温柔小意,对两个孩子也照顾得愈发精心,俨然已以国公府未来女主人自居。府中下人惯会看眼色,对西院的奉承越发殷勤。
陆珩看在眼里,却只觉得心头那团郁气越发沉重。每次看到西院嬷嬷抱着孩子从他面前经过,那两个小小襁褓,本该是他与沈青璃血脉的延续,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冰凉和荒谬。
这日下朝回府,他换了常服,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那个通往偏院的僻静巷道。
脚步在巷口顿住。
不过几日,那院子似乎更荒败了。门上的封条还在,在秋风中微微飘动。里面发生过的一切,就像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被这薄薄的封条勉强掩盖。
他站了许久,终究没有勇气再次推开那扇门。
正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假山石后,一个穿着粗使丫鬟衣裳的瘦小身影,正蹲在地上,面前燃着一小堆纸钱。火苗微弱,青烟袅袅,那丫鬟的肩膀一耸一耸,压抑的啜泣声隐约传来。
是挽月?
陆珩心头一紧,下意识放轻脚步,靠近了些。
果然是挽月。她比前几日更加憔悴,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她面前除了纸钱,还摆着几样粗糙的点心和一只缺了口的瓷碗,里面似乎是清水。
她一边往火里添纸钱,一边低声哽咽着念叨:
“小姐……您走好……路上别舍不得花钱……都是挽月没用,护不住您,连给您烧点像样的东西都只能偷偷摸摸……”
“您放心,小少爷和小小姐……他们还好,西院那边看得紧,我凑近不了,只能远远瞧着……林姨娘表面功夫做得足,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亏待他们……”
“小姐,您别恨,也别念了……不值得……那人……” 她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朝着偏院的方向,也是陆珩此刻站立的方向,眼里迸射出深刻的恨意,声音也拔高了些,“那人就是个无心肝的!他眼里只有他的权势,他的体面,他的新欢!您等到死,他也看不到您的心!下辈子,您一定擦亮眼睛,找个知冷知热的,离这吃人的地方远远的!”
“这府里,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国公爷只关心爵位,老夫人装聋作哑,世子爷……呵呵,他如今怕是心里也不安生吧?看到宫里那位娘娘,他晚上能睡得着吗?”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陆珩耳边!
他浑身剧震,猛地从假山后闪身出来,一把抓住了挽月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你说什么?宫里那位娘娘?你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惊骇而扭曲,眼底是骇人的光芒。
挽月被他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他,眼中的恨意瞬间被惊恐取代,但随即又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取代。她用力挣扎,却挣不脱。
“你放开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尖声道。
“你刚才说了!你说他看到宫里那位娘娘睡不着!” 陆珩逼近一步,死死盯着她,“挽月,告诉我!青璃……夫人,她到底还有什么身份?宫里那位新皇后,跟她是什么关系?!”
他的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这些天,这个疑问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他动用了一些力量去查,却只查到新皇后出身江南,家世似乎颇为神秘,是陛下在潜邸时偶然结识,一路相伴,深得信任。再具体的,竟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刻意掩盖了,以他国公世子的身份,竟也探不到更多。
如今,竟在挽月这里听到这样的暗示!
挽月被他眼中的疯狂吓住了,挣扎的力道小了些,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我只是随口胡说……我恨你,我巴不得你天天做噩梦……”
“随口胡说?” 陆珩冷笑,手上力道又重了三分,“挽月,你是她的陪嫁,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她的事,你知道得最清楚。告诉我!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也有的是办法,让你连在这府里偷偷祭奠她都做不到!”
最后一句话,击溃了挽月最后的心防。她可以不怕死,但她怕小姐死后连点祭奠都没有,成为孤魂野鬼。
她停止了挣扎,惨然一笑,泪水滚滚而下:“好,我说……我说了,你又能如何?小姐已经死了!被你,被这府里所有人,逼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宫里那位娘娘,我不知道她具体是谁。但小姐生前,曾有一次对着老夫人留下的一幅小像发呆,那画像上的女子,和小姐有六七分像,小姐说,那是她的姨母,自幼失散,据说……据说早年可能入了宫廷当差,后来便音讯全无。小姐只当是老人家思念姐妹,画的肖像难免有亲情滤镜,像些也是常理,并未深究,也从未对外人提起,觉得是陈年旧事,提了无益。”
姨母?宫廷当差?
陆珩的脑子飞速转动。沈青璃的母亲早逝,外祖家也早已败落无人,这些他都知道。却从不知她母亲还有个失散的姐妹,更不知可能入了宫!
如果……如果那位姨母不仅入了宫,还在宫中有了际遇,甚至……生下了女儿?而当今陛下在潜邸时便结识的民间女子……
一个大胆到令他浑身发冷的猜想,逐渐成形。
“还有呢?” 他追问,声音干涩。
“还有?” 挽月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讥讽,“还有便是,小姐嫁给你之前,曾有一位游方的师太给她批过命,说她命格奇特,前半生隐忍孤苦,后半生……贵不可言。只是,有一生死大劫,过则凤翔九天,不过则香消玉殒。当时大家都只当是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小姐自己也一笑置之。如今看来……”
挽月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说出来更让人心惊。
贵不可言……凤翔九天……
沈青璃死了,死在“大劫”之中。
可宫里,却出现了一位与她酷似、且确实已“凤翔九天”的皇后!
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陆珩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假山石上,却浑然不觉疼痛。
如果……如果那位新皇后,真的是沈青璃那位姨母的血脉,甚至是……更直接的关系?如果沈青璃的“死”,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他无法想象的开始?如果她背后,一直有着连他都毫不知情的倚仗?
那他这些年的冷落、忽视、乃至最后的……逼死,又算什么?
一个天大的笑话?还是一场即将降临的、无法承受的灾难?
寒意,从脚底一寸寸爬上脊背,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看着眼前燃烧殆尽的纸钱灰烬,看着挽月脸上悲愤交加的泪水,再看向那被封存的偏院方向。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的,可能远不止一个沉默寡言的正妻。
他可能,放走了一尾潜渊之龙,也亲手……为自己和这镇国公府,埋下了祸根。
“今日之言,若泄露半句,你知道后果。” 他最终只丢下这句冰冷的话,转身,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出从未有过的佝偻与惶然。
09
京城的秋天,肃杀而短暂。几场寒雨过后,冬意便悄然而至。
镇国公府表面的平静,维持得极其脆弱。世子陆珩深居简出,除了上朝点卯,几乎不见外客,整个人阴沉得如同结了冰的深潭。西院的林采柔倒是愈发活跃,将府中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待一双龙凤胎更是无微不至,赢得了不少下人的称赞,俨然已是府中公认的、即将扶正的未来主母。
宫里那位新皇后的存在,如同一道无形的阴影,笼罩在陆珩心头。他动用了更多力量,甚至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去探查,得到的信息却依旧寥寥。只知道皇后深居简出,颇得圣心,且似乎对京中勋贵,尤其是与镇国公府有些关联的人家,态度颇为微妙。有几次宫宴,皇后甚至直接略过了对镇国公府的格外关注,这在以往是绝无仅有的。
越是查不到,陆珩心中的不安便越盛。挽月那日的暗示,像一颗毒种,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日夜滋长。他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惊醒,梦里一会儿是沈青璃躺在血泊中那双空洞的眼睛,一会儿是封后大典上皇后冕旒后那沉静莫测的眸光,两张脸交替闪现,最后合二为一,冷冷地注视着他,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日,朝会上并无大事。散朝后,几位相熟的官员邀约去酒楼小聚,陆珩本欲推辞,却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也许,热闹的场合能暂时驱散他心中那无时无刻不在的阴霾。
酒楼雅间内,酒过三巡,气氛正酣。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近日京中最引人注目的动向——陛下似乎有意整顿京畿防务与部分老旧勋贵的特权,风声渐紧。
一位姓李的官员压低了声音道:“听闻这次,宫里那位娘娘,很是在陛下面前进了言。说是什么‘除弊革新,当自亲贵始’,啧啧,这魄力……”
另一位接口:“可不是吗!这位娘娘看着温婉,手段可不一般。陛下对她,那是言听计从。我听说啊,前几天宣平侯府不就是因为强占民田的旧案被翻出来,侯爷被罚了三年俸禄,削了一级爵位?那可是宣平侯!祖上跟着太祖打过江山的!说动就动了。”
“要我说,也该动动了。有些人家,仗着祖荫,也太不像话。” 有人感慨。
陆珩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宣平侯府与镇国公府素来有些往来,虽不算亲密,但同属勋贵一脉。皇后此举,是杀鸡儆猴,还是另有所指?
他忽然想起,沈青璃刚嫁进来不久,似乎曾隐晦地提过,府中在城外的一处庄子,与当地农户有些田亩纠纷,是否处理得当?当时他正为朝中一件烦心事所扰,只觉得她妇人见识,杞人忧天,呵斥了她几句,让她安心管理内宅,不要插手外面的事。她当时便住了口,再未提过。
如今那庄子……他竟有些记不清后续是如何处置的了。是下面的人按惯例“处理”了,还是不了了之?
心头莫名地有些发虚。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众人望去,只见酒楼掌柜亲自引着一人站在门口。那人穿着内监服饰,面白无须,神色恭谨却不失体面。
“陆世子,” 内监上前一步,微微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桌人都听清,“皇后娘娘口谕,宣镇国公世子陆珩,即刻入宫觐见。”
喧闹的雅间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珩,带着惊疑、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揣测。皇后单独召见外臣,尤其是召见一位年轻的国公世子,这于礼制而言,颇为罕见。
陆珩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他捏着酒杯的指节泛出青白色,杯中的酒液晃荡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来了。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动作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脸上勉强维持着镇定,对着内监颔首:“臣,领旨。”
又向席间诸人略一拱手:“诸位,陆某先行一步。”
他跟在引路内监身后,走出雅间,走下楼梯。身后那些探究的目光如芒在背,但他已无暇顾及。每一步都踏在实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像是踩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
皇后为何突然召见?
是因为沈青璃?还是因为国公府?或是两者皆有?
那张与沈青璃酷似的脸,此刻在脑海中无比清晰。他会看到怎样的一双眼睛?是沈青璃式的温婉哀伤?还是截然不同的、属于皇后的威严与冷漠?
无数猜测翻涌,最终都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预感。
皇宫,又一次近在眼前。这一次,不是远观封后大典的辉煌,而是直面那凤座之上的、可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隐秘关联、且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女人。
秋日的阳光照在宫墙的金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10
穿过一道道巍峨的宫门,行走在漫长而寂静的宫道上。引路的内监脚步轻悄,目不斜视,除了必要的指引,一言不发。这种刻意营造的沉默,让周遭肃穆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重,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陆珩的心跳,在最初的骤停之后,以一种紊乱而沉重的节拍,在胸腔内擂鼓。他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思绪清晰,脑中却不断回闪着偏院里的血字、挽月含恨的眼、同僚们关于皇后“除弊革新”的议论,还有那张在凤冠下惊鸿一瞥的容颜。
最终,他被引至一处并不算十分宏阔、却处处透着雅致与静谧的宫殿前。殿前匾额上书“凤仪宫”三个字,笔力遒劲,风骨内蕴。这里并非皇后的正殿,更像是一处日常起居、召见亲近之人的偏殿。
殿外侍立的宫人见到他们,无声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致的木偶。
内监在殿门外停下,躬身道:“世子稍候,容奴才通传。”
陆珩垂手立于阶下,微微颔首。秋日的风带着寒意,卷起他朝服的下摆。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里衣上。
片刻,内监出来,侧身引手:“世子,娘娘宣您进殿。”
陆珩深吸一口气,抬步迈上台阶。殿内光线柔和,燃着淡淡的、清雅的梨香。陈设并不十分奢华,却件件古朴雅致,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中主位。
皇后并未着正式朝服,只穿了一身家常的烟霞色宫装,外罩一件素绒的斗篷,发髻简单地绾着,斜插一支碧玉簪,除此之外,并无多余饰物。她正微微侧身,看着窗外一株叶片将落未落的老树,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回身。
四目相对。
陆珩的呼吸在这一刹那彻底停滞。
近看之下,那相似的程度,更加惊心动魄。眉眼,鼻梁,唇形,甚至脸部的轮廓,都与沈青璃有七八分重合。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也仅仅是形状相似。
沈青璃的眼睛,是江南春水,清澈见底,带着些许怯生生的温柔与书卷气的清冷,偶尔望向他时,会有细碎的光,但更多时候,是沉静的、逆来顺受的黯淡。
而眼前这双眼睛,却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蕴着难以测度的幽光。那不是怯弱,不是黯淡,而是一种历经世事、洞察人心后的沉静与疏离。威严并不外露,却无声地弥漫在每一个眼神流转之间,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有丝毫亵渎。
这不是沈青璃。
这是一个容貌酷似沈青璃,却站在权力巅峰、手握无上权柄的陌生女人。
“臣,镇国公世子陆珩,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陆珩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依礼跪拜下去,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平身。” 皇后的声音响起,平和,舒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赐座。”
“谢娘娘。” 陆珩起身,在一旁的绣墩上小心坐了半边,垂着眼,不敢再看。
有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皇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暖手炉光滑的表面,目光似乎落在陆珩身上,又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这种沉默的审视,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难熬。
陆珩如坐针毡,掌心再次渗出冷汗。他不知道皇后召见他的目的,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提沈青璃?那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和恐惧。不提?那这张脸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终于,皇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听闻陆世子前些日子,府上有些变故?”
陆珩的心猛地一沉。果然,还是来了。
“回娘娘,”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谨慎地措辞,“是。臣的……内子沈氏,产后不慎染了急症,药石罔效,已于月前……过世了。” 说到“过世”二字时,他的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苦涩。
“哦?” 皇后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微扬,听不出是疑问还是感慨,“沈氏……本宫似乎有些印象。可是出身江南沈氏,书香门第的那个沈青璃?”
她果然知道!不仅知道,还直接说出了沈青璃的名字!
陆珩后背的冷汗更多了:“正是。”
“可惜了。” 皇后淡淡道,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平静的眸光,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心底最深处的慌乱与不堪,“本宫听闻,沈氏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嫁入国公府三年,并无过失。骤然离世,想必陆世子心中亦是悲痛。”
陆珩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火辣辣地疼。悲痛?他有资格谈悲痛吗?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只能含糊地应道:“是……劳娘娘挂心。”
“挂心谈不上。”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只是,本宫近日翻阅旧档,偶然看到些有趣的事情。似乎与贵府,也有些关联。”
陆珩的心提了起来:“请娘娘明示。”
皇后却不急着说,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方才继续道:“本宫听闻,沈氏的外祖家,早年似乎也是官宦人家,后来不知何故没落了。其母有位同胞姐妹,幼时因故离散,音讯全无。可有此事?”
来了!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陆珩的呼吸骤然急促,他强自镇定,答道:“臣……对此所知不多。内子……沈氏生前寡言,甚少提及母家旧事。” 这话半真半假,试图将自己摘出去。
皇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是吗?” 她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说来也巧,本宫身边一位老嬷嬷,早年也曾是江南人士,对旧事略有耳闻。她说,沈氏那位姨母,当年似乎并非普通离散,而是因家中变故,被迫入了宫廷为婢。”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陆珩骤然变色的脸上。
“更巧的是,那位姨母入宫后,机缘巧合,曾服侍过……已故的纯懿皇贵妃。”
纯懿皇贵妃!
陆珩的脑子“嗡”地一声。这位皇贵妃,乃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出身并不算极高,却盛宠一时,可惜红颜薄命,在生产时难产而亡,一尸两命,成为先帝心中至痛。因其去世时今上年纪尚幼,且涉及宫廷隐秘,如今已很少被人提及。
皇后为何突然提起这位已故多年的皇贵妃?难道沈青璃的姨母,与这位皇贵妃有什么关联?而这位姨母的血脉,又怎会……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在陆珩脑海。
如果……如果当年纯懿皇贵妃并未真的难产而亡,或者,她的孩子并未夭折……如果沈青璃的姨母在其中扮演了某种角色……如果那位流落民间的“血脉”,最终被今上寻回,并立为皇后……
而这个皇后,又与沈青璃容貌酷似!
这一切,仅仅是巧合吗?
冷汗,瞬间湿透了陆珩的中衣。他感到一阵阵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皇后娘娘,”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这些陈年旧事,臣……实在惶恐,不知娘娘为何告知臣下。”
皇后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了然。
“本宫只是随口一提,陆世子不必惶恐。”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毕竟,沈氏曾是贵府的人,也算与本宫……有些微末的渊源。如今斯人已逝,有些旧事,知道比不知道好。陆世子,你说呢?”
她微微倾身,那双酷似沈青璃、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清晰地映出陆珩惊惶失措的脸。
“本宫只是想提醒陆世子一句,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过去的事情,该放下的,就要学会放下。该承担的,也要好好承担。镇国公府累世勋贵,陛下与本宫,都盼着它能为国为民,继续尽忠效力,而不是……被一些不该有的往事或心魔所累,行差踏错。”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陆珩心上。
这哪里是提醒?这分明是警告!是敲打!
她在警告他,沈青璃的死,她可能知道内情!她在敲打他,镇国公府若有不轨,或他陆珩若因旧事心怀怨恨、图谋不轨,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好下场!
而那句“有些微末的渊源”,更是坐实了她与沈青璃之间,必定存在某种超越容貌相似的联系!
陆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硬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再次离座跪下,伏低身体:“臣……臣谨遵娘娘教诲!定当克己复礼,勤勉王事,绝不敢有负圣恩!”
“起来吧。” 皇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声音里透出一丝淡淡的疲惫,“本宫也乏了。陆世子,退下吧。”
“是,臣告退。” 陆珩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躬身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凤仪宫很远,走到冰冷的秋风吹得他浑身打颤,他才敢稍微直起腰,回头望向那座在宫墙掩映下静谧无声的殿宇。
阳光依旧,宫阙巍峨。
可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皇后的召见,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了第一道寒光。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安慰,而是为了昭告一个事实——她知道沈青璃,知道那些可能存在的隐秘关联,并且,她在看着他。
往后的路,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而那个死在他冷漠与忽视中的女人,她的影子,将以另一种更强大、更可怕的方式,永远缠绕着他,缠绕着镇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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