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军说要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手机响了好几声我才接起来,他的声音还是三十年前那样,带着点不好意思:"秋月,我下周路过你们那儿,能去你那儿坐坐吗?"

我愣了一下。上次见面是五年前老伴的葬礼,他来送了花篮就走了。我们这些老同学,年轻时关系不错,后来各奔东西,再联系已经变成了红白喜事的礼节性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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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来吧。"我说得挺平淡的。

其实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慌。不是那种少女见旧情人的慌,是一种更实际的担心——我现在住的这个老房子,客房堆满了女儿留下的杂物,连张能睡的床都没有。

我花了三天收拾那间屋子。搬箱子的时候腰闪了一下,疼得我坐在地上缓了好久。五十三岁的身体,已经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年纪了。

王军来的那天下午,天阴得很低,像要下雨。我看见他提着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楼下,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还是十八九岁的学生,一起在学校食堂排队打饭。

"爬上来吧,六楼,没电梯。"我朝他挥挥手。

他喘着粗气爬上来的时候,额头上都是汗。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看着我家里转了一圈:"还是老房子住着踏实。"

我笑了:"你这是安慰我呢?"

"真话。"他说,"我那套新房子,一百多平,空荡荡的,像住在展厅里。"

我们聊了很多。他说他离婚了,孩子跟着前妻,一个月见一次面都说不上几句话。他说他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顾问,工资不高不低,一个人过日子够了。

我也跟他说了这三年的事。老伴走得突然,我甚至来不及跟他好好告别。女儿远嫁国外,一年回来一次,每次都劝我搬过去住,我拒绝了。我跟王军说,我不想去,语言不通,朋友没有,我在那边除了带孩子什么也做不了。

"你一个人过得还好吗?"他问。

我停了一下才回答:"习惯了就好了。"

晚饭我做了三个菜,王军说好吃,我知道他是客气。我的厨艺一般,老伴活着的时候经常笑话我,说我炒菜像完成任务。现在一个人,更是随便了,经常煮碗面就对付了。

吃完饭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王军突然问我:"你缺钱吗?"

我转头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缺吗?当然缺。老伴走后,退休金只剩我一份,房子老了总要修修补补,前两个月卫生间漏水,修了花了五千多。女儿虽然孝顺,但她那边日子也紧,我不想伸手。

但我也不想在老同学面前说这些。

"还行。"我说。

王军没再说话,我们就这么看着电视,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睡客房,我给他拿了新被子。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他翻身的声音,突然觉得这房子没那么空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这么急?"我问。

"嗯,还有点事。"他说话的时候不太看我,我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

他吃完早饭就走了。我送他下楼,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回到家,看见餐桌上压着个信封。

信封很厚,我打开,里面是一沓钱,还有张纸条。

纸条上写:"秋月,这些钱你拿着,别跟我客气。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我也帮不了什么,这点心意你收下。我们都到了这个年纪,不用说那些虚的了。"

我数了数,十万。

我拿着那叠钱,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收下吧,觉得欠了人情,怎么还得上?不收吧,又觉得辜负了他的好意。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发微信,他回了两个字:"别退。"

后来我才知道,王军那天来之前,专门去银行取了这笔钱。他一个人住,也没什么地方花钱,这些年攒下来的,他说给我就给我了。

我想了很多天,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不是因为我真的那么缺钱,而是我突然明白,有些好意,你拒绝了,反而是对别人的不尊重。

我用这笔钱修了房子,换了热水器,还买了个好点的床垫。剩下的钱,我存起来了,想着等女儿回国的时候,给她和孩子买点好东西。

我没再跟王军联系过。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些感情,不需要说出口。有些帮助,也不需要回报。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活得太明白了。明白到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口,因为那两个字,承载不了那份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