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畿南镇:周室屏藩的立国根基

在春秋战国的乱世之中,诸侯林立,战火纷飞,强国争霸的故事被反复书写,而一些实力相对较弱的诸侯国,往往在历史的长河中悄然沉寂,曾国便是其中之一。如果不是曾侯乙墓的惊世发掘,这个在文献中鲜少被提及的诸侯国,或许会永远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下。然而,随着曾侯乙墓中大量文物的出土,曾国的神秘面纱被缓缓揭开,一个在强国夹缝中顽强生存、创造了辉煌文明的诸侯国,逐渐清晰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曾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周朝建立之初。周武王伐纣取得胜利后,为了巩固统治,开始大规模分封诸侯,将自己的宗室贵族、功臣谋士分封到各地,建立诸侯国,作为周王室的屏障。曾国的始君,便是周朝的功臣南宫适,他是周天子的宗亲,因功勋卓著而被分封到南土,也就是今天的湖北随州一带。

当时的南土,对于周朝而言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这里不仅是抵御南方少数民族侵袭的前沿阵地,更是保障“金道锡行”的关键区域。“金道锡行”指的是铜、锡等战略物资从南方运往周王室所在地的运输通道。在先秦时期,铜和锡是铸造青铜器、兵器、货币的核心原料,堪称国家的“命脉”,而南方地区盛产铜锡,因此,这条运输通道的安全与否,直接关系到周王室的统治根基。南宫适被分封到这里,肩负着双重使命:一是“克敌淮夷”,镇压南方少数民族的反抗,维护地区稳定;二是守护“金道锡行”,确保战略物资能够顺利运往中央。

得益于周王室的支持和优越的地理位置,曾国在早期发展迅速,实力不断壮大。当时的曾国,疆域虽不算辽阔,但经济繁荣,文化发达,被誉为“汉东之国,随为大”。这里的“随”,其实与“曾”是一国二名——曾国的君主自称“曾侯”,而在外界的文献记载中,多称其为“随”。这种名称上的差异,导致曾国在历史上长期被误解,甚至被认为是两个不同的诸侯国,直到曾侯乙墓出土后,通过铭文与文献的相互印证,这一历史谜团才得以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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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曾盟约:乱世中的生死情谊

春秋战国的历史舞台上,曾国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它与楚国之间复杂而特殊的关系。楚国是南方的强国,实力雄厚,野心勃勃,在发展过程中不断吞并周边的小诸侯国,而曾国作为与楚国相邻的诸侯国,却能在楚国的强势崛起中安然无恙,甚至保持了长期的友好关系,这其中有着一段鲜为人知的佳话。

故事发生在楚昭王十年。当时,吴王阖闾在伍子胥、孙武等贤臣良将的辅佐下,国力强盛,便联合弟弟夫概,率领大军攻打楚国。吴军势如破竹,一路所向披靡,最终攻破了楚国的都城郢都。楚昭王仓皇出逃,四处寻求庇护,却遭到了周边诸侯国的纷纷拒绝。一方面,各诸侯忌惮吴王阖闾的强大势力,不敢轻易得罪;另一方面,楚国在当时的诸侯中口碑不佳,被认为是“蛮夷之邦”,与中原诸侯格格不入,因此无人愿意伸出援手。

就在楚昭王走投无路之际,他来到了曾国。当时的曾国国君,不顾得罪吴国的风险,毅然决定收留楚昭王,并将他安置在城中,紧闭城门,严阵以待,保护他的安全。吴王阖闾得知楚昭王逃到曾国后,随即率领大军逼近曾国边境,并派人给曾国国君传话,威逼利诱道:“你们周天子的子孙,在汉江一带的,大多已被楚国吞并,早晚有一天,楚国也会吞并你。我现在攻打楚国,其实是在为你消除隐患,你赶紧把楚昭王交出来,我愿与你结盟。”

面对吴王阖闾的威胁,曾国国君不为所动,坚定地回应道:“我们两国世代友好,楚昭王如今投奔于我,我不能背弃盟友。况且,他并不在我城中,你若要强攻,我曾国虽小,也必将拼死抵抗。”曾国国君的强硬态度,让吴王阖闾一时难以抉择。一方面,曾国虽小,但实力并不弱,尤其是在铜锡资源的支撑下,武器装备精良,强行攻打未必能占到便宜;另一方面,吴军长途奔袭,已经疲惫不堪,若陷入与曾国的持久战,恐对自身不利。最终,吴王阖闾权衡利弊后,只好率领大军撤兵,楚昭王也因此得以保全性命。

楚昭王复位后,对曾国的救命之恩铭记于心,从此,楚、曾两国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世代友好,不动刀兵。这份友谊,在曾侯乙去世后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曾侯乙是曾国晚期的国君,他去世后,当时的楚惠王熊章特意铸造了一口精美的镈钟,作为陪葬品赠予曾侯乙。这口镈钟高92.5厘米,重134.8千克,造型独特,上面刻有31字铭文,清晰地记载了楚惠王为曾侯乙铸钟的缘由:“为王五十又六,返自西阳,楚王熊章作曾侯乙宗彝,奠之于西阳,其永持用享。”意思是,楚惠王五十六年,楚惠王从西阳返回都城,得知曾侯乙去世的消息后,为他铸造了这口镈钟,供奉于西阳,愿他永远享用。这口镈钟不仅是楚、曾两国友谊的珍贵见证,更因为铭文上明确的纪年,为考古学家推断曾侯乙的生卒年份提供了关键依据,成为了“断代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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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国之道:民为邦本的贤君之治

曾国的辉煌,不仅体现在政治与外交上,更在于其强大的国力与灿烂的文明成就。曾侯乙在位期间,是曾国发展的鼎盛时期。他继承了先祖“民为神主”的思想,极其重视民生,关心百姓的疾苦。在曾侯乙墓出土的一件衣箱上,有一段20字的漆书:“民祀为房,日辰于维,星岁之次,索上若尘,惊天长河。”这段文字是一首祭天的歌谣,大意是:民间的祭祀以房星为主,房星是主管农事的星宿,祈求上天保佑百姓有地可种、有粮可收,安居乐业。从这段祭天歌谣中可以看出,曾侯乙将百姓的温饱放在首位,这种“重民、爱民”的思想,在当时的诸侯中是极为罕见的。

除了重视农业,曾侯乙还大力发展手工业。曾国的手工业在战国时期达到了极高的水平,尤其是青铜铸造、丝织、玉石雕刻等行业,更是堪称顶尖。曾侯乙墓中出土的文物,便是最好的证明。墓中出土的青铜器数量众多,种类齐全,包括礼器、乐器、兵器、车马器等,总量达数千件。这些青铜器造型奇特,工艺精湛,采用了混铸、分铸、焊接、透雕、错金、镶嵌等多种复杂的铸造技术,将青铜铸造工艺推向了巅峰。

例如,墓中出土的尊盘,由尊和盘两部分组成,尊用于盛酒,盘用于装水,二者合为一器,造型华丽,工艺复杂到令人叹为观止。尊盘的通体装饰着透雕的螭龙花纹、云朵纹和蕉叶纹,这些纹饰并非一次铸造而成,而是先铸出主器和各个附件,再通过焊接的方式拼接在一起,焊缝细密得几乎难以察觉。如此高超的工艺,即便是在现代,也具有极大的难度,更何况是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期,足以见得曾国手工业的发达程度。

百工之盛:技艺巅峰的文明结晶

曾国的丝织业也同样令人瞩目。墓中出土的丝织品,质地细腻,工艺精湛,其截面面积比商朝的丝织品增加了1至2倍,说明当时的缫丝技术已经非常成熟。这些丝织品的种类繁多,包括锦、绣、纱、罗等,色彩鲜艳,图案精美,展现了曾国丝织业的高超水平。此外,墓中还出土了大量的玉石制品、黄金制品、锡制品、皮革制品等,种类丰富,制作精良,涉及多个手工业门类,足以证明曾国的手工业体系已经非常完善。

手工业的发达,带动了曾国经济的繁荣。曾国虽然国境不大,但凭借着发达的农业和手工业,以及“金道锡行”带来的贸易便利,成为了当时南方地区的富庶之地。墓中出土的大量文物中,不仅有曾国本土生产的产品,还有来自异域的珍宝,如青金石、琉璃等。青金石产自今天的阿富汗,琉璃则来自西域,这些文物的出现,说明曾国在当时已经与周边地区甚至更远的国家有着频繁的贸易往来,是南方地区重要的贸易枢纽。

曾侯乙本人,更是一位极具个性和魅力的君主。他不仅是一位贤明的统治者,还是一位热爱音乐、崇尚艺术的“雅士”。墓中出土的8种125件乐器,便是他热爱音乐的最好证明。这些乐器包括编钟、编磬、琴、瑟、笙、埙、排箫等,几乎涵盖了当时所有的主流乐器,且均在原位排列有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地下音乐厅”。其中,曾侯乙编钟更是被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改写了世界音乐史,展现了曾国在音乐领域的极高成就。

然而,盛极一时的曾国,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历史的命运。随着秦国的崛起,统一六国的步伐不断加快,楚国被秦国灭亡后,曾国也随之被秦国吞并。秦统一后,曾侯的后裔被迁徙到各地,曾国的名称也逐渐从历史文献中消失。但值得庆幸的是,曾国的血脉并未断绝。据考证,今天汉族中的隋氏族人,绝大部分都是当年曾国的后裔。明代时,平凉知府隋不矜在家中挖井时,意外挖出了其先祖东汉五原太守隋彧的印章,印章上的铭文“原本漆书,刘芬汉东,五原太守绥御之印”,清晰地记载了隋氏的起源——发源于周王室,是曾国的后裔。这份跨越千年的血脉传承,让曾国的故事得以在后世延续。

曾国的历史,是春秋战国时期众多弱小诸侯国的一个缩影。它在强国林立的夹缝中,凭借着自身的优势和智慧,顽强生存,创造了辉煌的文明。虽然它最终被历史的浪潮所淹没,但曾侯乙墓的出土,让它重新走进了世人的视野。从政治外交到经济民生,从手工业发展到文化艺术,曾国的故事向我们展现了一个丰富多彩、充满活力的古代诸侯国形象,也让我们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中华文明的多元性与包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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