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是腊月二十八的事儿了。
那天我妈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我以为是准备过年的吃食,凑过去一看,她在烤桃酥。那种老式的、用模具压出来、上面嵌着几瓣核桃的桃酥。她这人平时做饭手快,那天却慢得很,和面、拌油、撒芝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烤箱叮一声响,她端出来,晾凉,又挑了个印着红双喜的老式铁盒,一块一块码进去,刚好一斤。
我问她给谁的。她说,给你姥姥送去。
姥姥今年八十七了,住在三姨家,离我们不远,骑电动车也就二十分钟。我妈把铁盒塞给我,自己却没打算去。我说一块儿呗,她摆摆手,说店里忙,走不开,你替妈跑一趟。
我没多想,骑车就去了。
到三姨家,姥姥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心事。我把桃酥递过去,凑到她耳边喊,姥姥,我妈给你做的桃酥!
姥姥耳朵背,平时说话得靠吼。她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铁盒,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摸了摸,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三姨从屋里出来,接过铁盒,随手放在门口的条凳上,招呼我进屋喝茶。我说不喝了,店里还忙着呢,骑上车就走了。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姥姥还是那个姿势,眯着眼睛,晒着太阳,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那盒桃酥,就静静地搁在她旁边的条凳上。
三天后,大年初一。
按规矩,这天要去给姥姥拜年。我妈早早关了店门,拎着两箱牛奶,我提着水果,一块儿往三姨家走。
进门的时候,姥姥还是坐在院子里,太阳比前两天暖和些,她还是那个姿势,盖着那条旧毛毯。三姨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招呼我们坐。
我妈把东西放下,凑到姥姥跟前,拉着她的手,大声说,妈,过年好。
姥姥这回听见了,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抬起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条凳。
那个条凳上,搁着一个印着红双喜的老式铁盒。
我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走过去,把铁盒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斤桃酥,一块没动。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她把铁盒盖上,又打开,又盖上,反复了好几回。然后她蹲下来,跟姥姥平视着,声音有点发颤,妈,这桃酥,你不爱吃?
姥姥没吭声。
三姨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抹布,看见这场面,叹了口气,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妈的肩膀。
“姐,你听我说。”
我妈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三姨说,你送来的那天,妈就让我把这盒桃酥收好,不许任何人动。我问她为啥,她不说,就是反反复复叮嘱,这盒桃酥,谁也不许吃,要好好放着。
我妈愣住了,为什么?
三姨的眼圈也红了,她说,因为这是你亲手做的。
就这一句,我妈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三姨接着说,你不知道,这些年,妈老是念叨你。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桃酥,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说你会为了半块桃酥跟你弟弟打架,打赢了舍不得吃,藏枕头底下,第二天起来压碎了,哭着找她告状。说你长大后去了城里,每次回来都给她带桃酥,店里的那种,包装漂亮,但她总说,没你小时候做的好吃。
我妈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三姨蹲下来,搂着她的肩膀,姐,妈不是不领你的情,她是舍不得吃。这是你亲手做的,这是她的闺女,六十多岁了,还亲手给她做桃酥。她怕吃了就没了,她想多看看,多留几天。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太阳照在姥姥身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眯着眼睛,看着蹲在面前的两个女儿,嘴唇动了动,这回我听清了。
她说,我闺女给我做的。
就这六个字。
我妈站起来,走到姥姥跟前,弯下腰,抱着她。姥姥的手抬起来,颤颤巍巍地,在她背上拍了拍,像拍一个小孩儿。
三姨扭过头,用袖子擦眼睛。我也扭过头,不敢看。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和姥姥之间,其实隔着一层东西。
我妈二十岁不到就去了县城打工,后来在县城安了家,开了个小店,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老家。姥姥跟着三姨住,三姨照顾她的吃喝拉撒,我妈负责每个月寄钱回来。
日子久了,话就少了。电话打通了,也就是那几句:身体咋样?吃了吗?天冷了多穿点。然后就是沉默。挂电话的时候,都觉得还有话没说完,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妈老觉得亏欠,觉得没能在跟前伺候,对不起姥姥。姥姥嘴上不说,但偶尔跟三姨念叨,说大闺女忙,别耽误她挣钱。
就这么着,话越来越少,隔阂越来越深。
可那天,一盒桃酥,什么都说明白了。
姥姥舍不得吃,是因为这是她闺女亲手做的。她闺女六十多了,还记着她爱吃桃酥,还亲手给她做。这比啥都金贵。
我妈哭,是因为她终于知道,姥姥不是不领情,是把这份情,看得太重了。
那天中午,三姨把那盒桃酥打开,摆在桌上。姥姥吃了半块,我妈吃了半块,我和三姨也吃了。桃酥烤得酥脆,芝麻香得很,核桃是整瓣的,咬一口,满嘴香。
姥姥吃了一块,又要了一块。她牙口不好,得就着水慢慢抿,抿一下,咂摸半天,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我妈看着看着,又掉眼泪了。
三姨捅捅她,说,大过年的,哭啥。
我妈擦擦眼睛,说,没哭,桃酥渣子迷眼了。
谁也没戳穿她。
回来的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走到半道,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姨家的方向。
我说,妈,咋了?
她说,明年,我还给你姥姥做桃酥。
我说,好。
她想了想,又说,不止过年,平时也做。做好了就送来,趁热吃。让她多吃几回,别老舍不得。
我说,行,我骑车给你送。
她点点头,往前走,走了两步,又说,其实你姥姥这些年,一直在等我。等我回去看她,等我陪她说说话,等我给她做一回小时候的桃酥。我以为寄钱就行,可她等的,根本就不是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陪着她,慢慢往回走。
路两边的树上挂着红灯笼,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闘得很。
我突然想起姥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眯着眼睛,盖着旧毛毯,像是在等什么。
她现在等的,我妈终于懂了。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一盒桃酥,三天的等待,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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