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了四十分钟队上完厕所,回到停车位,后备箱大敞着。
三个行李箱,一整箱年货,我的ThinkPad笔记本。
全没了。
连带那个在车里坐了八小时、被我妈亲亲热热叫了一路“小杰”的表哥,也没了。
我爸愣在原地,手里攥着刚买的热豆浆。
我妈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小杰呢?他是不是帮咱把行李挪了个地方?”
我看着空荡荡的后备箱,笑都笑不出来。
妈,你那个宝贝表侄,连他爹的生日都说岔了。
他不是帮咱挪行李。
他把咱们偷干净了。
不过没关系。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心跳稳了一拍。
我的笔记本里,装着东西。
我妈不信。
她拽着我爸的袖子,声音又尖又抖:“你去找找!小杰肯定在附近!他说去买水的!”
我弟方浩从副驾下来,打了个哈欠,一看后备箱,脸上的困劲儿全醒了。
“我的箱子呢?我那双AJ放里面了!”
我蹲下去看后备箱底部。
干干净净。
连我妈垫在最下面的那块碎花布都没留。
行李是被人一件一件搬走的,不是慌忙扯出去的。
碎花布叠得整整齐齐铺在行李最底下,想拿走上面的箱子,得先把布掀开。
他没撕没扯。
他有的是时间。
我直起腰,环顾四周。
腊月二十九的高速服务区,人挤人,车挤车。
到处是拖着行李赶路的人,谁会注意一个从别人车上搬行李的青年男人?
况且他跟我们有说有笑坐了八个小时。
旁边的车主就算看见了,也只会以为他是我家人。
我妈还在原地转圈,拿着手机拨那个号码。
“打不通,关机了……”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我走过去拿过她的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那个存着“表侄小杰”的号码,从四小时前最后一次通话后就再没有动静。
“妈,报警吧。”
“报什么警!”我妈猛地回头,“你表舅家的孩子,能是贼?”D
我没接话,自己拨了110。
接线员听完情况,让我们去服务区警务室登记。
走过去的路上,我在心里盘了一遍损失。
我的ThinkPad,里面有下个月要交付的项目代码,值钱倒是其次,数据丢了要命。
弟弟的行李箱,衣服加那双鞋,四五千。
我妈装年货的大纸箱,腊肉、干果、两条烟、一箱牛奶,加上给奶奶的三盒降压药。
降压药是进口的,一盒四百多,县城买不到,是我妈在省城专门跑了两趟医院才开出来的。
还有我爸的箱子,里面除了衣服,有一个红包。
里面装着给奶奶的六千块钱。
一想到这个数字,我妈终于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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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小时前,腊月二十九,早上六点半
杭州出发,目的地是老家湖北荆州,全程八百多公里。
顺利的话晚上到,年三十正好赶上吃团圆饭。
不顺利的话——
高速刚上去一小时就堵了。
导航上一片血红,前方因追尾事故封路,预计等待时间“不确定”。
车龙一眼望不到头。
我妈坐在后排叹气,我弟戴着耳机打游戏,我爸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纹丝不动的车流。
我在副驾敲代码,赶在放假前把最后一个bug修完。
堵了两个小时,车挪了不到三百米。
我妈憋不住了,说要去路边的临时厕所。
我爸不放心,让我陪她去。
服务区还有两公里,堵成这样根本开不过去,路边有应急搭的简易棚子,排着十几个人。
排队的时候,我妈就跟旁边的人聊上了。
这是她的本事——在任何一个需要排队的地方,都能在三分钟之内和陌生人交换完籍贯、年龄和家庭成员数量。
“哎呀你也是荆州的?”我妈声音陡然拔高。
我抬头看了一眼。
跟她聊天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个头,穿一件灰色羽绒服,背着黑色双肩包,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一口整齐的牙。
“阿姨你是荆州哪个县的?”
“石首。”
“巧了!”那人一拍大腿,“我妈是石首马家铺的!”
我妈眼睛一亮:“马家铺?那你认识贺家的人不?我有个表舅就住马家铺,姓贺。”
那人想了想:“贺什么来着?贺……贺建明?”
“对对对!贺建明!”我妈激动得差点蹦起来,“那是我表舅!”
那人笑得更灿烂了:“阿姨,那我是小杰啊!我爸就是贺建明!”
我看着我妈的表情从惊喜变成狂喜。
她一把拉住那人的胳膊:“小杰?你是小杰啊?哎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皱了皱眉。
上一次我妈提起这个贺表舅,还是三年前的家庭聚会。她自己都说了十几年没联系了。
“妈,”我小声拽了拽她的袖子,“你确定?”
我妈不耐烦地甩开我:“你懂什么?你小时候还在你表舅家吃过席呢!”
我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小杰”说他也是回石首过年,骑摩托车,结果在前面那个事故点摩托车被追尾蹭了,车送去修了,正发愁怎么回家。
我妈当场拍板:“坐我们车!顺路!”
我没说话。
直觉告诉我不对。
但我妈的热情像一辆失控的火车,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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