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莫宁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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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5月,父亲确诊肺癌脑转移。

两年前他查出肺癌的时候,还是早期。做了手术,术后恢复得不错,我们都以为这一关闯过去了。直到那年春天他开始头疼、走路往一边歪,复查才发现,脑子里的东西已经长到了3厘米。

医生说,肺癌脑转移,IV期了。

2023年6月,我们在肿瘤科的走廊里,听医生讲最后的机会。

放疗、化疗、靶向药,国内能用的方案医生都列出来了。最后提到一种海外的新药,说是针对这个靶点效果最好,入脑能力强,但在国内还没上市,只能想办法去国外买。

我问多少钱。医生说,算上各种费用,可能要两百多万。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父亲先开的口,说不治了,回家。

弟弟没说话,低着头。嫂子在旁边抹眼泪。我最小,那年刚结婚,房子贷款还有三十年。

最后还是母亲拍板。她说,卖房子。

2023年7月,房子卖了。

那套房子是我爸妈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我从小在那儿长大。卖了一百八十万,加上家里的积蓄和跟亲戚借的钱,凑了两百八十万。

找渠道、办手续、等药,折腾了两个月。那段时间父亲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头疼得越来越厉害,开始看不清东西。我们每天都在算,药能不能在他彻底倒下之前到。

2023年9月,药到了。

那天从医院输完液回来,父亲精神好了不少。他说这药真贵,一口下去一套房。我说贵不怕,有效就行。

第一次复查,脑部的病灶真的缩小了。父亲的头疼也轻了,能自己下床走几步。那是那几个月里我们全家最高兴的一天。

母亲偷偷跟我说,值了,这钱花得值。

2023年10月,又开始疼了。

这次来得特别快。先是后背疼,然后是腿麻,再后来就站不起来了。去医院一查,脊髓有转移,压迫了神经。

医生说,病情进展了,这个药可能耐药了。

我问还有没有别的药。医生摇了摇头。

2023年11月,父亲开始嗜睡。

一天里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叫他半天也不应。母亲就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跟他说话。说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们怎么认识的,说我小时候多调皮,说弟弟考上大学那天他多高兴。

有一天他突然醒过来,看着母亲,说了一句话:把钱留给你们就好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清醒着说话。

2023年12月,父亲走了。

从用上药到走,93天。

两百八十万,93天。一天三万块钱。

现在。

2026年,父亲走了两年多了。

母亲现在住在我家,帮我们带孩子。房子没了,债还没还完。有时候半夜醒来,能听见她在隔壁房间翻身的声音,我知道她也睡不着。

那天弟弟喝酒,喝多了拉着我说,哥,你说咱当初是不是做错了。要是没买那个药,把房子留着,妈现在还能有个自己的窝,咱也不至于背一屁股债。

我没回答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93天里,父亲有十几天是清醒的,能跟我们说说话,能看看孙子,能吃几口母亲做的饭。最后那几天,他握着母亲的手,虽然没说话,但我知道他知道我们在。

医生说,这种晚期病人,平均生存期也就几个月。用那个药,可能延长一点,也可能一点用没有。我们赌了一把,赌赢了93天。

赌输了什么呢。

房子没了,钱没了,人还是没了。

可是不赌呢。

如果当初没卖房子,没买那个药,父亲会不会走得早一点,会不会少受点罪。但我们会不会一辈子都在想,如果当初试了,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那天去扫墓,母亲站在墓碑前,念叨着,老头子,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

回来的路上,她突然说,那93天,是你爸这辈子过得最金贵的日子。

我说,怎么金贵

她说,他知道我们在拼命救他,他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

我没再说话。

账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