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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你落水失了清白,傅都尉肯娶,已是天大的恩典。”

嫡母柳氏的声音像浸了冰的绸缎,滑腻而冷。

她端着青瓷茶盏,用杯盖缓缓撇着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傅峥虽年长你十一岁,腿脚不便,可终究是正五品的武官。”

“你一个庶女,还是被下人从河里捞上来的,除了他,还有谁要你?”

我跪在沁凉的金砖地上。

身上大红的嫁衣粗糙扎人,袖口处还有两道不太明显的抽丝。

这是苏月华去年裁了不要的旧衣改的。

屋里烧着银丝炭,暖得让人发晕。

可我指尖冰凉,骨髓里还留着前世冻死在街边雪窟里的那种寒冷。

那种冷,会先让你觉得疼,然后麻木,最后连意识都变成冰碴。

“母亲说的是。”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稳得有些陌生。

“女儿愿意嫁给傅都尉。”

柳氏终于抬了抬眼。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像是满意的神色。

“你能想通就好。”

“傅家送来的聘礼,侯府会给你添些妆奁,总不会太寒酸。”

“今日就出门吧,傅家那边……说是不必等吉时了。”

不必等吉时。

因为娶个失贞的庶女,不是什么光彩事。

因为新郎官是个年近三十、还瘸了一条腿的粗鲁军汉。

所以一切从简,像送走一件碍眼的旧物。

我垂下头,盯着金砖缝里一点深色的污渍。

前世,我也是这样跪在这里。

听着同样的话,心里充满恐惧、不甘和一丝可笑的幻想。

幻想那个叫傅峥的男人,或许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

幻想这桩被强塞的婚事,或许能有条生路。

然后我穿着这身改过的嫁衣,带着一口薄皮棺材都不如的“添妆”,从侧门被一顶灰扑扑的小轿抬走。

在傅家那个空旷冷清的院子里,熬了三年。

被下人轻慢,被京中贵女嘲笑,被傅峥的冷漠冻得浑身发僵。

最后因为无意中听到苏月华和三皇子的密谈,被嫡姐设计,以“私通”之名赶出傅家。

那天下着大雪。

我身无分文,单衣赤足,在除夕夜的街头蜷缩了半夜。

天亮时,雪埋到了胸口。

意识涣散前,我看见巷口爬来一个人。

他用一条好腿和两条胳膊,在厚厚的积雪里艰难地挪动。

左腿拖在身后,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痕。

是傅峥。

那个和我做了三年名义夫妻、却几乎没说过十句话的残疾都尉。

他爬到我跟前,手冻得发紫,却吃力地扒开我脸上的雪。

然后用他那件厚重的旧披风,裹住我已经僵硬的尸体。

一下,一下,用手挖开冻土。

指甲翻了,血肉模糊。

他就那样在雪地里,为我挖了一个浅浅的坑。

把我放进去,又一捧一捧,用雪和土盖上。

最后他靠在那个小土堆旁,像座沉默的碑。

我从逐渐飘高的魂魄里,看见他闭着眼,嘴角有一丝很淡、很奇怪的弧度。

像是解脱,又像是认命。

再睁开眼,我就回到了这里。

回到被迫嫁给傅峥的这一天。

回到一切还没开始,也或许,是一切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

“妹妹怎么不说话?可是委屈了?”

一道柔婉的声音插进来。

苏月华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地走进来。

她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面是同色的马面裙。

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光彩照人,和我身上这件改过的旧红衣,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前世,就是她。

在侯府后园的冰湖边,笑着拉住我的手,说有好东西给我看。

然后脚下一滑,“不小心”把我拽进了结着薄冰的湖里。

我挣扎着喊救命,她在岸上惊慌失措地哭。

等到粗使婆子把我捞上来,她已经晕倒在丫鬟怀里,楚楚可怜。

而我衣衫尽湿,在数九寒天里被那么多男仆杂役看光了身子。

“清白尽毁”的罪名,就这么死死扣在了我头上。

“大姐姐。”

我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我不委屈。能嫁给傅都尉,是我的福分。”

苏月华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顺从。

她走到柳氏身边坐下,亲昵地挽住母亲的胳膊。

“母亲,您看妹妹多懂事。”

“傅都尉虽说年纪大了些,腿脚也不好,可终究是个官身。”

“妹妹嫁过去,就是正经的都尉夫人,比在府里做个庶女强多了。”

柳氏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是真切的疼爱。

“就你心善,还替她着想。”

“罢了,时辰不早,让她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吧。”

没有拜别父母,没有兄弟送嫁。

甚至没有一顿像样的离别饭。

我就被两个婆子“搀”着,从侯府最偏僻的西侧门送了出去。

门外停着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

轿帘上绣着的鸳鸯,有一只眼睛已经脱了线,看着有些滑稽。

“二姑娘,请上轿吧。”

婆子的声音没什么恭敬,倒像是急着完成任务。

我转身,最后看了一眼侯府高高的门楣。

镇远侯府。

四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前世,我至死都没再回来过。

这一世,我会回来的。

用你们最想不到的方式。

轿子起行了。

轿夫脚步很稳,但轿子还是晃得厉害。

我靠在冰凉的轿壁上,开始梳理记忆。

现在是承平二十三年冬。

距离新帝登基、三皇子夺嫡失败还有四年。

距离我被赶出傅家、冻死街头还有三年。

距离傅峥在边境那场蹊跷的战事中“失踪”,还有两年零七个月。

很多事,都还来得及。

轿子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还有马匹的嘶鸣声。

“怎么回事?”跟着轿子的婆子没好气地问。

“前方是镇国公府的马车,咱们得让让。”轿夫低声回话。

我轻轻掀开轿帘一角。

果然看见一辆黑漆平顶、镶着银边徽记的马车,正从对面缓缓驶过。

马车窗帘用的是上好的云影纱,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个人影。

谢云止。

镇国公世子,京中第一等温润清贵的公子。

也是前世,唯一给过我一点善意的人。

在我被所有人嘲笑“嫁了个瘸子”的时候,他在宫宴上递给我一杯热茶,轻声说:“傅夫人不必在意那些闲言。”

那时我抬头看他。

他眼里没有怜悯,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很干净的温和。

像冬日的暖阳,照在我早已冰封的心上。

就那么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甚至在冻死前最冷的那一刻,恍惚间想起的,还是他那杯茶的温度。

轿子重新动了起来。

和镇国公府的马车,擦肩而过。

我放下轿帘,闭上眼。

这一世,我不会再奢望那点遥不可及的温暖了。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轿子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停了。

“二姑娘,傅府到了。”

婆子掀开轿帘,冷风灌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轿,抬头。

面前是一座不算大、但很肃整的宅子。

黑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傅宅”两个大字。

字迹筋骨嶙峋,透着一股沙场气。

门口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喧哗。

只有两个穿着灰布棉袄的门房,揣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

“新娘子到了,去通传一声吧。”婆子对门房说,语气还算客气。

一个门房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出来个五十来岁、穿着褐色棉比甲的妇人。

她脸上没什么笑,打量我的眼神像在估价。

“是苏姨娘吧?跟我进来。”

苏姨娘。

不是夫人,是姨娘。

我垂下眼,没说话,跟着她往里走。

傅宅不大,前后三进。

院子收拾得干净,但没什么花草装饰,显得格外冷硬。

正堂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穿着深青色的棉袄,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

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看过来的时候,像能穿透皮肉。

是傅峥的祖母,傅老夫人。

前世我嫁过来三年,见过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常年在自己院里礼佛,不问家事。

但我被赶出府的那天,她让身边的嬷嬷偷偷塞给我一个荷包。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张字条。

“往南走,别回头。”

那点银子,后来被我买了两个馒头,分给了一个同样蜷在街边的小乞丐。

“孙媳妇苏氏,给老夫人请安。”

我跪下来,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傅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吧。”

“傅家不是高门大户,没那么多规矩。”

“但既然进了门,就是傅家的人。安分守己,傅家不会亏待你。”

很平淡的几句话。

没有亲近,也没有为难。

“是,孙媳谨记。”

我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峥儿在营里有事,晚些回来。”

傅老夫人说着,对旁边的妇人抬了抬下巴。

“这是秦嬷嬷府里的事暂时由她管着。你有什么缺的,跟她说。”

秦嬷嬷就是刚才接我进来的那个妇人。

她脸上挤出一个不算笑的笑。

“苏姨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多谢嬷嬷。”我低眉顺眼。

傅老夫人又看了我一眼,摆摆手。

“去吧,回你院里歇着。晚膳会送到你房里。”

“是。”

我跟着秦嬷嬷退了出来。

穿过一道回廊,到了西边一个僻静的小院。

院子很小,三间正房,两边各一间厢房。

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虬结,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索。

“这就是姨娘住的‘清梧院’。”秦嬷嬷推开正房门。

“屋里都收拾过了,姨娘看看还缺什么。”

我走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床上铺着半新的被褥,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窗户纸有些地方破了,用纸糊着,风一吹,呼啦啦地响。

“挺好,什么都不缺。”我说。

秦嬷嬷脸上露出一点“算你识相”的表情。

“那姨娘歇着吧,晚膳时候我让人送来。”

她说完就走了,顺便带上了院门。

吱呀一声,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和前世一模一样。

连窗纸上破的位置都没变。

我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被面。

然后开始一件件,褪下身上那件可笑的嫁衣。

换上我自己带来的一件半旧棉袄。

青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暖和。

收拾妥当,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院子。

傅峥什么时候回来?

前世,他是在成亲第三天才露的面。

一身酒气,左腿拖着,拄着拐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碍事的摆设。

然后扔下一句“安分点”,就又走了。

之后三年,我们见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直到我死的那天,他爬出那座宅子,在雪地里给我收了尸。

为什么?

这个问题,前世我没机会问。

这一世,我想知道答案。

天色渐渐暗下来。

有个小丫鬟提着食盒进来,低着头,把两菜一饭摆在桌上。

一碟炒白菜,一碟腌萝卜,一碗糙米饭。

菜没什么油水,饭也有些凉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小丫鬟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抬头。

“回、回姨娘,奴婢叫小莲。”

“多大了?”

“十三。”

“在府里做什么活计?”

“在、在厨房打杂。”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小如释重负,赶紧退出去了。

我坐下来,慢慢吃着那碗凉透的饭。

味道不好,但能填饱肚子。

前世刚嫁过来的时候,我还为这样的饭菜委屈过,偷偷哭过。

后来被赶出府,在街上捡别人扔的馊馒头时,才想起这顿饭的香甜。

人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知珍惜。

吃完饭,我自己收拾了碗筷,放在门外。

然后关上门,吹灭了灯。

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我没有睡,睁着眼躺在床上。

等。

等傅峥回来,或者,等别的什么。

约莫子时,外面忽然传来动静。

是沉重的、一深一浅的脚步声。

还有拐杖杵在地上的“笃、笃”声。

来了。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些。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一下,然后院门被推开。

吱呀——

那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正房门外。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挡住了外面大半的光。

他背着光,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膀很宽,腰背挺直。

左腿微微曲着,倚着一根乌木拐杖。

屋里没点灯,他大概以为我睡了。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傅都尉。”

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的身影顿住了。

慢慢转过来。

月光终于照清了他的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巴有青黑的胡茬,眉眼很深,鼻梁高挺。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人的时候,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

前世我们见面太少,每次他都行色匆匆,或者一身酒气。

我甚至没仔细看过他的长相。

现在看清楚了。

是一张棱角分明、带着沙场风霜的脸。

不算英俊,但有种刀刻般的硬朗。

尤其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夜的井。

“还没睡?”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在等都尉。”我从床上坐起来。

他沉默了一下,拄着拐杖走进来。

步子很慢,左腿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但背脊依旧挺直。

他在桌边坐下,把拐杖靠在桌沿。

“不必等。”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什么温度。

“既成了亲,这是礼数。”我说。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我没抓住。

“傅家不讲这些虚礼。”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小小的布袋,粗布的,打着补丁。

“给你的。”

说完,他站起身,重新拿起拐杖。

“以后你就住这院。缺什么跟秦嬷嬷说。”

“府里的事,不用你管。”

“安分待着,别惹事。”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几句话。

连语气都没变。

“都尉。”

我叫住他。

他已经走到门口,背影顿住。

“还有事?”

“今日……是我的错。”

我轻声说。

他转回身,眉头微皱。

“什么?”

“我落水失仪,连累都尉名声,也让傅家蒙羞。”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这桩婚事,都尉若不愿,我可以……”

“可以什么?”

他打断我,声音冷了几分。

“可以自请下堂?还是可以收拾包袱滚回侯府?”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苏姨娘,你是不是觉得,我傅峥是个残废,就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一脚?”

“还是你觉得,镇远侯府把你塞过来,我傅家就得感恩戴德地收着?”

他的话像刀子,一句一句,扎进肉里。

我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

疼。

但这点疼,比起前世冻死前的那种冷,不算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只是觉得,都尉若心有不满,这日子过起来也难受。”

“不如早些说开,彼此都解脱。”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促,没什么笑意。

“苏晚棠。”

他叫我的名字。

“你今年十八,对吧?”

“是。”

“我二十九,比你大十一岁。”

“左腿废了,在军营里混个闲职,俸禄不多,脾气不好。”

“你嫁给我,委屈吗?”

我沉默了一下。

“若说不委屈,是假的。”

他挑眉。

“但比起在侯府做个任人拿捏的庶女,比起被随意配给哪个老头子做填房,或者被送到庙里青灯古佛……”

我顿了顿,抬起眼。

“嫁到傅家,至少我还能活得像个人。”

他眼神动了动。

“活得像个人?”

“是。”我说,“有瓦遮头,有饭可吃,不用每日提心吊胆,怕哪句话说错就被打罚。”

“也不用担心,哪天醒来,就被一顶小轿抬去不知什么地方,给不知什么人做妾。”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你想得倒明白。”

“不想明白,活不下去。”我轻声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布袋里,是些散碎银子。”

“你刚进门,手里没钱不行。秦嬷嬷那边……未必周到。”

“缺什么,自己买。不够,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

前世,他没有给过我这个布袋。

也没有说过这些话。

“多谢都尉。”

“不必。”他转身,“早些睡。”

“都尉要去哪里?”

“书房。”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远,院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我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个粗布小袋。

过了很久,才起身走过去。

拿起袋子,解开系绳。

里面果然是些碎银子,大概有十几两。

还有几颗小小的金豆子,用红绳串着,像是给小孩的压岁钱。

我把银子倒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然后我注意到,袋子最底下,似乎还有东西。

掏出来,是一块小小的木牌。

半个巴掌大,边缘被磨得光滑。

正面刻着一个“傅”字,背面是简单的云纹。

这是什么?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名堂。

把木牌和银子收好,我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闭上了眼。

却依然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傅峥刚才的样子。

他的冷漠,他的嘲讽,他最后给银子的动作。

还有他离开时,拖着左腿、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这个人,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或者说,和我前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不太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窗外已经泛白。

起身梳洗,打开衣柜。

里面只有几件半旧的衣裙,都是我从侯府带来的。

选了一件素青色的夹袄,下面配了条深灰的裙子。

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银簪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我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嘴角。

露出一个很浅、但很坚定的笑。

苏晚棠,这一世,你要好好活。

洗漱完,小莲送来了早膳。

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还是没什么油水,但至少是热的。

“姨娘,秦嬷嬷说,老夫人那儿不用每日晨昏定省。”

“您初一、十五过去请个安就行。”

小莲小声说。

我点点头。

“知道了。”

吃完早饭,我在院子里转了转。

清梧院真的很小。

三间正房,我住东间,西间空着,中间是堂屋。

两边的厢房也空着,堆了些杂物。

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树下有张石桌,两个石凳。

角落里还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

简单,冷清,但至少干净。

我在石凳上坐下。

初冬的风吹过来,带着寒意。

拢了拢衣襟,我开始想接下来的事。

首先,要摸清傅府的情况。

秦嬷嬷明显不喜欢我,或者说,看不起我。

府里其他下人,多半也是见风使舵。

傅老夫人不管事,傅峥常年在营里。

这个家,目前是秦嬷嬷在管。

我要在这里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就不能一直这样被动。

其次,要弄清楚傅峥这个人。

他为什么娶我?

真是因为侯府施压,还是另有原因?

他左腿是怎么废的?

前世我隐约听说过,是两年前一场边境冲突里受的伤。

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细说。

还有,他给我那个木牌,是做什么用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苏月华和三皇子。

前世他们害我至死,这一世,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但要扳倒一个侯府嫡女,一个当朝皇子,凭现在的我,无异于痴人说梦。

我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机会。

“姨娘。”

小莲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她端着一壶热茶过来,放在石桌上。

“天冷,您喝点热的暖暖。”

“谢谢。”我倒了杯茶,捧在手里。

“小莲,你来府里多久了?”

“回姨娘,奴婢来了半年了。”

“在厨房做事,辛苦吗?”

“还、还好。”小莲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秦嬷嬷对你们怎么样?”

小莲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嬷嬷……嬷嬷管事严。”

那就是不太好了。

我喝了口茶,没再问。

有些事,急不得。

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回屋。

该看看我的嫁妆了。

虽然寒酸,但总归是我自己的东西。

两个樟木箱子,摆在堂屋墙角。

打开第一个,里面是几床被褥,一些布料。

都是半新不旧的,料子普通。

第二个箱子里,是一些衣物,还有一个小小的妆奁。

妆奁是黄花梨的,边缘有些磨损,但还算精致。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

她生前是个绣娘,后来被父亲看中,收为妾室。

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了,只留下这个妆奁。

我打开妆奁。

里面分成三层。

上层放着几件简单的首饰:一对银耳环,一支银簪子,一个玉镯子。

成色都一般,但保养得还算干净。

中层是些胭脂水粉,用得差不多了。

下层……

我拉开下层的小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块叠起来的绸布。

拿起绸布,下面似乎还有东西。

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铁牌。

黑沉沉的,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正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反面……有干涸的血迹。

暗红色的,渗进了铁牌的纹理里。

我心头一跳。

这东西,前世我没有见过。

或者说,前世我根本没有仔细翻过这个妆奁。

母亲去世时我还小,这个妆奁一直收着,很少打开。

嫁到傅家后,因为处境艰难,更没心情整理这些。

直到被赶出去,妆奁也没带走。

所以,这块铁牌,是母亲留下的?

还是……别人放进去的?

我盯着铁牌上的血迹,手指有些发凉。

除了铁牌,抽屉里还有一张字条。

很薄的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勿信。”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墨色很淡,有些晕开。

勿信。

勿信什么?

勿信谁?

我把字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再看铁牌,除了血迹和纹路,没有其他标记。

这两样东西,是什么时候放进妆奁的?

母亲放的?

还是……在我嫁到傅家之后,有人偷偷放的?

如果是后者,是谁?

目的又是什么?

我把铁牌和字条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最底层。

心跳得有些快。

这件事,比我想象中更复杂。

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秦嬷嬷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口大箱子。

“苏姨娘。”

秦嬷嬷脸上依旧没什么笑。

“这是老夫人让送过来的,说是给您的见面礼。”

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匹布料,一些日常用的碗碟器皿。

还有一床新棉被。

“多谢老夫人。”我福了福身。

秦嬷嬷嗯了一声,让婆子把东西抬进屋里。

然后她没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挑剔地扫过每个角落。

“姨娘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

“习惯就好。”秦嬷嬷走到井边,看了看盖着的木板。

“这井多年不用了,姨娘若是要用水,让丫鬟去厨房提。”

“是。”

她又走到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枝。

“这树长得不好,阴气重。改日让人砍了。”

我心里一紧。

这棵槐树,是清梧院里唯一的生机。

前世它一直长着,夏天的时候,还会开一树白花。

虽然秦嬷嬷也说过要砍,但不知为什么,最后没砍成。

“嬷嬷,这树……长得挺好,砍了可惜。”

秦嬷嬷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姨娘倒是心善,连棵树都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只是觉得,院里有点绿意,看着也舒心些。”

“舒心?”秦嬷嬷扯了扯嘴角,“姨娘,傅家不是侯府,没那么多讲究。”

“这院子既然给了您住,怎么打理,您说了算。”

“只是有些事,老奴得提醒您一句。”

她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傅家虽是武官人家,但也重规矩。”

“姨娘是庶女出身,又有些……不光彩的事。”

“既进了傅家的门,就该谨言慎行,安分守己。”

“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给傅家抹黑。”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别惹事,别妄想。

我垂下眼。

“嬷嬷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秦嬷嬷似乎满意了,点了点头。

“还有,府里的用度,每月初一会发下来。”

“姨娘的份例,是每月二两银子,两斗米,一匹布。”

“若有额外开销,得自己贴补。”

二两银子。

在京城,只够一个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嚼用。

但对我一个“姨娘”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至少比在侯府时,一个月五百文钱的月钱多。

“多谢嬷嬷提点。”

秦嬷嬷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些日常琐事,然后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那棵树。

心里慢慢沉下去。

傅家的日子,不会比侯府好过多少。

唯一的区别是,在这里,我至少有个名分。

有个“傅家姨娘”的身份。

虽然卑微,但至少是一层保护。

下午,小莲从厨房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姨娘……”

“怎么了?”

“厨房的孙大娘说,以后咱们院的饭菜,得自己去取。”

“还说、还说姨娘份例里的肉和蛋,这个月已经用完了。”

“从明天开始,只有素菜。”

我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

“用完了?这才初十。”

“孙大娘说……说是秦嬷嬷吩咐的,说姨娘身子弱,吃得太油腻不好。”

我放下针线,笑了笑。

“知道了。”

小莲看着我,眼圈有些红。

“姨娘,她们欺负人……”

“没事。”我拍拍她的手,“素菜就素菜,清肠胃。”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明白。

这是秦嬷嬷在给我下马威。

或者说,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看我这个“失贞庶女”,到底有多能忍。

晚饭果然只有素菜。

一碟炒白菜,一碟豆腐,一碗糙米饭。

豆腐还有点馊味。

我面不改色地吃完。

然后让小莲把碗筷送回厨房。

“孙大娘若是问起,就说饭菜很好,我吃得很香。”

小莲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第二天,饭菜依旧素淡,但豆腐没馊了。

第三天,多了半碟咸菜。

第四天,饭里掺的沙子少了些。

我依旧每天安静吃饭,安静待在院里。

偶尔去傅老夫人那儿请安,也是规规矩矩,不多说一句话。

秦嬷嬷来过几次,见我安分,便不再常来。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第七天,事情来了。

这天早上,我正坐在院里做针线。

给那件半旧的棉袄缝补袖口。

院门忽然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着粉缎袄裙的年轻女子。

十八九岁的年纪,瓜子脸,柳叶眉,长得挺秀气。

只是眼神有些倨傲,看人的时候下巴微抬。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都是穿戴整齐,比小莲体面得多。

“哟,这就是新进门的苏姨娘吧?”

女子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我。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放下针线,站起身。

“请问你是?”

“我是老夫人院里的,姓赵,你叫我赵姑娘就行。”

她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却毫不客气地在我身上扫视。

“早就听说侯府二姑娘花容月貌,今日一见,果然……”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

“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满是嘲讽。

谁不知道,我“落水失贞”的事,早就传遍京城了。

“赵姑娘有事吗?”我平静地问。

“也没什么大事。”赵姑娘在石凳上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就是听说苏姨娘嫁过来,带了不少好东西。”

“老夫人让我过来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好给补上。”

她说着,眼睛往屋里瞟。

“我能看看姨娘的嫁妆吗?”

我心里冷笑。

说是来看缺什么,实则是来打探我的底细。

或者说,是来羞辱我的。

“嫁妆简陋,没什么好看的。”我说。

“哎呀,姨娘客气了。”赵姑娘站起身,就往屋里走。

“老夫人交代的事,我可不敢怠慢。”

她径直走进堂屋,目光落在墙角的两个樟木箱子上。

“就这些?”

“是。”

她走过去,伸手就要开箱子。

“赵姑娘。”我挡在她面前。

“嫁妆私密,不便示人。”

赵姑娘脸色一沉。

“怎么,苏姨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人看?”

“不是怕人看,是没必要看。”我看着她,“赵姑娘若是真关心我缺什么,直接问便是。”

“问?问你你就说实话?”赵姑娘嗤笑。

“苏姨娘,别给脸不要脸。”

“老夫人让我来看,是给你面子。”

“你要是识相,就乖乖打开箱子,让我瞧一眼,回去也好交差。”

“若是不识相……”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傅家待不下去。”

屋里光线昏暗,她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狰狞。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赵姑娘这么有本事?”

“那是自然。”她扬起下巴,“我可是老夫人跟前得力的人。”

“哦。”我点点头,“那赵姑娘可知道,傅家的规矩里,有一条是‘下人不得擅动主母私物’?”

赵姑娘脸色一变。

“你、你算哪门子主母?不过是个姨娘!”

“姨娘也是主子。”我平静地说,“赵姑娘是下人。”

“你!”赵姑娘气得脸色发白。

“好,好你个苏晚棠,牙尖嘴利是吧?”

“你给我等着!”

她狠狠瞪我一眼,转身就走。

两个丫鬟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冷笑。

“苏姨娘,咱们走着瞧。”

院门被重重摔上。

小莲吓得脸色发白。

“姨娘,这、这可怎么办?赵姑娘是老夫人跟前最得脸的……”

“没事。”我走回院子里,重新拿起针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明白,麻烦才刚开始。

这个赵姑娘,明显是秦嬷嬷或者傅老夫人派来试探的。

或者说,是来看我到底有多少“家底”的。

傅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觊觎我一个姨娘的嫁妆。

她们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授意。

这个人,可能是秦嬷嬷,也可能是傅老夫人。

甚至可能是……傅峥。

想到最后一个可能,我心里沉了沉。

但愿不是。

下午,小莲去厨房取晚饭,空着手回来,眼睛红红的。

“姨娘,孙大娘说……说咱们院的饭菜,今日不做了。”

“为什么?”

“她说、说赵姑娘吩咐的,说姨娘今日顶撞了她,要给您个教训。”

果然来了。

我放下针线,站起身。

“跟我去厨房。”

“姨娘,您要去……”

“去吃饭。”

我理了理衣裙,走出院子。

小莲赶紧跟上。

厨房在后院东侧,三间瓦房,烟囱冒着烟。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说笑声。

“赵姑娘这次可是气得不轻,那苏姨娘也真是,以为自己还是侯府小姐呢?”

“就是,一个失贞的庶女,嫁到咱们傅家已经是烧高香了,还敢摆谱。”

“听说她嫁妆就两个破箱子,寒酸得很……”

我推开门。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转头看向我。

灶台边站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是孙大娘。

“哟,苏姨娘怎么来了?”她皮笑肉不笑。

“来吃饭。”我说。

“吃饭?”孙大娘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锅里。

“哎呀,不巧,今日的饭菜都分完了。”

“姨娘要不……等明天?”

我看着锅里还在冒热气的炖菜。

“那不是还有吗?”

“那是给老夫人院里留的。”孙大娘把锅盖盖上。

“姨娘,您还是回去吧,明天早点来。”

我站着没动。

“孙大娘,我的份例,是每月二两银子,两斗米,一匹布。”

“这银子,是傅家公中的钱。”

“这米,是傅家的米。”

“你现在告诉我没饭吃,是觉得我苏晚棠好欺负,还是觉得傅家的银子可以随意克扣?”

孙大娘脸色变了变。

“姨娘这话说的,老奴哪敢克扣?”

“只是今日确实没做您的饭,赵姑娘特意交代的……”

“赵姑娘是主子吗?”我打断她。

“她一个丫鬟,说扣我的饭食就扣,谁给她的权力?”

“还是说,这傅家的厨房,是她赵姑娘说了算?”

孙大娘被我问得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小声嘀咕:“赵姑娘可是老夫人跟前的人……”

“老夫人跟前的人,就可以骑到主子头上?”我转头看她。

“傅家的规矩,什么时候这么乱了?”

那媳妇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孙大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姨娘,您别为难老奴,老奴也是听吩咐办事……”

“听谁的吩咐?”我问,“秦嬷嬷?还是老夫人?”

“若是老夫人的吩咐,我这就去问问老夫人,是不是傅家已经穷到连姨娘的一口饭都供不起了。”

说着,我转身就要走。

“等等!”孙大娘连忙叫住我。

她咬了咬牙,掀开锅盖,盛了一碗饭,又舀了一勺菜。

“姨娘既然来了,就先吃吧。”

“只是下次……还请姨娘体谅老奴的难处。”

我把碗接过来,看了一眼。

饭是糙米,菜是白菜炖豆腐,零零星星有几片肉。

“多谢。”

端着碗,我走出厨房。

小莲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姨娘,您真厉害……”

“厉害什么。”我苦笑,“不过是争一口饭吃。”

回到清梧院,我把饭菜放在石桌上。

慢慢吃完。

菜有点咸,饭有点硬。

但至少是热的,是完整的。

吃完饭,我把碗筷洗干净,让小莲送回厨房。

“孙大娘要是问,就说我吃得很饱,谢谢她。”

小莲点点头,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出,只是个开始。

赵姑娘不会善罢甘休。

秦嬷嬷也不会让我好过。

傅家这个看似平静的院子,底下暗流汹涌。

而我,必须在这暗流里,找到立足之地。

天黑透的时候,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来的是秦嬷嬷。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拿着棍棒。

“苏姨娘。”

秦嬷嬷的脸色很冷。

“老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我放下碗,站起身。

“好。”

没有多问,没有迟疑。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

秦嬷嬷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静,多看了我一眼,转身带路。

两个拿棍棒的婆子一左一右跟着我,像是押送犯人。

夜色浓重,廊下的灯笼光线昏暗。

穿过两道月亮门,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松鹤堂。

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柏,即使在冬天也郁郁葱葱。

堂屋里亮着灯,门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秦嬷嬷上前敲门。

“老夫人,苏姨娘带来了。”

“进来。”

傅老夫人平静的声音传来。

秦嬷嬷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傅老夫人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旁边站着赵姑娘,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见我进来,赵姑娘狠狠瞪了我一眼,随即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孙媳妇苏氏,给老夫人请安。”

我跪下磕头。

傅老夫人没叫我起来。

手里的佛珠捻得缓慢,珠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屋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听说你今天,在厨房闹了一场?”

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怒气,平平淡淡的。

但越是平淡,越是压抑。

“回老夫人,孙媳不敢闹。”我低着头,“只是去厨房取晚饭。”

“晚饭?”傅老夫人抬眼看向秦嬷嬷,“怎么回事?”

秦嬷嬷连忙躬身。

“回老夫人,是老奴疏忽。厨房今日确实没预备姨娘的饭菜,姨娘这才亲自过去询问。”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是我小题大做,无理取闹。

傅老夫人捻佛珠的动作顿了顿。

“为何没预备?”

“这……”秦嬷嬷迟疑了一下,看向赵姑娘。

赵姑娘立刻跪下来,哭得梨花带雨。

“老夫人明鉴!奴婢今日奉您的吩咐,去清梧院看望苏姨娘,问问缺什么短什么。”

“苏姨娘非但不领情,还、还辱骂奴婢,说奴婢是下 贱坯子,不配进她的门……”

“奴婢气不过,回来和孙大娘抱怨了几句,许是孙大娘会错了意,这才……”

她哭得凄凄切切,句句都在指责我跋扈无礼。

傅老夫人没说话,目光落在我身上。

“苏氏,你怎么说?”

我抬起头,看着赵姑娘。

“赵姑娘,你说我辱骂你,说我骂你下 贱坯子,不配进我的门。”

“是、是啊!”赵姑娘哭道。

“那当时在场的,除了你我,还有谁?”

“还、还有我的两个丫鬟,还有你院子里的那个小丫头!”

“她们都听见了?”

“当然听见了!”

我点点头,转向傅老夫人。

“老夫人,孙媳斗胆,请赵姑娘把当时我辱骂她的话,原原本本说一遍。”

“也请把那两个丫鬟,还有我院里的小莲叫来,当面对质。”

“若我真说了那些话,我认罚。若我没说……”

我看着赵姑娘,慢慢道:

“那便是赵姑娘诬告主子,该当何罪?”

赵姑娘脸色一白。

“你、你胡说!我哪有诬告!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就请赵姑娘再说一遍,我当时是怎么骂你的?”

“你、你说……”赵姑娘语塞,眼神躲闪。

“你说我下 贱,说我……说我……”

“说我什么?”我追问。

“你说我……说我不过是老夫人跟前的一条狗!”

话音刚落,傅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秦嬷嬷也倒吸一口冷气。

“赵姑娘慎言!”

赵姑娘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慌忙磕头。

“老夫人息怒!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是苏姨娘说的,不是我说的!”

“够了。”

傅老夫人开口,声音冷了几分。

她看向我。

“苏氏,你说你没说过那些话,可有证据?”

“孙媳没有证据。”

我跪直了身子。

“但孙媳有一事不明,想请老夫人解惑。”

“说。”

“赵姑娘奉老夫人的命,来看望孙媳,询问短缺,这是老夫人的恩典。”

“孙媳感激尚且不及,为何要辱骂于她?”

“若说孙媳跋扈,可孙媳自进门以来,可曾对老夫人、对秦嬷嬷、对府中任何一人有过不敬?”

“每日晨昏定省,孙媳虽未得召,不敢叨扰,但初一十五请安,从未怠慢。”

“院中用度,孙媳从未挑剔。饭菜简陋,孙媳也安心受用。”

“今日去厨房,不过是想问一句为何没有饭食,何来‘闹’字一说?”

我一口气说完,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傅老夫人静静听着,手里的佛珠停了。

“你继续说。”

“是。”

我深吸一口气。

“赵姑娘说我辱骂她,可我问她如何辱骂,她却语焉不详,甚至口不择言,说出‘狗’这般不敬之词。”

“此为其一。”

“其二,赵姑娘说孙大娘是听她抱怨,才会克扣我的饭食。”

“敢问老夫人,一个丫鬟,有何权力克扣主子的份例?”

“若傅家的规矩,是丫鬟可以随意拿捏主子,那孙媳无话可说,自请去家庙思过,绝不给傅家添乱。”

“但若傅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我抬起头,直视傅老夫人。

“那便是有人假传命令,欺上瞒下,故意刁难新妇。”

“孙媳虽出身卑微,但既入傅家门,便是傅家的人。”

“今日她们敢克扣我的饭食,明日就敢克扣老夫人的用度,后日就敢克扣都尉的俸禄。”

“长此以往,傅家还有何规矩可言?”

一番话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秦嬷嬷额头冒出冷汗。

赵姑娘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傅老夫人看着我,眼神复杂。

良久,她缓缓开口。

“秦嬷嬷。”

“老奴在。”

“赵姑娘今日去清梧院,是你安排的?”

秦嬷嬷扑通跪下。

“是、是老奴安排的,老奴是想……”

“想什么?”

“想、想看看苏姨娘缺什么,好早些补上……”

“那厨房克扣饭食,也是你安排的?”

“不、不是!老奴绝对没有!”秦嬷嬷连连磕头,“老奴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秦嬷嬷说不出话,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傅老夫人叹了口气。

“罢了。”

她看向赵姑娘。

“赵丫头,你在我跟前伺候也有三年了。”

“我平日待你如何?”

赵姑娘哭得满脸是泪。

“老夫人待奴婢恩重如山……”

“那你为何要撒谎?”

“奴婢、奴婢没有撒谎……”

“还要狡辩?”傅老夫人声音一沉。

赵姑娘吓得一哆嗦,不敢说话了。

“你今日去清梧院,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氏再如何,也是傅家明媒正娶进来的姨娘,是主子。”

“你一个丫鬟,敢对主子不敬,还敢谎话连篇,搬弄是非……”

傅老夫人顿了顿,声音更冷。

“傅家容不得你这样的奴才。”

赵姑娘瘫软在地。

“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秦嬷嬷。”傅老夫人不看赵姑娘。

“在。”

“赵丫头打十板子,撵出去,永不录用。”

“是。”

“孙大娘克扣主子用度,罚三个月月钱,降为粗使。”

“是。”

“至于你……”傅老夫人看向秦嬷嬷。

秦嬷嬷浑身一颤。

“你管家不力,纵容下人,罚半年月钱,闭门思过三日。”

“谢、谢老夫人开恩……”秦嬷嬷磕头。

傅老夫人摆摆手。

“都下去吧。”

秦嬷嬷连忙爬起来,示意那两个婆子把瘫软的赵姑娘拖出去。

赵姑娘哭喊的声音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傅老夫人。

炭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起来吧。”

傅老夫人说。

我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迟疑了一下,依言坐下,只坐了半边。

“你今日的话,说得不错。”

傅老夫人慢慢捻着佛珠。

“傅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但规矩就是规矩。”

“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不能乱了尊卑。”

“赵丫头心高,我早有所觉,只是念她伺候我一场,睁只眼闭只眼。”

“没想到,她竟敢欺到你头上。”

我没说话,静静听着。

“不过……”傅老夫人话锋一转。

“你今日在厨房,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质问孙大娘,可想过后果?”

“孙媳没想那么多。”我说,“只是觉得,饭可以不吃,但理不能不讲。”

“理?”傅老夫人笑了,笑容里有些沧桑。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讲理的。”

“尤其是后宅这些事,很多时候,是看谁更忍得,谁更狠得。”

“你今日争了这一时之气,可曾想过,日后她们会如何对你?”

“明面上不敢,暗地里呢?”

“今日是克扣饭食,明日会不会是衣裳被褥?后日会不会是炭火汤药?”

“防不胜防。”

我抬起头。

“老夫人教诲的是。”

“但孙媳以为,忍让一次,就有第二次。”

“今日她们敢克扣饭食,我若忍了,明日她们就敢变本加厉。”

“与其日后步步退让,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让她们知道,我苏晚棠,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傅老夫人看着我,眼神深沉。

过了许久,她缓缓点头。

“你倒是比你娘有骨气。”

我心头一震。

“老夫人……认识我娘?”

“见过几次。”傅老夫人目光有些悠远。

“你娘绣工很好,当年在京中也是小有名气的。”

“你父亲……哼,不提也罢。”

她摆摆手。

“你既进了傅家的门,就安心住下。”

“峥儿脾气倔,性子冷,但人不坏。”

“你们……好好过日子。”

“是。”我低声应道。

“回去吧。”傅老夫人闭上眼,继续捻佛珠。

“今日的事,到此为止。以后有什么短缺,直接来找我。”

“谢老夫人。”

我起身,行礼,退出屋子。

走出松鹤堂,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方才在屋里,看似镇定,实则心一直提着。

好在,这一关算是过了。

至少暂时,傅老夫人是站在我这边的。

或者说,她是站在“规矩”这边的。

我慢慢走回清梧院。

小莲在院门口张望,见我回来,连忙迎上来。

“姨娘,您没事吧?老夫人没有为难您吧?”

“没事。”我摇摇头。

“那就好……”小莲拍拍胸口,“方才秦嬷嬷带着人把赵姑娘拖出去,赵姑娘哭得可惨了……”

“秦嬷嬷也被罚了闭门思过,孙大娘降成了粗使,厨房现在乱成一团……”

她絮絮叨叨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意。

我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

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燥热的心绪稍稍平复。

今日这一场,看似赢了。

但其实,也彻底得罪了秦嬷嬷。

傅老夫人罚她闭门思过,是惩戒,也是警告。

但秦嬷嬷管家多年,在府中根基深厚,不会因为一次责罚就偃旗息鼓。

日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姨娘,您饿不饿?奴婢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小莲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用了。”我叫住她。

“我不饿,你也早些歇着吧。”

“可是……”

“去吧。”

小莲见我坚持,只好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黑暗中,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

傅老夫人那句“你倒是比你娘有骨气”,一直在耳边回响。

她认识我娘。

而且听起来,对我父亲颇有微词。

这倒是意外之喜。

或许,可以从傅老夫人这里,打听一些母亲的事。

还有傅峥……

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应该知道了吧?

会怎么想?

觉得我惹是生非,还是……觉得我做得对?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他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在这府里,要活下去,要活得好。

就不能一味忍让。

今日是立威,也是试探。

试探傅老夫人的态度,试探傅家的底线。

现在看来,傅老夫人重规矩,讲道理。

只要我占理,她就不会偏袒下人。

这就够了。

有了这个认知,日后行事,就多了几分把握。

夜更深了。

我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反复复,是赵姑娘哭喊的样子,是秦嬷嬷跪地求饶的样子,是傅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样子。

还有……妆奁底层那块染血的铁牌,和那张“勿信”的字条。

铁牌,字条。

母亲,傅老夫人,傅峥。

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忽然,我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一深一浅。

还有拐杖杵在地上的声音。

是傅峥。

他回来了。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似乎在犹豫。

过了片刻,院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正房门外。

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似乎要敲门。

却又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没动。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拉得很长。

他在门外站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院门被轻轻带上。

我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

他来了,却没进来。

是听说今天的事了?

来兴师问罪,还是……来看看我有没有事?

我不知道。

但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冷漠的、残疾的丈夫,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无情。

至少,他来了。

哪怕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我重新躺下,这次闭上了眼。

睡意渐渐袭来。

迷迷糊糊中,似乎又回到了前世。

大雪,寒冷,僵硬的身体。

还有那个在雪地里,一下一下挖着冻土的身影。

“傅峥……”

我喃喃。

这一次,我不会冻死在雪地里了。

也不会让你,再为我收尸了。

次日一早,我醒来时,天已大亮。

小莲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带着笑。

“姨娘,您醒了?厨房送早饭来了!”

“哦?”

我起身梳洗。

小莲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酱菜,还有一颗煮鸡蛋。

“孙大娘今天亲自送来的,态度可好了,还说以后咱们院的饭菜,她亲自做,保准合您的口味!”

小莲一边摆碗筷,一边叽叽喳喳。

“还有啊,秦嬷嬷被罚闭门思过,现在府里是周嬷嬷暂时管事。”

“周嬷嬷一早就让人送了两筐炭过来,说是天冷了,让姨娘千万别冻着。”

“还送了两床新棉被,说是老夫人吩咐的……”

我听着,没说话。

这就是权势的好处。

你强,他们就弱。

你弱,他们就强。

“姨娘,您快趁热吃!”小莲把粥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勺子,慢慢喝着。

粥熬得稠稠的,很香。

吃完早饭,我在院子里走了走。

天阴着,像是要下雪。

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我走到井边,掀开木板看了看。

井很深,井水映着灰白的天,幽幽的。

“这井……还能用吗?”我问小莲。

“应该能吧,不过多年没用了,得先淘一淘。”

“回头找人淘一淘。”我说,“以后用水方便些。”

“是。”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靛蓝棉袄的婆子走进来,四十来岁,圆脸,看着很和气。

“苏姨娘,老奴姓周,老夫人让老奴暂时管着府里的事。”

她笑着行礼。

“周嬷嬷不必多礼。”我虚扶了一下。

“应该的。”周嬷嬷直起身,“老夫人吩咐了,说姨娘院里人手少,让老奴再拨两个丫鬟过来伺候。”

“不必了。”我说,“有小莲就够了,人多了反而闹腾。”

“那怎么行?”周嬷嬷坚持,“姨娘身边至少得有两个大丫鬟,两个粗使,这才像样。”

“真的不用。”我摇摇头,“我院子小,用不了那么多人。”

“况且我刚进门,凡事从简为好。”

周嬷嬷见我坚持,只好作罢。

“那……姨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老奴。”

“好,有劳周嬷嬷。”

“姨娘客气了。”周嬷嬷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离开。

她一走,小莲就小声说:“姨娘,您干嘛不要人啊?多几个人伺候不好吗?”

“人多眼杂。”我说。

“周嬷嬷看着和气,但知人知面不知心。”

“谁知道她送来的人,是来伺候的,还是来监视的?”

小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咱们就一直这样?”

“先这样吧。”我走到石凳边坐下。

“对了,小莲,你在府里半年,可听说过都尉的事?”

“都尉?”小莲想了想,“都尉不常回府,回来了也多半待在书房,或者去老夫人那儿请个安。”

“府里下人都怕他,说他脾气不好,冷冰冰的。”

“还有呢?”

“还有……听说都尉的左腿,是两年前在边境打仗时伤的。”

“怎么伤的?”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只听说伤得很重,差点没命。”

“后来虽然保住了命,但腿就废了,走路得靠拐杖。”

小莲说着,压低声音。

“还听说,都尉受伤回来之后,性子就变得更冷了,以前虽然也不爱说话,但没现在这么……”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那……都尉在朝中,可有什么对头?”我问。

“对头?”小莲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不过……”她犹豫了一下。

“不过什么?”

“不过奴婢听说,都尉受伤回来后,原本的官职也丢了,现在就是个闲职,俸禄也少了很多。”

“老夫人为此还病了一场,后来就看开了,整日礼佛,不管事了。”

我点点头。

看来傅峥的处境,比我想象的更糟。

腿废了,官职丢了,在朝中恐怕也没什么人缘。

傅家看似平静,实则已是风雨飘摇。

难怪傅老夫人要娶我这么个“失贞庶女”进门。

恐怕不是侯府施压,而是傅家也需要这门亲事,来维持表面上的体面。

正想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个陌生的小厮,十五六岁的年纪,跑得气喘吁吁。

“苏、苏姨娘,都尉请您去书房一趟。”

我心头一跳。

傅峥找我?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

“现在?”

“是,都尉说请您现在就过去。”小厮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带路。”

我理了理衣裙,跟着小厮往外走。

小莲想跟上来,我摆摆手,示意她留下。

穿过两道回廊,到了前院。

傅峥的书房在正院东厢,单独的一间屋子,门窗紧闭。

小厮在门外停下,躬身道:“都尉,苏姨娘来了。”

“进来。”

傅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闷。

我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

靠窗一张大书案,上面堆着些文书、地图。

傅峥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我进来,抬眼看过来。

他今日没穿军服,是一件深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同色腰带。

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左腿搭在一个矮凳上,拐杖靠在椅子边。

“关门。”他说。

我回身把门关上。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炭火在盆里噼啪的轻响。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药味。

“坐。”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把椅子。

我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

他没立刻说话,继续翻着手里的书。

一页,一页。

翻书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我耐心等着,目光落在书架上。

大多是兵书,还有一些史书、地理志。

书脊都有些磨损,看来经常翻看。

“昨日的事,我听说了。”

傅峥忽然开口,放下手里的书。

“老夫人罚了秦嬷嬷,撵了赵丫头,还让周嬷嬷暂时管家。”

“是。”我低声应道。

“你做得不错。”他说。

我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没有责备,反倒有几分……赞许?

“傅家这些年,下人越来越没规矩。”

“老夫人年纪大了,心善,不愿多管。”

“秦嬷嬷掌家久了,有些忘形。”

“你这次闹一场,也好,让她们知道,傅家还有主子在。”

他的话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

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在告诉我,他支持我昨日的行为。

或者说,他需要我昨日的行为。

“都尉不觉得我惹是生非?”我问。

“惹是生非?”傅峥扯了扯嘴角。

“若维护自己的体面叫惹是生非,那这世道,就真的没道理可讲了。”

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多谢都尉体谅。”

“不必谢我。”傅峥从书案下拿出一个木匣,推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这是?”

“打开看看。”

我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几张银票,还有几锭银子。

粗略一看,大概有二百两。

“都尉,这是……”

“给你的。”傅峥靠回椅背。

“你在傅家,手里不能没钱。”

“老夫人给你的份例,是明面上的。这些,是你自己花的。”

“想买什么,想打点什么,不用跟任何人说。”

我握着木匣,指尖有些发烫。

二百两,不是小数目。

以傅峥现在的俸禄,这恐怕是他大半年的收入。

“都尉,这太多了……”

“不多。”傅峥打断我。

“傅家虽然不宽裕,但还不至于让自家女人手里没钱。”

“你收着,不必有负担。”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都尉请讲。”

“钱给你,是让你过日子的,不是让你惹祸的。”

“你在府里怎么折腾,我不管。但出了傅家的大门,行事要谨慎。”

“尤其……”他看着我,眼神深邃。

“尤其不要和镇远侯府,走得太近。”

我心头一震。

“都尉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嫁到傅家,就是傅家的人。”

“侯府那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不必深交。”

“你那个嫡姐,还有你那位嫡母,都不是省油的灯。”

“离她们远点,对你有好处。”

他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

但我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他在提醒我,也在警告我。

“我明白。”我握紧木匣,“多谢都尉提点。”

傅峥点点头,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

“还有一件事。”

“都尉请说。”

“从今天起,府里的账本,你来看。”

我愣住了。

“我看账本?”

“是。”傅峥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账册,递过来。

“秦嬷嬷闭门思过,周嬷嬷只是暂管。”

“老夫人年纪大了,经不起操劳。”

“你是傅家的女主人,理应由你来管家。”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我清楚,这绝不是“天经地义”。

一个刚进门、出身卑微、甚至“失贞”的姨娘,凭什么管家?

秦嬷嬷掌家多年,在府中根基深厚,能甘心把权交出来?

周嬷嬷只是暂管,但未必不想把这个“暂”字去掉。

傅老夫人虽然罚了秦嬷嬷,但未必真的放心把家交给我。

傅峥这么做,等于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

“都尉……”我迟疑了一下,“我怕我做不好。”

“做不好就学。”傅峥的语气不容置疑。

“傅家不是龙潭虎穴,账本也不是天书。”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周嬷嬷,也可以问我。”

“但这家,必须你来管。”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有不容反驳的坚定。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试探,又像是期待。

“好。”我接过账本,“我试试。”

傅峥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短,几乎看不清。

“账本你先拿回去看,不急着上手。”

“下月初一,周嬷嬷会正式把对牌和钥匙交给你。”

“在这之前,你把账本看明白,心里有数。”

“是。”

我把账本和木匣一起抱在怀里。

沉甸甸的。

“还有别的事吗?”傅峥问。

“有。”我看着他,“都尉,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突然让我管家?”

傅峥沉默了一下。

“因为傅家需要一个人来管。”

“这个人,不能是秦嬷嬷,她心思不正。”

“也不能是周嬷嬷,她能力不够。”

“更不能是老夫人,她该颐养天年。”

“所以,只能是你。”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

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还有别的问题吗?”傅峥又问。

“有。”我深吸一口气,“都尉的左腿……是怎么伤的?”

话音落下,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傅峥的眼神骤然变冷。

像腊月的冰,能冻伤人。

“谁让你问这个的?”

他的声音也冷了,带着压抑的怒气。

“我自己想问。”我迎着他的目光。

“我是您的妻子,关心您的身体,不应该吗?”

“妻子?”傅峥冷笑一声。

“苏晚棠,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

“我没忘。”我说,“但既成了亲,就是夫妻。”

“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

“不该有秘密?”傅峥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那好,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都尉请问。”

“你妆奁底层,那块染血的铁牌,是从哪儿来的?”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

那块铁牌,我藏在妆奁最底层,连小莲都不知道。

他……他进过我的房间?

翻过我的妆奁?

什么时候?

为什么?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我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只能僵坐在椅子上,抱着账本和木匣的手指,微微发抖。

傅峥看着我煞白的脸,眼神里的冷意慢慢褪去,换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了然,像是叹息,又像是……失望?

“看来,你也不知道。”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那块铁牌,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吧?”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傅峥的声音低沉下来。

“你母亲……是个聪明人。”

“她知道把东西留给你,比留在自己手里安全。”

“但她没想到,你会嫁到傅家。”

“更没想到,那块铁牌,会落到我手里。”

我猛地抬头。

“你……你拿走了?”

“没有。”傅峥摇头,“它还在你妆奁里。”

“我只是……无意中看到过。”

无意中看到?

这话鬼才信。

“都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块铁牌……到底是什么?”

傅峥转回头,看着我。

眼神很深,深得看不到底。

“那是我父亲的兵符。”

“一半。”

兵符?

一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父亲是……”

“傅远山。”傅峥缓缓吐出三个字。

傅远山。

镇北将军傅远山。

十五年前,北境一战,镇北将军傅远山通敌叛国,致使三万将士全军覆没。

傅远山本人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先帝震怒,下旨查抄傅家,满门抄斩。

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力排众议,以“罪不及稚子”为由,保下了傅远山年仅十四岁的独子——傅峥。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傅峥被褫夺所有封赏,发配边军,从小卒做起。

用了十年时间,才凭战功一点点爬回都尉的位置。

但两年前,他又在边境受伤,左腿残疾,官职也丢了。

这些事,京城里年纪稍长些的人都知道。

只是碍于皇家颜面,很少提起。

我也只是隐约听说过,傅家曾经显赫,后来没落了。

却没想到,没落的原因,是“通敌叛国”。

更没想到,我母亲留给我的那块染血铁牌,竟然是傅远山兵符的一半。

“为、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为什么我母亲会有这个?”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傅峥说。

“你母亲,苏绣娘,当年在京中颇有名气。”

“很多达官贵人家的女眷,都请她绣过东西。”

“其中,就包括我母亲。”

我瞪大了眼睛。

“你母亲……”

“是。”傅峥点头,“我母亲和你母亲,是旧识。”

“或者说,是主顾。”

“你母亲绣工好,人又灵巧,我母亲很喜欢她,常请她到府里说话。”

“十五年前,北境战事吃紧,我父亲奉命出征。”

“临行前,他把兵符一分为二,一半带在身上,一半留给我母亲。”

“说若是他回不来,这半块兵符,或许能保傅家一线生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听出了平静下的波澜。

“后来,我父亲战死,兵符下落不明。”

“朝廷查抄傅家,我母亲在混乱中,把半块兵符交给了你母亲。”

“她说:‘绣娘,这东西你帮我收着,若我儿日后有难,或许用得上。’”

“你母亲答应了。”

“但没多久,傅家就出事了。”

“我母亲在狱中自尽,你母亲……也突然病逝。”

“那半块兵符,就再也没了消息。”

“直到前几天,我在你妆奁里,看到了它。”

傅峥说完,屋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炭火噼啪,窗外风声呜咽。

我抱着账本和木匣,手指冰凉。

原来如此。

原来我母亲和傅家,有这样的渊源。

原来那块染血的铁牌,是傅远山的兵符。

原来“勿信”那两个字……

是让我不要相信谁?

不要相信傅家?

还是不要相信……朝廷?

“那张字条……”我低声问,“也是我母亲留下的?”

“字条?”傅峥皱眉,“什么字条?”

我一愣。

他不知道字条的事?

“就是……和铁牌放在一起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勿信’两个字。”

傅峥的脸色变了。

“字条在哪儿?”

“在我房里。”

“去拿。”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左腿磕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像没感觉一样,抓起拐杖。

“现在就去。”

我连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回到清梧院,我快步走进屋里,打开妆奁,取出那个绸布包。

展开,里面是铁牌,和那张字条。

傅峥接过字条,展开。

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变成了一尊雕像。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悲痛?

“这字迹……”他的声音有些哑。

“是我母亲的。”

我心头一紧。

“你母亲?”

“是。”傅峥闭了闭眼。

“这是我母亲的字。”

“她写这张字条,是留给你母亲的。”

“意思是……让她不要相信傅家的人。”

“或者说,不要相信……还活着的傅家人。”

不要相信还活着的傅家人。

那就是……不要相信傅峥?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刚才眼神里的悲痛。

被自己的母亲怀疑,甚至警告别人不要相信自己。

这是什么滋味?

“都尉……”

“我没事。”傅峥摆摆手,把字条仔细折好,放回绸布里。

“这东西,你收好。”

“不要给任何人看,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老夫人。”

“是。”我低声应道。

傅峥站在屋里,看着窗外。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萧索。

“十五年前的事,没那么简单。”

他缓缓开口。

“我父亲没有通敌。”

“他是被陷害的。”

“陷害他的人,拿走了他身上的半块兵符,还伪造了通敌书信。”

“我母亲知道真相,但她没有证据。”

“她把半块兵符交给你母亲,是希望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但她也知道,傅家内部……有内鬼。”

“所以她写这张字条,是提醒你母亲,不要相信傅家的人。”

“包括……我。”

他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揪了一下。

“都尉,”我走到他身边,“您觉得,内鬼是谁?”

傅峥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很沉,很冷。

“我不知道。”

“但总有一天,我会查出来。”

“我会让那些害死我父亲,害死三万将士的人……”

“血债血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

想起他在雪地里,一下一下挖着冻土的样子。

想起他靠在小土堆旁,闭着眼的模样。

那时我以为,他是在为我收尸。

现在想来,或许不仅仅是为我。

或许,他是在为自己,为傅家,为那三万枉死的将士……

做最后一点,他能做的事。

“都尉,”我轻声说,“我能帮你。”

傅峥眼神一动。

“帮我?”

“是。”我点头,“虽然我不知道能做什么,但多一个人,总多一份力。”

“何况……”我顿了顿,“那块兵符在我手里,那张字条也在我手里。”

“这或许,就是天意。”

傅峥看了我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

“但你要记住,这条路,很危险。”

“一旦踏进来,就可能万劫不复。”

“我不怕。”我说。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傅峥脸上露出一丝很淡、却很真切的笑意。

“那从今天起,我们就是……”

“盟友。”我接话。

“对,盟友。”

他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

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

我也伸出手,握住。

他的手很暖,很稳。

“合作愉快,苏晚棠。”

“合作愉快,傅都尉。”

我们相视一笑。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互相猜忌的夫妻,变成并肩作战的盟友。

这条路或许很难,很险。

但至少,我不再是孤单一人。

窗外,飘起了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

纷纷扬扬,覆盖了院里的青砖,覆盖了光秃秃的槐树枝。

也覆盖了,这座看似平静的府邸下,那些暗流汹涌的秘密。

雪下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推开门,院子里已是白茫茫一片。

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的雪,沉甸甸地垂下。

小莲端来热水,脸上带着几分雀跃。

“姨娘,周嬷嬷方才派人来说,下月初一对牌和钥匙就送过来。”

“还送了几本往年的账册,说是让姨娘先熟悉熟悉。”

她说着,把几本厚厚的账册放在桌上。

我点点头,洗漱完,坐到桌边。

账册是蓝布封面,用麻绳装订,纸张已经泛黄。

翻开第一页,是承平十五年的收支。

那一年,傅峥的父亲傅远山还是镇北将军,傅家正是鼎盛时期。

账册里记录着庞大的进项:俸禄、田租、商铺收益、各方孝敬……

支出也同样惊人:人情往来、府中开销、宴请宾客、军中贴补……

一页页翻过去,能清晰看到傅家从繁盛到衰落的轨迹。

承平二十年,傅远山战死,傅家被查抄。

那一年的账册,只有寥寥几页。

进项几乎为零,支出却多了一项:打点狱卒、安葬家人。

再往后,承平二十一年,傅峥从军,傅家靠老夫人变卖嫁妆和田产维持。

承平二十二年,傅峥立战功升任校尉,俸禄微薄,勉强支撑。

承平二十三年,也就是去年,傅峥在边境受伤,官职被撤,俸禄减半。

账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

到最后,只剩下维持基本生计的开销。

我合上账册,心里沉甸甸的。

傅家,真的不容易。

也难怪秦嬷嬷会克扣我的用度。

府里本就捉襟见肘,多一个人吃饭,就多一份负担。

但这不是她欺压主子的理由。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最新的账册。

是承平二十四年的,也就是今年。

从正月到十月,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

收入项很简单:傅峥的俸禄、城外一处田庄的租子、老夫人名下两个铺面的微薄收益。

支出项却密密麻麻:府中上下三十余口人的月钱、日常采买、炭火灯油、人情往来……

我一项一项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账目有问题。

表面上收支平衡,甚至略有盈余。

但仔细核对,就会发现好几处漏洞。

比如,每月采买米面的银子,比市价高出两成。

比如,府中下人的月钱,总额和名单对不上。

比如,人情往来的开销,有几次根本没有记录对方是谁。

这些漏洞不大,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年大概能贪墨近百两银子。

对于鼎盛时期的傅家来说,九牛一毛。

但对于现在的傅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拿起笔,在纸上把这些疑点一一记下。

正写着,小莲敲门进来。

“姨娘,秦嬷嬷来了。”

我抬起头。

秦嬷嬷站在门口,穿着深褐色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里,藏着几分不甘和怨恨。

“秦嬷嬷,有事?”我放下笔。

“老夫人让老奴来,跟姨娘交接对牌和钥匙。”

秦嬷嬷说着,把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

托盘上放着三块对牌,分别是库房、厨房、采买的。

还有一串钥匙,大大小小十几 把。

“账册姨娘已经看过了吧?”秦嬷嬷问,语气平平。

“看了一些。”

“那老奴就跟姨娘说说府里的情况。”

秦嬷嬷开始介绍府中人员、开销、规矩。

她说得很详细,也很流利,显然对这些了如指掌。

但我注意到,她刻意避开了那些账目上的漏洞。

说到最后,她顿了顿,看着我。

“姨娘初来乍到,许多事不熟悉,若有不懂的,尽管来问老奴。”

“老奴虽被罚闭门思过,但终究在傅家多年,有些事,比姨娘清楚。”

这话听着像是好意提醒,实则是在示威。

告诉我,就算她交出了对牌和钥匙,傅家的事,还是她最清楚。

我笑了笑。

“嬷嬷说得是。”

“我年轻,没经验,日后还要多向嬷嬷请教。”

秦嬷嬷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姨娘客气了。”

“那老奴就不打扰了,姨娘慢慢看账册吧。”

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丝毫没有受挫的样子。

看来这三日的闭门思过,并没有让她收敛。

反而激起了她的不甘。

我看着她离开,收回目光,落在托盘的对牌和钥匙上。

从现在起,傅家的管家权,正式交到我手里。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难啃的骨头,在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仔细核对账册。

一笔一笔,一项一项。

把有问题的条目全部抄录下来,标注清楚。

同时,我也开始接触府中的下人。

库房的王管事,厨房的孙大娘(虽然被降为粗使,但暂时还在厨房帮忙),采买的李二……

一个个见,一个个聊。

表面上是熟悉情况,实则是在观察。

观察他们的态度,他们的反应,他们和秦嬷嬷的关系。

几天下来,心里大概有了数。

府中下人分三派。

一派是秦嬷嬷的心腹,比如库房的王管事,采买的李二。

这些人对我表面恭敬,实则阳奉阴违。

一派是周嬷嬷提拔的人,比如厨房新来的张婶,门房的老赵。

这些人对我还算客气,但也不敢太亲近。

最后一派是中间派,谁得势就跟谁,比如大部分粗使婆子和丫鬟。

这些人最好拉拢,也最不可靠。

理清这些,我开始着手处理账目的问题。

我没有直接发难,而是先从厨房入手。

这日一早,我把厨房的人都叫到院子里。

孙大娘低着头站在最前面,脸色不太好。

她身后是张婶,还有两个帮厨的媳妇,三个粗使丫鬟。

“从今天起,厨房的采买,每日列单子报给我。”

我看着她们,语气平静。

“米面油盐,肉菜蛋禽,每样都要写明数量、价格、采买地点。”

“单子一式两份,一份给我,一份你们自己留着。”

“月末对账,若有出入,按规矩处置。”

孙大娘抬起头,想说什么。

我看向她。

“孙大娘,你虽降为粗使,但厨房的事你最熟。”

“张婶新来,许多事不懂,你多帮衬着。”

“若做得好,下个月月钱照旧。”

孙大娘眼睛一亮。

“姨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罚归罚,但活还是要干的。”

“你只要好好干,傅家不会亏待你。”

“但若再敢耍花样……”我顿了顿,“后果你自己清楚。”

孙大娘连忙躬身。

“老奴明白,老奴一定好好干!”

张婶也连忙表态。

“姨娘放心,奴婢一定把厨房管好。”

我点点头,让她们散了。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库房。

库房的王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三角眼,看着就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