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里刨食的庄稼人都懂一个理：治病跟种庄稼一个德性，要么猛火煮快粥，要么慢火炖老汤。东汉那地界上，张仲景老先生就像开春催芽的惊雷，攥着《伤寒杂病论》这把锋利的铡刀，把世间疑难杂症按六经辨证的路子劈得明明白白。他留下的经方，是中药里的“急先锋”，三五味药凑一起就是一支精锐部队，最多不过十三味，少则两三味，像咱农村里的铡刀，看着朴素，斩起病根来却不含糊。
我老家邻村有个王二愣子，三十岁那年腊月得了伤寒，烧得浑身冒火，盖三床棉被还打哆嗦。老中医捏着脉，开了四味药，才花了十几块钱。王二愣子煎了药喝下去，当晚就开始发汗，头晕得像踩在棉花上，拉肚子拉得腿发软，吓得他媳妇以为是药下重了要出人命。谁料第二天一早，烧退了，精神头也回来了，只是浑身乏力，歇了两天便痊愈如初。这就是经方的性子，猛如虎，见效快，却带着股子“排邪”的蛮劲，那些头晕、犯困、腹泻的反应，就像庄稼地里除虫时难免要伤到几棵弱苗，虽让人心惊，却是去病的必经之路。可偏偏有人不买账，去年镇上有个老板得了感冒，喝了经方后又吐又泻，硬说医生开错了药，闹到卫生院，最后还是老中医拿出《伤寒杂病论》里的原文，才把这事说清。
若是经方是急先锋，那宋明清传下来的时方，就是稳扎稳打的老谋臣。这路子的方子，讲究个八纲辨证、脏腑调和，药味多了，君臣佐使搭配得四平八稳，像老母鸡炖人参，慢慢滋养。我婶子年轻时身子弱，畏寒怕冷，还总爱咳嗽，找了个擅长时方的大夫，开的方子足足有二十一味药，一副药要花百八十块。婶子天天熬药喝，喝了三个月，也没见啥立竿见影的效果，只是觉得身上渐渐暖和了，咳嗽也少了。半年后再去复诊，大夫又调了几味药，接着喝了半年，那缠身多年的畏寒症竟真好了。时方就是这样，不疾不徐，像春天下雨，润物细无声，却能把病根慢慢拔掉。可这慢也有慢的烦恼，村里的李寡妇得了风湿，喝时方喝了一年多，药费花了好几千，病情虽有好转，却总不见根治，她常念叨：“这药好是好，就是太磨人，钱包也扛不住。”
就像种地不能只靠化肥，也不能单靠农家肥，治病的道理也是一样。这年头，越来越多的大夫悟透了这个理，把经方的猛劲和时方的稳劲捏到一块儿，搞起了“经方时用”的门道。我远房表哥是个中医，去年治好了一个得了慢性胃炎的老太太。老太太一开始吃经方，胃痛缓解得快，可总拉肚子；吃时方，腹泻好了，胃痛却老反复。表哥琢磨着，用经方打底，抓住胃痛的主症，再添几味时方里的调理脾胃的药，既保疗效，又减副作用。老太太喝了这方子，胃痛三天就减轻了，也没出现腹泻的排邪反应，连喝一个月，多年的老胃病竟痊愈了，药费也比单吃时方省了一半。
这道理其实古人早就懂了。金元四大家里的李东垣，既学张仲景的经方精髓，又结合自己的临床经验创用时方，才有了“补土派”的盛名；明代的张景岳，融经方的严谨与时方的灵活，写下《景岳全书》，留下无数良方。就像黄河与长江，虽源头不同，终究汇入大海，经方和时方这两条中医的长河，在千年的传承里缠斗、碰撞，最终也免不了交融共生。
有人经常问我，你是经方派还是时方派，我觉得说啥都不中，我告诉他我是“经方时用派”、“辨证论治派”……反正总不能一条腿走路！
说到底，治病没有死规矩，就像过日子没有死章法。经方的猛，时方的稳，经方时用的巧，都是为了让身子骨回到舒坦的正道上。那些纠结于“经方好还是时方好”的人，就像纠结于“面条好还是米饭好”的食客，忘了吃饭的本意是填饱肚子，治病的本意是解除病痛。中医的智慧，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阴阳调和的变通。就像马年的春种，既要敢下猛肥催苗，也要会细水长流养护，才能盼来秋收的满仓。这药石之间的阴阳道，藏着的正是中国人处世的哲学——扬长避短，方能行稳致远。
作者简介：梁世杰 原首都医科大学中医门诊部中医主治医师，京畿瘤科创始人，本科学历，从事中医临床工作25年，积累了较丰富的临床经验。师从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院肝病科主任医师、著名老中医陈勇，侍诊多载，深得器重，尽得真传！擅用“商汤经方分类疗法”、专病专方结合“焦树德学术思想”“关幼波十纲辨证”学术思想治疗疑难杂症为特色。现任北京树德堂中医研究院研究员，北京中医药薪火传承新3+3工程—焦树德门人（陈勇）传承工作站研究员，国际易联易学与养生专委会常务理事，中国中医药研究促进会焦树德学术传承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药文化研究会中医药慢病防治分会首批癌症领域入库专家。荣获2020年中国中医药研究促进会仲景医学分会举办的第八届医圣仲景南阳论坛“经方名医”荣誉称号。2023年首届京津冀“扁鹊杯”燕赵医学研究主题征文优秀奖获得者。事迹入选《当代科学家》杂志、《中华英才》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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