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的深冬,东北那嘎达有个穷山沟,戏台子搭在露天坝上,底下黑压压坐了一片人。
有个老头显得格格不入,怪得很。
台上正演着那出大戏《智取威虎山》。
锣鼓敲得震天响,扮杨子荣的那位角儿,披着大氅,穿林海、跨雪原,那精气神简直冲破了天灵盖。
底下的老少爷们儿看得那是热血上涌,巴掌都快拍红了。
可偏偏就有个怪老头,缩在墙角里,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两眼直勾勾地发愣。
这人叫孟老三。
平日里在村坊邻居眼里,那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老实疙瘩,是个没人管的孤老头子。
哪成想,这出戏刚落幕,大伙还沉浸在英雄的豪气里没缓过神来,孟老三那边却彻底崩了。
他跟疯了似的撞开人群,踉踉跄跄地冲进派出所,扑通一声跪在雪窝子里,嚎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杨子荣,是我打死的!
我来自首,把我抓起来吧!”
这一嗓子吼出来,把当班的民兵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杨子荣那是啥人?
那是响当当的侦察英雄,名字那是家喻户晓。
大伙心里都有数,英雄早在1947年就牺牲了,那是剿匪时候的老皇历了,咋能跟眼前这个看着连杀鸡都手抖的老农民扯上瓜葛?
随着孟老三磕磕巴巴地往外倒实情,一段被冰雪封存了整整21年的残酷往事,总算是露出了真容。
这事儿说到底,里头藏着一笔关于“运气”和“算计”的生死账。
把日历翻回到1947年,摆在杨子荣面前的,其实是两场完全不一样的仗。
头一场仗,大伙都熟,就是威虎山那档子事。
那会儿是1947年刚开春,座山雕这伙土匪成了牡丹江军区的一块心病。
这帮人难对付,不是因为人多势众,而是太“滑溜”。
仗着威虎山地势险要,解放军围了好几回,都被他们从手指缝里溜走了。
这时候,杨子荣面临的路子其实就两条。
老办法是硬碰硬。
调集大队人马,大炮轰,机枪扫,一路推上去。
这招稳当是稳当,可代价太大,伤亡没法估量,保不齐座山雕又钻了耗子洞跑了。
杨子荣选了另一条道:风险大得吓人,可一旦成了收益也最大的“特种活儿”——当卧底。
他心里这笔账算得明白:座山雕这人虽说狡猾,但他手底下缺人,特别是缺那种懂行情的“老江湖”。
只要能混进山寨,就能从肚子里把他们搞垮。
说干就干,他和几个侦察员把自己拾掇得又脏又破,手里拎着土造的喷子,活脱脱就是一群刚下山的流寇。
几个人摸到了蛤蟆塘,那是土匪的一个窝点。
进工棚的那一刻,杨子荣其实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命。
棚子里几个土匪手一直按在枪把子上,领头的凶神恶煞地盘道:“干啥的?
报个万儿!”
这时候,哪怕说错半个字,眼神稍微飘忽一下,立马就会被打成筛子。
杨子荣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他压着嗓子,甩出了头一张牌:“我是李开江的把兄弟,听说三爷在威虎山插旗,特意来投靠。”
这话里有门道。
李开江在当时的道上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报他的名号,那是为了探探路。
土匪头子半信半疑,立马开始对切口:“李开江的兄弟?
那我考考你,李开江有啥宝贝?”
这简直就是送命题。
答不上来,脑袋立马搬家。
杨子荣那是张口就来:“宝马和弯刀。”
紧接着补上一句:“马是卷毛汗血马,刀是尼泊尔军刀。”
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这一连串黑话甩出来,不光是对答如流,最关键是那股子“老油条”的劲儿。
这种气场你装是装不出来的,直接把土匪给唬住了:这是自家兄弟,还是个能干大事的狠角色。
靠着这股子胆气,杨子荣过了五关斩六将,总算是见着了座山雕的真佛。
见到座山雕,那是最后一场心理战。
座山雕阴沉着脸问:“李开江的刀呢?”
杨子荣拍拍胸口:“带着呢!
但这宝贝只能给三爷一个人开眼。”
等座山雕把手下都轰出去,想瞧瞧宝贝的时候,杨子荣掏出来的哪是刀啊,那是黑洞洞的枪口。
一下子顶在座山雕脑门上,吼了一嗓子:“动一下试试!”
这一仗,干得那是真漂亮。
没费一枪一弹,生擒了悍匪座山雕。
这也是杨子荣这辈子最露脸的时候。
那会儿他估摸着也觉得,只要胆大心细,就没有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谁成想,才过了短短16天,老天爷就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那是威虎山完事后的第16天。
杨子荣脚后跟都没歇,马不停蹄地去抓另一个土匪头子——郑三炮。
这货势力虽然比不上座山雕,可下手极黑,在林海雪原里就像个幽灵,神出鬼没。
杨子荣带着小分队在林子里拉网。
没多会儿,发现了一串乱七八糟的新脚印。
那是郑三炮一伙人留下的。
顺着脚印摸过去,前头出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木屋。
这又到了一个做决定的紧要关头。
当时的情形是:杨子荣身边就剩个战友老李(其他人都在另一路包抄),木屋里头却窝着十来个土匪。
两个人对十几个。
换个一般的指挥员,这会儿最稳妥的法子肯定是:先盯着,等大部队上来包饺子。
毕竟对面人多,又是困兽之斗。
可杨子荣不是一般人。
刚从威虎山大胜归来,他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是另一套:土匪人虽多,早就成了惊弓之鸟。
只要猛地冲进去,先把头目摁住,剩下的小喽啰立马就得散摊子。
这招在威虎山灵验了,在以前无数次侦察任务里也灵验了。
于是,他拍板了:干!
起头那是相当顺手。
杨子荣先甩了个雪团引开哨兵的注意,趁着哨兵一愣神的功夫,他和老李猛扑上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门口两个眼线给收拾了。
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潜入。
紧接着,杨子荣一脚踹开木门,大吼一声:“不想死的都给我老实点!”
屋里的土匪确实被吓蒙了。
郑三炮虽然手里端着猎枪,但在那一刹那,看着突然从天而降的解放军,他也傻了眼。
甚至有几个土匪本能地就把手举起来了。
按说到了这步田地,接下来就该是土匪缴枪投降,杨子荣再立新功。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冒出来一个谁也没算计到的岔子——天气。
那一年的东北,冷得邪乎。
杨子荣扣下了扳机。
没响。
那个年头的枪油不抗冻,在极寒的室外待久了,枪栓给冻得死死的。
这轻轻的一声“咔哒”空响,在死一般寂静的木屋里,听着格外扎耳朵。
对于亡命徒来说,这眨眼的停顿,就是阴阳两隔的分界线。
屋里的土匪回过魂来了。
他们反应过来,在这巴掌大的地方,那个让他们闻风丧胆的英雄,手里的家伙什儿哑火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墙角有个小喽啰动了。
这人就是孟老三。
那会儿的他,压根不是神枪手,连个正经土匪都算不上。
他就是个给郑三炮端茶倒水的跟班,胆子比耗子还小。
可人在怕到了极点的时候,那股子本能反应才是最要命的。
瞅见杨子荣的枪没响,孟老三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我不动手,我就得死。
他慌乱中抄起手边的土枪,闭着眼就把扳机扣到底了。
“砰”的一声闷响。
这么近的距离,根本用不着瞄准。
杨子荣胸口中弹,血一下子就把棉袄染红了。
他倒在地上,拼尽最后一口气冲身后的老李喊:“别管我,先抓郑三炮!”
后头的枪声惊动了正在包抄的战友。
大部队冲进木屋,郑三炮那帮人很快就被一锅端了。
仗打完了,匪首也逮住了。
可那个创造了威虎山奇迹的大英雄,却倒在了一个无名鼠辈的土枪下。
审讯的时候,郑三炮那伙人都为了保命,谁也不认账说是自己开的枪。
再加上当时场面乱成一锅粥,孟老三又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居然让他趁乱钻了空子跑了。
这一跑,就是整整21年。
孟老三一路逃命,最后在这个偏僻的小屯子扎了根。
他改名换姓,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平时不敢高声说话,不敢惹事,甚至不敢正眼看穿军装的人。
他以为只要自己把嘴闭严实了,这事儿就烂在肚子里,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有些账,历史那是记着呢。
1968年,当《智取威虎山》这出戏在他眼皮子底下开演的时候,那种巨大的心理冲击彻底把他给击垮了。
看着戏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英雄,再瞅瞅自己这辈子像过街老鼠一样躲躲藏藏的日子,孟老三的精神防线终于崩塌了。
派出所对此事重视得很,立马成立了专案组。
虽然隔了21年,但当年的档案还在,活着的老战友还在。
孟老三交代的每一个细节——那天漫天的大雪、木屋是个啥摆设、杨子荣是从哪冲进来的,甚至那个最要命的细节:杨子荣扣扳机的时候,枪没响。
这些只有当事人才门儿清的细节,跟战友们的回忆、跟作战档案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号。
专案组最后拍板确认:这个跪在雪地里痛哭流涕的老农,就是当年打黑枪杀害杨子荣的真凶。
孟老三的自首,解开了杨子荣牺牲的谜团,也给这段历史画上了一个让人唏嘘的句号。
回过头来再看这事儿,最让人心里堵得慌的,不是英雄的牺牲,而是牺牲的这种法子。
在威虎山,杨子荣面对的是最鬼精的悍匪,最复杂的局面,他靠着过人的脑子和胆识,在刀尖上跳舞,愣是毫发无伤。
而在那个无名的小木屋,面对一群已经被吓破胆的残兵败将,仅仅因为一滴被冻住的枪油,因为一个怂包的应激反应,一代传奇就这么戛然而止。
这就是战争最不讲理的地方。
它不讲逻辑,不按剧本走,更不会因为你是大英雄就给你套个“金刚罩”。
杨子荣的那次突击决策错了吗?
从战术上讲,那是当时最高效的手段。
如果枪响了,这就是又一个特种作战的经典案例。
可惜啊,历史从来就没有如果。
孟老三后来受到了法律的审判。
但对他来说,从扣动扳机的那一刻起,这漫长的21年,他早就活在了良心的牢笼里。
而杨子荣,虽然生命定格在了30岁,但他留下的那个背影——那个穿着皮袄,在林海雪原中孤身闯虎穴的背影,却比任何长寿的人都更加鲜活。
那是一次伟大的冒险,也是一场悲壮的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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