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熙十一年(415年)的那个春天,荆州江陵城里那叫一个热闹。
大军刚打了胜仗回来,街头巷尾都是欢呼雀跃的老百姓,可偏偏在位高权重的相国府后院,哭声简直要把房顶给掀了。
哭的人是谁?
是当朝权臣刘裕的心头肉,大女儿刘兴弟。
这会儿,这位往日里端庄的大小姐,正死死盯着面前一个铁塔般的汉子——那是她父亲的贴身侍卫丁旿。
她不关心外面的仗打赢了没有,她只想要一个答案:她的丈夫徐逵之,到底是怎么死的?
丁旿这双手,平日里在战场上撕虎裂豹都不带抖的,此刻面对着一身白衣缟素的大小姐,却抖得像筛糠一样,支支吾吾半天崩不出个屁来。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最后只换来了一首在江南传唱千古的《丁督护歌》。
这哪里是一首歌啊?
这分明是一个女人流干了眼泪后的血书。
可要想真正听懂这首歌里的揪心,咱们得把时间往回拨两个月,去看看那场让“战神”刘裕都差点发疯的惨烈战役。
那是415年3月,长江边上的春雨下得跟刀子似的,阴冷入骨。
刘裕的前锋大军刚刚摸到江陵城外的破冢。
说实话,这本该是一场轻松愉快的“镀金之旅”。
前锋主将徐逵之是谁?
那是名门东海徐氏的公子哥,更是刘裕最疼爱的女婿。
你想啊,刘裕早年过得苦,只有刘兴弟这么一个宝贝闺女,那是他和发妻臧爱亲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
爱屋及乌,为了让女婿能在军中站稳脚跟,刘裕特意给他配了蒯恩、沈渊之这一帮百战老将当保镖。
刘裕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让女婿顺手摘个“平定荆州”的大桃子,回来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班。
但他千算万算,唯独低估了对手。
对面的敌将叫鲁轨,外号“鲁象齿”,那是关中将门之后,骑马射箭的功夫堪称一绝。
面对来势汹汹的北府军,鲁轨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带着襄阳流民军像疯狗一样反扑。
结果呢?
刘裕精心安排的这场“首秀”,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沈渊之死了,王允之死了,那个被刘裕寄予厚望的女婿徐逵之,也在乱军之中被人砍成了肉泥。
噩耗传到长江南岸的马头大营,刘裕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这一辈子杀人如麻,什么样的死人没见过?
可这回不一样,死的不是别人,是他宝贝女儿的天啊!
3月22日,暴怒的刘裕彻底红了眼,直接下了一道死命令:全军北渡,强行登陆!
但这简直就是让人去送死。
长江北岸那是壁立千仞的悬崖,鲁轨和司马文思的四万联军就蹲在崖顶上,居高临下,那箭矢跟下雨一样往下泼。
北府军的战船刚一靠岸,就被石头砸得木屑横飞,士兵们稍不留神就会像饺子一样掉进江里喂鱼。
看着手底下的兵一个个畏缩不前,52岁的刘裕急火攻心,大吼一声:“拿甲胄来!”
这老头子竟然要亲自披挂上阵,去爬那个悬崖。
这一嗓子把众将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地上去拉扯。
现在的刘裕是谁?
那是身系天下的太尉,哪能像当年在吴郡当大头兵那样去玩命?
可这时候的刘裕哪里听得进去?
他不仅仅是个统帅,更是一个刚刚死了女婿、心疼女儿心疼到发疯的老父亲。
就在刘裕要冲出去的当口,一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抱住他的人,是太尉府主簿谢晦。
这年谢晦才26岁,长得眉清目秀,平时风度翩翩,这会儿却狼狈不堪地拖住暴跳如雷的主帅。
刘裕气疯了,拔剑指着谢晦的鼻子骂:“再不撒手,老子砍了你!”
谢晦却仰起那张俊脸,死死盯着刘裕吼道:“天下可以没有我谢晦,但绝不能没有您啊!”
这句话就像一盆冰水,瞬间把刘裕浇醒了。
他手里的剑慢慢垂了下来。
是啊,此时此刻的他,肩膀上扛着的早就不再是一家一姓的恩怨,而是整个南朝的国运。
这或许就是作为“赌徒”刘裕最大的悲哀——筹码越大,他就越输不起,连在大哭一场后去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统帅冷静了,但这仗还得打,仇还得报。
刘裕把目光投向了江面上的建武将军胡藩。
胡藩也是个44岁的老将了,看着那陡峭的石壁也是一脸菜色。
刘裕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冲着左右喊:“把胡藩给我绑来,斩了!”
既然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搏一把。
胡藩被逼到了绝境,冲着刘裕大吼:“我这就去杀贼,用不着你斩!”
这位被逼急了的“攀岩专家”驾着小船冲到崖下,用刀尖狠狠插入石壁,硬生生在绝壁上凿出一个个只能容纳脚尖的石窝。
他就像只壁虎一样,一步步向死而生。
在他的带动下,身后的士兵们也都豁出去了,一个个像猴子一样往上窜。
当第一个北府兵翻上崖顶的时候,荆州军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鲁轨做梦也没想到,这群疯子还真能飞上来。
大军登陆,江陵易主。
四月,襄阳平定。
司马休之、鲁轨等人仓皇逃往后秦。
至此,东晋境内的割据势力被彻底扫平。
这看似是一场完美的胜利,可刘裕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惨重了。
除了那个原本要接班的女婿,他还失去了一个好兄弟。
就在出征期间,青州刺史刘敬宣被部下暗杀。
那个曾陪他出生入死、一起在京口种地的老兄弟,死的时候才45岁。
刘裕在荆州大哭了一场,他哭兄弟,哭女婿,更是在哭这该死的乱世,哭这用无数亲人骨血铺就的霸业之路。
而在建康城内,那个曾经活泼明媚的少女刘兴弟,从此脸上再也没了笑容。
她守着两个年幼的儿子,终身未嫁。
民间传说,因为她太过哀婉凄艳,死后化作了梅花神,后世女子的“梅花妆”便是源于此。
但这美丽的传说背后,是一个女人彻底破碎的一生。
刘裕听到了那首《丁督护歌》。
他心疼女儿吗?
当然心疼。
但他更是一国之主,是未来的皇帝。
为了不让这哀怨之声动摇军心,为了粉饰这太平盛世,他竟然狠下心让人填了新词,把那首如泣如诉的悲歌,改成了“朱门垂高盖,永世扬功名”的雄壮军乐。
你看,这就是刘裕。
他可以是慈父,但在皇权面前,他必须是那个铁石心肠的英雄。
刘裕死后,刘兴弟作为长公主,像当年的父亲一样,拼命守护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
当弟弟宋文帝刘义隆要对另一个弟弟刘义康动杀机时,是她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她指着埋葬父亲的蒋山发誓,逼着皇帝立誓不杀骨肉。
她甚至把宴席上的残酒封存,送给被囚禁的弟弟,附信说:“这是阿姊喝剩下的,以此怀念你。”
那一刻,皇帝确实心软了。
可权力的游戏里,亲情是有保质期的,而且这保质期短得可怜。
长公主去世后没多久,宋文帝终究还是找了个借口,用一床棉被闷死了弟弟刘义康。
当年在破冢江边,刘裕为了天下可以忍住丧婿之痛;多年后,他的儿子为了皇位可以无视长姐之誓。
在通往至尊宝座的台阶上,铺满的从来都不是鲜花,而是至亲的骨血。
这一曲《丁督护歌》,唱的哪里只是一个寡妇的悲伤?
它唱尽了这残酷皇权下,所有人逃不掉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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