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秋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年我二十五岁，在国营纺织厂干了七年，原以为这就是端稳一辈子的铁饭碗，结果一纸下岗通知，把我所有的底气砸得稀碎。
我攥着那点补偿金，站在厂门口，第一次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我和未婚妻小兰经人介绍认识，谈了快一年，双方家长都见过，婚期就定在转年春天，她模样清秀，说话温柔，在我眼里，是能踏踏实实过一辈子的人。
我下岗的事一开始瞒着她，怕她担心，更怕她家里反对。
可消息还是传了过去。
起初她还安慰我，慢慢来，总会有出路，我心里一暖，觉得自己没看错人，可那段时间我四处找工作，处处碰壁，高不成低不就，整个人都蔫了。
家里父母急得睡不着，我也天天闷在家里，抽烟抽到嗓子发哑。
后来舅爷看我走投无路，说他在菜市场有个猪肉摊，年纪大了干不动，让我跟着他学卖猪肉。
我当时脸烧得发烫，一个曾经的国营工人，要拿着砍刀站在菜市场剁肉，一身油腥味，被熟人看见都抬不起头。
可我没得选。
第二天我就换上旧衣服，跟着舅爷出摊，凌晨进货、劈半、剔骨、切肉、算账，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长，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那道坎，每次碰到以前的同事，我都下意识扭头，生怕被认出来。
没过多久，小兰找到了菜市场。
她站在摊前，看着我满手油污、围着围裙、站在肉案前的样子，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周围人来人往，她站在那里，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我还傻呵呵地问她：“怎么来了？等会儿我收摊……”
她直接打断我，声音冷得像冰：“你就打算一直卖这个？”
我愣了一下：“先干着，攒点钱再想别的办法。”
“以后？”她笑里全是嫌弃，“我爸妈知道你干这个，坚决不同意，我也想明白了，我不能跟一个卖猪肉的过一辈子，说出去我都抬不起头。”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们不是说好了再难一起熬吗？”
“那是以前，以前你是工人，现在你就是个杀猪卖肉的。”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怕沾上油，“婚就算了，别耽误彼此。”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我站在肉摊前，手里攥着砍骨刀，周围的喧闹一下子听不见了，案板上的红肉红彤彤的，刺得我眼睛发酸。那天收摊时，我的手一直在抖。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不是因为下岗，不是因为累，而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那个说要陪我一辈子的人，先撒手了。
那段日子，我差点撑不下去，背后有人议论我，说我好好的工人不当，去卖猪肉，连媳妇都跑了。
我白天硬着头皮出摊，晚上闷头喝酒，好几次都想干脆放弃。
可看着父母花白的头发，我又狠不下心。我告诉自己：人可以穷，不能没骨气；靠自己双手吃饭，不丢人。
从那以后，我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一门心思做生意，别人五点出摊，我四点就到，别人缺斤短两，我足斤足两，别人掺卖次品肉，我只卖新鲜好肉。
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就靠实在、干净、公道，慢慢留住了老顾客，很多人专门绕远路来买我的肉。
几年后，我盘下了舅爷的摊子，又租了更大的门面，开了一家鲜肉店，雇了人帮忙。
我不再天天砍肉，开始学着管理、守口碑，我踏踏实实攒钱，买了房，后来也成了家。
我现在的妻子朴实善良，不嫌弃我出身，不嫌弃我卖过猪肉，陪着我看店、照顾家里，生了一儿一女，日子安稳又热闹。
我这才明白，真正的日子不是光鲜体面，而是有人懂你、信你、陪你。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自卑窘迫的年轻人，儿女懂事，家庭和睦，从下岗工人到踏实过日子的老板，我靠自己站稳了脚。
去年夏天，在一个老朋友的饭局上，我又见到了小兰。
她老了很多，头发烫得俗气，脸上带着疲惫，坐在角落里话很少，旁人说，她后来嫁了个跑运输的，前些年出了事，家里一直困难，这些年过得磕磕绊绊。
席间有人提起我，说我当年卖猪肉，如今生意稳定、家庭幸福，小兰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复杂，有尴尬，有惊讶，还有一丝悔意。
她主动过来打招呼，语气不自然：“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你过得这么好。”
我客气地笑了笑，没多提过去。
看着她，我心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深深的庆幸。
我庆幸当年，她在我一无所有时选择离开。
如果她当年没退婚，跟着我吃苦，以她心底对我这份工作的嫌弃，我们大概率会为柴米油盐吵一辈子，日子鸡飞狗跳。
她要的是体面安稳，我当时给不了，我要的是同甘共苦，她做不到。
道不同，本就不相为谋。
是她的离开，逼得我只能往前跑，逼得我放下身段，踏实做人、认真做事，我没有被生活打垮，反而在最艰难的日子里，走出了自己的路。
也正因为那段错过，我才遇到现在的妻子，她不嫌我穷、不嫌我累，难的时候陪我扛，好的时候不张扬，这种稳稳的幸福，是当年的小兰给不了的。
饭局散场，我开车回家，路灯一盏盏后退。
我想起九七年那个秋天，那个被退婚、站在肉摊前茫然无措的自己。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多年后我会过得安稳幸福，我一定不敢相信。
生活就是这样，很多当时让你痛不欲生的打击，回头看，都是命运在帮你挡灾。
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离开你的人、让你难堪的日子，其实都在推着你成长，人这一辈子，不怕一时落魄，不怕被人嫌弃，就怕自己先看不起自己。
只要肯低头做事、抬头做人，生活早晚会给你公道。
如今再见到小兰，我心里只有一句平静的感慨：
谢谢你，当年放手。
也谢谢当年，咬牙撑过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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