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丹东鸭绿江断桥往上游走,进入长白山的腹地,沿着图们江的支流深入,有些藏在山坳里的村庄,地图上甚至找不到名字。就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生活着一群特殊的中国媳妇——她们来自江对岸,说着带口音的汉语,十几年没回过娘家,手机里存着不敢拨出的国际号码。

“朝鲜女人可以嫁到中国吗?”这个问题,答案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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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法的路,窄得像刀背

在法律层面,中朝两国都没有明文禁止跨国通婚。但真正的门槛,藏在层层叠叠的审批文件里。

想明媒正娶一个朝鲜姑娘,中国男方需要准备30万元人民币的“婚姻保证金”,这是朝鲜政府规定的硬性门槛——相当于朝鲜人均年收入的50倍。钱存进去,五年内不得在朝鲜购置房产。还要通过长达半个月的“思想纯洁性”审查,证明自己“无危害国家安全记录”,甚至连岳父家的社会关系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有经验的边境中介会告诉你:这条路走下来,顺利的话要两三年,不顺利的话,钱打了水漂,人也没见到。

可是,就在这条窄路的阴影里,另一群人,走了另一条路。

“我叫崔秀英,20岁那年蹚过了图们江

2003年的一个深夜,吉林汪清县大河村外的图们江边,水流湍急。20岁的崔秀英攥紧亲戚的手,冰冷的江水没过脖子,她踮起脚尖,一步一步往对岸挪。河面只有十几米宽,却是两个世界。

上岸后,她嫁给了大河村的卓越——一个高个子、不善言辞的农民。卓家条件不好,种地为生,但对崔秀英来说,这已经够了。她在朝鲜读过九年书,学过裁缝,可找不到工作,一家人饿肚子是常事。

嫁过来第二天,公公扛着锄头下地,崔秀英自己也扛了把锄头跟在后头。春天插秧、夏天摘木耳、秋天收粮、冬天做菌包,她顶得上一个男劳动力。有年冬天,大雪没过膝盖,她非要出门打工,一天挣一百块,“拦都拦不住”。

可她始终是个“影子”——没有中国户口,没有身份证,不敢出远门,听见警笛声就心慌。风声紧的时候,全家人轮流睡觉,竖着耳朵听门外动静,一有动静就叫她躲起来。

村里先后来了十个朝鲜媳妇,后来七个去了韩国,一个不知所终,一个被遣返。只有崔秀英没走。“不想走了,这里就是我的家。”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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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们为什么不能站在太阳底下?”

比崔秀英更隐蔽的,是藏在防空洞里的金英顺。

吉林集安的山坳里,一座废弃的防空洞透着微弱烛光。32岁的英顺正给五岁的女儿擦拭冻疮,洞外寒风呼啸,夹杂着边防巡逻车的警笛声。孩子突然仰起脸:“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站在太阳底下?”

三年前,英顺从朝鲜咸镜北道翻越结冰的图们江,被蛇头以三万元卖给了大她二十岁的残疾农民老李。没有结婚证,没有户口,她像影子一样活着——白天躲在地窖织毛衣,夜里才能到院里打水。

边防民警巡查时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这些朝鲜姑娘普遍勤劳得让人心疼,”一位姓王的警官叹息,“她们能用玉米面做出十几种花样,寒冬腊月还蹲在江边洗衣服,可就是见不得光。”

转机发生在去年冬天。英顺的女儿高烧昏迷,她冒死冲到村卫生所,跪在雪地里磕头:“救救孩子,我甘愿去坐牢!”村支书红了眼眶,连夜联系派出所,启动了特批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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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等了28年,才等来一张身份证

金贞子是幸运的那个。

1982年,32岁的她在扬州嫁给了陆志云。在此后的28年里,她始终是个“外国人”——住旅馆只能住高档宾馆,因为普通旅馆不接待外宾;存钱只能去中国人民银行,别的银行没法开户。

2010年11月,60岁的金贞子终于从镇江市公安局副局长手里接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入籍证书》。那一刻,她激动得说不出话。为了这张证书,她等了整整28年。

还有更近的故事。2024年,远嫁中国的朝鲜姑娘晓贤生下二胎后回乡探亲,发现父母隐瞒了病情。她二话不说,把两位老人接到中国治疗。看着父母逐渐恢复健康,孩子们在祖父母陪伴下开心成长,晓贤红着眼眶说:“我再也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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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正在发生。

2024年3月,吉林省实施《跨境婚姻家庭援助计划》:为已生育子女的“事实婚姻”设立特赦通道,优先落户;建立朝鲜语法律援助站;开办跨境家政培训班,让朝鲜新娘持证上岗。

在集安市“金达莱”互助公社,曾经的防空洞新娘英顺正教十几个姐妹做辣白菜。玻璃窗上的霜花渐渐融化,阳光倾泻在她们飞舞的菜刀上。五岁的女儿举着刚办下来的临时身份证在院里奔跑,塑料小鞋踩得积雪吱呀作响。

那是春天破冰的声音。

回到那个问题:朝鲜女人可以嫁到中国吗?

法律说,可以,但要走过一条布满荆棘的路。现实说,可以,但有人走了十几年还在黑暗中摸索。而时间说,可以,因为坚冰正在碎裂——不是用金钱凿穿的孔洞,而是无数平凡女性,以尊严为炬,慢慢焐热的春天。

在丹东的江边,偶尔能看到对岸的朝鲜新娘,隔着宽阔的水面,望向这边闪烁的灯火。她们的眼神里,有向往,有犹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毕竟,一江水,隔开的是两个世界。而跨过那条江的人,赌上的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