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横店是无数影视人心中的“梦工厂”。秦王宫、清明上河图、明清宫苑、梦幻谷……一砖一瓦都镌刻着中国影视工业的辉煌记忆。

然而,当竖屏时代的浪潮席卷而来,当观众手指在手机屏幕飞速划过一个个“黄金三秒”,影视内容消费的核心逻辑已然颠覆——碎片化、快节奏、强刺激的短剧一跃成为观众“新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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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来势汹汹的产业变局中,西安、郑州等中西部城市精准承接了短剧产业的爆发性需求,从“劳务输出大省”摇身一变,成为搅动行业格局的“内容制造新都”。

《中国微短剧行业发展白皮书(2024)》显示,“全国100部微短剧中有60部诞生于西安”。早在2023年,西安便以全国60%的微短剧产量、80%的爆款占比,以及《无双》等单部票房破亿作品,率先成为中国微短剧产业的领军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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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DataEye红果热榜月榜中,西安秋元影视制作的微短剧数达22部,呈现出断层式领先。

郑州也后起直追。2023年时,以战神、龙尊、神豪、至尊等为关键字的战神短剧让郑州成为了爆款发源地之一。

经过几年的蓬勃发展,霸总甜宠、重生爽文、职场逆袭、市井乡村……无论什么题材类型,只要你刷过短剧,大概率都被郑州悄无声息地“投喂”过。

今年春节,当亿万游子踏上归乡路,他们惊讶地发现,或许不必再背井离乡,故园热土的短剧就业市场也别有洞天。

横店的“大船困境”

辉煌之下的转身之难

走进横店,“东方好莱坞”的厚重底蕴依然鲜明。

自1996年为拍摄《鸦片战争》建镇以来,横店版图持续扩张,诞生了《甄嬛传》等无数经典,构建起成熟的长剧工业化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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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份昔日的辉煌,恰恰成为横店在短剧时代的转型负担。

有趣的是,横店并未缺席短剧赛道。

2024年,横店专门成立竖屏剧运营中心,为剧组提供一站式服务,并在原有50多个大型实景拍摄基地、130多座摄影棚的基础上,打造近千个竖屏剧专属拍摄场景。

2025年,由万茜、秦俊杰、林乐炫、张呈主演的《朱雀堂》登顶年度冠军,分账高达4200万元;《贤婿》以2200万元位居第二;《锦绣宅心》以1800万元并列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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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数据与举措证明,横店并非不想抓住短剧风口。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成本。

在横店,群演资源不足,“抢活儿就像抢红包一样”,手指慢半秒名额就没了。

更关键的是,横店的整套工业化体系是为长剧量身定制的:古装剧服化道成本高昂,场景协调、器材周转、档期安排都遵循着长剧的节奏逻辑。

反观短剧:一部80集的剧,拍摄周期只有7天,部分项目甚至短至3至7天。

“短剧女王”徐艺真直言,“第一条没演出来,根本没有第二条的机会。剧组不允许你多来几遍,没有这个时间和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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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短平快”极致的效率要求下,横店“精工细作”的体系反而显得笨重,大船实难掉头。

成本洼地与人口红利
中西部城市的“东南亚模式”

如果说横店的问题是“太贵”,那么郑州和西安的优势就是“太划算”。这背后,是一场类似于全球制造业从欧美转向东南亚的生产力转移——哪里成本低、效率高,产业链就往哪里走。

在西安、郑州拍摄成本比一线城市低30%—40%,投资回报周期缩短至3—6个月。这一优势吸引了华策影视、七猫文化等头部企业纷纷落户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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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成本构成中,演员薪酬是大头。目前微短剧主角薪酬从1000元/天到头部最高价3万/天不等,配角大概800元—1500元/天,跟组的特约演员200元-400元/天,群演一天只能拿到80元-100元。

这样的薪酬体系,在中西部城市具有极强的竞争力。

郑州、西安作为中西部省会城市,不仅拥有丰富且相对低廉的劳动力资源,更有大量怀揣演员梦的年轻人——他们愿意以更低的价格、更高的热情投入拍摄,既为剧组节省成本,也为产业注入新鲜血液。

社交媒体上,“我在短剧当群演”的Vlog层出不穷。

从“跟着女主去捉奸的富太太”的Drama剧情,到“银行职员的一天”的职业初探,再到“穿越回80年代的路人甲”的时空穿梭,这些视频不仅展现了短剧制作的幕后花絮,更传递出非专业演员的新鲜视角和蓬勃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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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的集中化也进一步缩短了微短剧拍摄周期。

在西安,造梦工厂、十里沣河等基地由废弃工厂改造,提供150余个实景场景,实现“百米内转场”,大幅压缩拍摄周期,而场地租金仅为横店的1/5。在“CMG首届中国微短剧盛典”上,西安凭借突出的产业规模,荣膺“年度微短剧上镜城市”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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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州,仅郑东新区就已集聚33家微短剧企业,年营收预计突破3亿元,年拍摄制作量逾1500部。当地政府整合CBD、北龙湖湿地公园等多元场景构建起“微短剧拍摄资源库”,让这座城市成为当之无愧的短剧取景天堂。

短剧中的江城、海城、港城,其实都是郑州的正弘城;霸总口中的异国场景,不过是西安翻译学院、郑州西亚斯大学的校园。而登封袁桥村、新密古村落的乡土风貌,又能满足家庭伦理、乡村创业等题材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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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还有一张独步行业的“王牌”——全国70%以上的灯光师都来自河南。许昌鄢陵张北村这个“灯光村”,诞生了全国一大半影视行业的灯光师。

这群敏锐的影视人,靠“十分钟找齐灯光组,一小时调拨百套戏服”的高效响应能力,成为短剧剧组的“刚需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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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凭借显著的成本洼地、充沛的年轻劳动力、高度集中的拍摄场景以及独特的影视人才资源支撑,郑州与西安正以“东南亚模式”的高效与性价比,构筑起支撑短剧产业蓬勃发展的坚实基础,崛起为影视内容制造版图上的新势力。

从流量到留量
春节归乡潮里的“家门口就业”

这股行业红利,也让当地人成为最直接的受益者。

不少春节返乡的年轻人一天也没闲着,整日穿梭在各个剧组,忙着当群演。

“啥也不用说啥也不用干,就站在那儿,当霸总和千金大小姐的保镖,每天进不同剧组,收入能有几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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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导演的条件很简单:没什么门槛,只要身高一米八。

这一幕每天都在郑州、西安的许多角落同时上演。

当亿万游子踏上归乡路,这些曾经的劳务输出大省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

而这一次,许多返乡的年轻人发现,他们或许不必再离开。

短剧带来的,远不止零散的就业机会,还有对县域经济的深层重塑,对乡土人情的活态演绎。

郑州登封袁桥村,这个有着600多年历史的古村落,正被短剧彻底改变。

2024年,微短剧《功成名就时,衣锦还乡日》在袁桥村拍摄,让村庄就此打开了名气。从此,袁桥村便走上了承接短剧拍摄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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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村里已经拍完50余部短剧,仅2025年就占35部。其古朴的街巷、原生态的乡村风貌,天然成为演绎家长里短、年代故事、乡土情怀的绝佳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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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岁的村民杨妞成了村里的“资深群演”,先后参演过十余部微短剧。偷听的村妇、跟班的丫鬟、路过的百姓,角色虽小,她却格外认真。“2025年靠演戏就挣了三五千块钱,虽然没台词,但每一场都用心演。”演哭戏前,她就想想以前过的苦日子——小时候吃不饱肚子,刚成家时三亩地的粮一卖就去还旧账,女儿五六岁时想吃肉都没钱买。

这些源自真实生活的饱满情感,正是微短剧打动人心的精髓。

村子走红后,十余名原本在外地工地打工的村民陆续返乡,在剧组做场务,一天能有200块钱的工资,还能照顾家里老人。村集体收入也从过去的贫困村跃升至2025年的400万元,其中近两成直接来源于微短剧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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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的场地租赁费、餐饮住宿消费,带动了村里农家乐、民宿、小卖部的发展,形成了“拍摄带动消费、消费反哺乡村”的良性循环。

这种“镜头经济”带来的变革并非个例。

西安周边的周至县、郑州下辖的新密市,越来越多的乡村通过承接短剧拍摄,盘活了闲置的老宅、农田,让村民实现“家门口就业”。退休老人、返乡大学生、留守妇女等群体,都能在剧组找到适配角色,原本碎片化的劳动力资源被充分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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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劳务输出”到“人才留存”,短剧正在改写中西部地区的就业格局与社会心态。

过去,“背井离乡”是许多年轻人的无奈选择,亲情分离、乡村空心化成为普遍问题。如今,得益于微短剧内容生产对在地化场景和真实感的强烈需求,其产业带来的就业机会,让“留在家乡”成为可行选项。

当杨妞开始揣摩演技、梦想当主角,当村口的大爷大妈退休后参演“刁民亲戚”被夸“眼神有戏”,当年轻从业者不再需要辗转异乡就能实现影视梦,这种“职业尊严感”与“生活幸福感”的提升,远比单纯的经济收入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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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仅让乡村重新焕发活力,更在潜移默化中重构着人们的价值观念——家乡不再是“不得不离开的地方”,而是“可以安放梦想的舞台”。

从横店到西安郑州,这不仅是地理位置的转移,更是一场关于影视工业逻辑的深刻重塑。当横店还在惯性摸索中前行,郑州与西安早已凭借成本洼地、人口红利优势与相对灵活的创作机制,迅速承接了这场产业迁徙,如同当年制造业从欧美转向东南亚一般,书写着中国影视版图的“西迁”,也进一步催生从“横店”到“竖店”的行业新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