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家有句老话：入土为安，坟地就是先人的脸面，也是后人的情分，可我家偏偏因为爷爷的坟，跟三叔一家闹了好几年不痛快，直到去年清明，一向老实巴交的父亲，终于彻底翻了脸。
爷爷走得早，那会儿家里条件差，连块像样的自留地都凑不出来，三叔主动开口，说他家地头有块边角地，不怎么长庄稼，让把爷爷埋在那里。
当时父亲感动得不行，觉得亲兄弟就是亲兄弟，关键时刻肯搭把手，下葬那天，父亲特意给三叔买了好烟好酒，千恩万谢，说以后年年清明、寒食，该烧的纸、该上的供，一样都不会少。
谁也没想到，当初那句暖心的承诺，后来慢慢就变了味，爷爷的坟安稳了没两年，三叔家就开始找各种由头挑事。
先是说坟头占了他家种地的地方，收割机转弯不方便，后来又说我们上坟烧纸，差点把地里的草引着，其实就是一点火星，当场就扑灭了，根本没伤到庄稼。
再往后，三婶说话越来越难听，每次我们去上坟，她都站在院门口指桑骂槐，一会儿说坟地晦气，影响她家运势，一会儿说我们占了便宜还不领情。
父亲是长子，一辈子最看重兄弟情义，性子又软，能忍就忍，能让就让，每次去上坟，他都特意绕远路，不往三叔家门口过，烧纸都选在无风的上午，还自带水桶和铁锹，上完坟把周围的灰烬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根火星都不留。
就连三婶当面甩脸子、说难听话，父亲也只是低着头，递根烟赔着笑，说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我那时候年纪还小，不懂大人的难处，只觉得心里特别憋屈，明明是当初三叔自愿让出来的地，怎么到最后，倒像是我们家欠了他们天大的人情？
每次看到父亲受委屈，我都想替他争辩几句，却被父亲拉住，他说：“别冲动，那是你亲三叔，闹太僵，外人笑话，地下的爷爷也不安生。”
矛盾真正激化，是在爷爷去世第十个年头，三叔家要重新翻地，居然没跟我们家打一声招呼，直接用拖拉机把爷爷坟头的土推平了一大半。
等父亲从城里赶回老家，看到原本整整齐齐的坟头被推得坑坑洼洼，边上父亲亲手栽的小柏树也被碾断了枝桠，当场就红了眼。
可三叔却轻描淡写地说：“不就是推了点土吗？再填起来不就完了，多大点事，至于这么小题大做？”
三婶更是在一旁帮腔，语气尖酸：“就是，地是我们家的，我们想怎么种就怎么种，你们要是不满意，有本事就把坟迁走啊，没人拦着你们。”
那天父亲没吵没闹，只是默默蹲在爷爷坟前，抽了半包烟，烟蒂扔了一地，然后他拿起铁锹，一锹一锹地把土填回去，小心翼翼地把小柏树扶起来，用绳子固定好。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火气，已经憋到了极点，就差一个爆发的出口。
之后的日子，三叔一家更是得寸进尺，先是开口要“占地费”，说坟地占着他家的地，每年得给点补偿，见父亲不肯给，他们就故意在坟边挖沟、堆秸秆，甚至把鸡鸭粪往坟附近倒，弄得臭气熏天。
村里有人看不过去，过来劝几句，三婶就撒泼打滚，说别人多管闲事，还骂人家胳膊肘往外拐。
父亲依旧忍着，他还是那句话：“都是一家人，别把关系闹太僵。”可他的退让，换来的不是体谅，而是变本加厉的刁难。
有一次我和父亲去上坟，发现坟前的小路被三叔用土堵死了，我们只能踩着庄稼地过去，鞋子上沾满了泥。
父亲只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上完坟又默默把小路疏通了。
我以为父亲会一直忍下去，直到去年清明，所有的隐忍，都在那一刻彻底爆发了。
去年清明前几天，父亲提前回老家整理坟地，却发现三叔家居然在爷爷坟头边上种了几棵小树，树根都快扎到坟坑里了。
更过分的是，三婶把家里的破农具、烂柴火，全都堆在了坟前的空地上，连个下跪磕头的地方都没有。
父亲当时就去找三叔理论，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老三，你怎么能这么做？这是咱爹的坟，你往这儿堆东西，合适吗？还有这小树，根扎到坟里，你让咱爹怎么安身？”
三叔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摊摊手说：“放堆东西怎么了？又没压在坟上，碍着你们什么事了？小树是我种的，我想种哪儿就种哪儿。”
三婶更是直接冲出来，指着父亲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家就是赖在我们家地里不走，占了便宜还挑剔，有本事现在就把坟迁走，我们还不乐意伺候呢！”
话越骂越难听，到最后，连“死了还占地方”“断子绝孙”这种混账话都骂了出来，直指爷爷。
父亲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更别说是自己的亲弟弟、亲弟媳，可那天，听到三婶辱骂爷爷，他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长久以来的委屈、隐忍、愤怒，在那一刻彻底破了堤。
父亲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硬：“当年你说让咱爹埋在这里，是你亲口说的，全村人都能作证。
这些年，我们没少过一次上坟，没惹过一次麻烦，你们怎么为难我们，我们都忍了，但你们不能骂老人，不能欺负地下的人，这是底线！”
三叔还想犟嘴，父亲直接打断他：“这坟，我们可以迁，但不是你们逼我们迁，从今天起，我不再欠你们任何情分。
村里的干部、长辈，我一个个都请过来，当年的事，咱们当面说清楚。
你们要是再敢动咱爹的坟一下，再敢说一句难听的话，我这个当大哥的，就跟你们论到底，哪怕闹到法院，我也奉陪到底！”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三叔和三婶也愣了，大概是没想到，一向软脾气的大哥，居然会硬气到这种地步，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嚣张的气焰也灭了大半。
那天回家，父亲一夜没睡，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村委会，把村里的长辈和干部都请到了地里。
当着所有人的面，父亲把这些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不吵不闹，却句句在理，连当初三叔主动让地的见证者，也站出来为我们作证。
三叔和三婶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我们家把爷爷的坟迁到村里的公墓，三叔家不得再阻拦，也不得再索要任何所谓的“占地费”，之前堆在坟前的东西，必须全部清理干净。
迁坟那天，我们全家都去了，父亲小心翼翼地捧着爷爷的骨灰盒，一步一步走出三叔家的地，脚步沉重，却又带着一种长久压抑后的解脱。
把爷爷安葬在公墓后，父亲站在新的坟前，轻声说：“爹，以后您就在这儿安安稳稳住着，没人再找事，没人再为难您了。”说完，他蹲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眼眶通红。
那一刻我才明白，父亲不是软弱，他忍了这么多年，忍的不是三叔一家的刁难，忍的是兄弟情分，是对爷爷的孝心，是不想让外人看笑话。
可当底线被一次次践踏，当亲人变得不讲情面，再老实的人，也会站起来保护自己的家人和先人。
如今一年过去了，我们跟三叔家几乎断了来往，逢年过节不再走动，在村里见了面，也只是点头而过，没有多余的话语。
有人说父亲太绝情，可我知道，父亲心里比谁都难受，他不是不想维护兄弟情义，是三叔一家，亲手把那点血脉亲情，一点点磨没了。
老家的地还在，爷爷曾经的坟头，早已被三叔家种上了庄稼，一眼望去，平平坦坦，仿佛从未有过一座坟，也从未有过那些牵扯不清的委屈和纷争，每次路过，我心里都五味杂陈。
我常常想起父亲那天说的话：“地可以让，礼可以守，但孝心不能被欺负，先人不能被糟践。”人这一辈子，钱可以少，利可以薄，但情分和底线，不能丢。
三叔家或许觉得占了一块地的便宜，可他们丢掉的，是兄弟情，是良心，是后人提起时的一句体面。
而我们家，虽然迁了坟，绕了弯，却守住了心里的安稳，守住了对爷爷的敬意，也守住了一个家该有的骨气，地下的爷爷，想必也能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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