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聊你们都在催的春节档“黑马”。
《夜王》。
其实Sir早就抢先写啦。(点此穿越)
但也实在没料到它会如此气势汹涌——
豆瓣开分7.8,春节档口碑榜榜首;
从两广地区限定上映,到全国观众都在翘首盼望。
港片首次进入内地春节档,便能拿下如此佳绩,靠的是什么?
子华神的“下海做鸭”?黄子华与郑秀文的神仙搭档?夜场题材进内地银幕的新鲜感?
不过,在Sir看来,《夜王》的“爆冷”,更在于它的纯正老港味——
“够盏鬼”。
01
按道理,这应是一个沉重的故事。
一个过气的时代产物——
尖东夜总会。
曾经代表香港辉煌一面的地方,随着时代更迭,新型娱乐场所兴起,它渐渐走向了没落。
“大富豪”“新花都”等夜场相继倒闭,只剩下“东日”夜总会仍在苦守过去。
一个失意的中年人——
欢哥(黄子华 饰),东日的经理。
人又老钱又冇,老婆走佐佬(跑路了)。
手下的人马,被前妻V姐(郑秀文 饰)挖墙脚。
别说是欢哥的饭碗,就连东日本身,也因新一代资本的介入而危在旦夕。
但是呢,呈现的方式,有一种难能可贵的轻松感。
不卖惨,不上价值,也不是来点燃你的肾上腺素,而是像夜总会一样——
让观众来寻开心的。
画面上,五光十色。
霓虹绚烂,金光璀璨,水晶灯的光影打在亮片短裙与玻璃酒杯上,更是晃得人心醉神迷。
来的是三教九流,讲的是俚语粗口。
对议员的尊称,是“湿鸠”;对欢哥的称赞,是“鸠硬心软”(字幕美化成“口硬心软”)。
粤语谐音梗,更是信手拈来,“孖生不是等于有阿妈生”,“什么撚都不及Excellent”。
粤韵风华,为所欲为,仿佛同时听了一场黄子华的栋笃笑。
港式搞笑的精髓是什么?
平等地恶搞每一个人。
管你是大哥,还是小弟,男生还是女生,大家都是“笑料生产机”。
于是,在《夜王》里,有女生扮丑,丑男装帅,硬汉“诈娇”。
这也是《夜王》的有趣之处。
它不掩饰“俗”,不装深沉,不扮高级,更不会摆出苦大仇深的样子。
反而是化俗为趣。
从一群小人物的摸爬滚打中,榨出人与生活的趣味性。
比如,风月场所讨好客人。
如何呈现,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电影对此进行教科书级别的喜剧解构。
第一步,由欢哥“男扮女”,嘟嘴、发骚、嗲声嗲气。
用生理反差带来纯粹的滑稽感。
真是淫贱得……
令人忍不住拳头一硬。
借力打力对一些“閪客”进行嘲弄,同时呢,也不忘博君一笑。
痛快、利落,但也适可而止。
台下有人问:如果遇到这样的客人,是不是也能打他?
欢哥没直接肯定或否定,而是回答:要打就出去打。
将笑点再往上推了一翻,同时也将夜场拉得“平易近人”。
这是很巧妙地,将夜店“去色情化”,将其视作一个娱乐行业的工作场所。
夜店,是工作的地方;服务客人,是工作的内容。
这也将“女公关”“舞小姐”重新定位,将她们视作普通社畜的一份子。
没有了高低之分,也没有常见的可怜或可鄙,而是去平视她们每一个人:
“大家都是出来揾食的。”
她们的日常,甚至会令观众有一种熟悉感——
这不就是咱们的上班状态?
老板开会训话,下属死气沉沉,到了开饭的时候,秒变生龙活虎。
同事的内卷无底线,会令人忍不住翻白眼。
它不打什么“打工人电影”“牛马电影”的旗号。
但就是会令人不由自主地把“他们”看作“我们”,都是在生活的夹缝中自嘲自娱自乐的普通人。
02
用娱乐的态度,看待世界的百味。
说起来,这并不是《夜王》的独创,而是港片在顶峰时期留下的传统特色:
能够从每一种庸俗中,挖掘极致的趣味性。
就如我们记忆中的港片经典,简直“俗不可耐”。
赌片、黑帮片、夜总会片、家庭喜剧、男欢女爱……
少有精英白领的高大上叙事,多的是“不入流”的三俗故事。
就像黄子华在采访中的回忆,那个时代,大明星都以演混混、舞女为荣。
港片(包括港剧)是不屑于端着的。
它总是钻进最原始的食色性也,最市井的鸡毛蒜皮,拍出最鲜活生猛的俗。
《赌神》系列中,发哥出神入化的洗牌,与邱淑贞的红唇咬牌。
《古惑仔》系列中,靓坤的挑眉松气,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们总是津津乐道的TVB职场剧,既有表现职场人士专业的一面。
但是呢,也不忘记录打工人的真实心态。
当然少不了星爷的电影。
里面的角色,有贪财的,有好色的,有抠门的……各种小市民心态花样百出。
不遮不掩不藏,反而成了不少观众记忆中的经典场面。
《功夫》中的半瓣屁股,与包租婆的舌灿莲花。
-包租婆,点解霎时间无水噶
-水费唔使钱啊!
《家有喜事》中,常欢的偷食,与女友的捉奸,仿佛一场无间道大战。
《喜剧之王》中,夜场舞女柳飘飘为了赚富豪的钱,找死跑龙套尹天仇学纯情之法。
纯情难学,“职业病”易发。
发现了吗?
港片从不回避人性的幽暗与俗气,甚至热衷于展现俗气。
一是为了搞笑。
就如土地扮“閪客”。
二是为了正视现实。
人性从来不是只有洁白,也有深浅不一的灰度。
就如V姐会为了富贵而踢掉欢哥,欢哥也会在争吵后折回拿走属于自己的钱。
三更是为了深挖人的多面性。
因为它知道,只有剥开这层粗糙、市侩的外壳,里面包裹的真心与挣扎,才足够滚烫。
在港片的视野下。
无论是混混,还是舞女,总是被还原成有个性有脾气有爱恨的人。
无论是黑社会、赌场,还是夜总会,也总是有他们的情义与原则。
就如《夜王》中的Coco(王丹妮 饰)一角。
最初出场的时候,她其实是有意钓“太子峰”(卢镇业 饰),好为自己找一个长期饭票。
精明、利己、醒目。
但是呢?
在意识到太子峰要将欢哥赶尽杀绝后,她出现了动摇,内心的天平偏向了情义,偏向了欢哥。
不过,要为了一个男人,牺牲自己的锦绣未来吗?
Coco其实一直没有明确给出答案。
直至,当她意识到,太子峰对自己的态度暗藏着轻视。
她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人,留下两句极有骨气的台词。
第一句:
“你是缪斯太子爷,我也是东日Coco姐。”
第二句:
“我知你睇唔起我,我使閪你睇得起?”(我TM不需要你看得起)
当时Sir心里只有一个字:绝。
这已经不仅在单纯地重复“讲情义”。
还有的是,她对自己的爱惜与尊重。
她是有傲骨的。
更有意思的是。
当太子峰走后,欢哥上来安慰,Coco又忍不住锤了欢哥几拳:她期望发达的六合彩没了!
人财两空后,还是有一丝失落。
Coco的反应非常立体而真实。
不只是Coco,还有mimi等一群女性角色。
“舞女”两个字框不住她们的丰富人生,“大女主”三个字抹不去她们的鲜活有趣。
可以说。
《夜王》对女性人物的塑造,是非常有味道的,也是这部电影的趣味之一。
03
可惜的是。
《夜王》的选材与人物,陷入一场“正确与否”的争议当中。
批评者大骂,“男凝”“物化女性”“夜总会宣传片”。
且不说片中尺度最大的戏,是由两个男人提供的(没错就是土地与欢哥的“角色扮演”)。
难道拍了夜总会题材,便是宣传夜总会?
与其去争辩这个。
不如来从中窥探——
为什么港片能把“庸俗”拍得如此生机勃勃,内地影片却总因为过于“板正”而空洞无物?
一是文化环境的倒逼。
港片,拥有相对自由的文化土壤。
在那个环境里,创作者衡量一部作品的标准是:“真实不真实”、“动人不动人”、“好玩不好玩”。
就好像最初拍《夜王》的想法,不过源于导演的一句玩笑:甘多靓女,不如拍夜场。
没想到,得到大家一致的响应。
没有人觉得自己被冒犯、被物化。
而现在的内娱,悬在所有创作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正确不正确”。
就像这次《夜王》面临的巨大争议。
可能在内娱的环境中,题材过审便是重重难关。
即使过审了,小生小花的粉丝们,也会因为哥哥姐姐要去演“鸡鸭”而群起写小作文反对。
他们愈发只能接受哥哥姐姐出演正面人物。
在这样的声浪下,内娱的创作者也进退两难。
他们不敢写主角有道德瑕疵,不敢写底层为了钱不择手段,不敢写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题材。
结果是什么呢?
题材是重复单一的,人物是板正无趣的,台词是空洞乏味的。
我们正在用道德洁癖,亲手阉割掉影视世界应有的多彩与复杂。
二是对“生存”本身的态度。
港片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平视生存。
它把生存本身,当作天经地义的事,老老实实地盯着那些为了生存而奔波的人。
舞女、赌徒、古惑仔、包租婆、殡葬从业者、夜场公关……
他们不是边缘人。
而是正常普通人。
在他们具体的生活状态中,港片发现了无限的戏剧可能。
三是对电影本身的看法。
不否认,港片有它的深刻与高度。
但是,大多港片不会让深刻与高度先越过它的娱乐性。
好看、好玩、有意思,总是港片的第一要义。
创作者对自己的定位,也总是“娱乐”。
就像《夜王》临近结尾的一句台词:
“只要你需要娱乐,需要欢乐,我们永远都在”。
这句话讲的,当然不只是夜场,也是香港电影本身。
包括在整部电影中,多次提及的关键词,不是“义气”,也不是“拼搏”,而是“开心”。
欢哥和V姐,对儿女的期望是“我们的儿女做什么都可以,最重要的是开心”。
欢哥同Coco的天台谈心,强调的是“开心最重要”。
“做人最紧要是开心。”
这是香港影视一直传达的一种生活哲学。
而,“做喜剧最紧要令观众开心。”
这是香港创作者一直无声输出的创作态度。
是啊。
“开心”。
这两个字,在当下的电影院,已经变得太奢侈了。
我们被太多“正确”规训,被太多“深度”压垮,被太多“意义”绑架。
进电影院,要么被教育,要么被震撼,要么被催泪。
却很少有人对我们说:来吧,笑一笑吧。
而《夜王》做到了。
它不端着,不装蒜,不给自己贴金。
它就像那个还在坚持营业的“东日夜总会”。
明知道时代变了,明知道迟早要关门,还是想在你进门的那一刻,贴上你的心窝:
“今晚,开心最重要。”
至于明晚?
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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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助理:桀骜不驯八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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