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车府令,陛下……陛下这是……”
李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冬日枯草间的蛇,在沙丘平台行宫幽深的廊道里游走,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意。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面前之人的脸上,试图从那副惯常低眉顺眼的皮囊下,抠出一丝确切的答案。
赵高袖着手,身影几乎融进廊柱的阴影里。他脸上没有惯有的谄媚,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窗外是盛夏如火的骄阳,廊内却阴寒刺骨。
他没有直接回答丞相的问话,而是微微侧耳,仿佛在聆听寝殿深处那愈来愈微弱、夹杂着痰鸣的喘息。那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拉扯,都预示着某个庞然巨物正不可逆转地走向崩解。
良久,赵高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平滑如帛:“丞相,陛下自去岁东巡,便时有不适。如今暑热难当,旧疾骤发,龙体违和,实乃天意。”
“天意?”李斯喉结滚动,上前半步,几乎要抓住赵高的衣襟,“陛下明明昨日尚能进粥!御医呢?随侍的蒙毅上卿何在?为何是你在此值守!” 他的质问急促而尖锐,却掩不住底色的虚浮。始皇帝骤然倒下的阴影太重,重到足以压垮任何坚固的理智。
赵高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映着李斯苍白失据的脸,也映着窗外被烈日烤得微微扭曲的天地。他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某种确认。
“蒙上卿奉陛下密诏,已于昨日前往代郡,祭祀山川,为陛下祈福延寿去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带着金石般的重量,“至于御医……丞相,陛下之疾,岂是凡俗药石可医?陛下所求,从来是仙药,是长生。如今仙药未至,大限或临,此非天意,又是何物?”
他向前挪了半步,阴影随之笼罩住李斯大半身躯,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却字字如锤,砸在李斯心口:“丞相,此刻行宫内外,唯有你我,知晓陛下真实情形。陛下……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关于身后。”
李斯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廊壁上。没有遗诏?这不可能!陛下春秋鼎盛时或许讳言身后事,但此次病重……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皇帝近年来对求仙问药的愈发痴迷,对公子扶苏的疏远与放逐,对少子胡亥近乎溺爱的纵容,还有那深埋眼底、连吞并六国时都未曾有过的、对时间流逝近乎狰狞的恐惧……
赵高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寝殿紧闭的鎏金大门,目光幽深,仿佛已穿透厚重的门扉,看到了那片正在迅速冷却的、曾主宰整个天下的炽热灵魂。他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冥冥之中某个存在听:
“天下皆知陛下横扫六合,功过三皇五帝。可这功过后面的债……陛下自己,恐怕都算不清了。”
就在这时,寝殿内那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死寂,猛然降临。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扼断。
李斯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冻结。赵高却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朝着寝殿方向,躬身,长揖及地。
廊道尽头,夏日炽烈的阳光白晃晃地泼洒进来,却照不散这弥漫的、越来越浓的阴寒。那不只是死亡带来的寒冷,更像某种更庞大、更古老的东西,被这人间帝王的陨落所惊动,正从九幽之底,悄然投来注视。
第一章 龙驭濒天
那喘息停止的刹那,嬴政感到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急速的、无休止的下坠。
身体轻飘飘的,不再有沉疴积弊的滞重,也无伏案批阅奏牍至天明的酸痛。五感却异常清晰,甚至过于清晰了。他能“听”到李斯在门外骤然粗重又强行压抑的呼吸,能“听”到赵高那仿佛丈量过尺度的、平稳刻板的脚步声向内殿挪移。他能“嗅”到空气里残留的丹药苦涩气味、冰鉴融化带来的稀薄水汽,以及一丝……一丝极其淡薄,却让他魂魄都为之一悸的、铁锈般的腥甜。
那是血的味道。并非此刻才有,而是早已弥漫在这沙丘行宫的每一寸木石之间,只是他这具日益朽坏的肉身,迟钝了。
不。
不是这样的。
始皇帝的意志,即便在这奇异的脱离状态,依然迸发出雷霆般的怒意。朕乃天子!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东海仙山可寻,长生之药可得!这不过是……不过是暂时的困顿!
他试图“睁眼”,试图重新掌控那具躺在龙榻之上、尚有余温的躯壳。然而,往日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号令万军、决断生死的帝王意志,此刻却如同泥牛入海,落在一片虚无之中。他能“看到”内殿的景象,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俯视角度。
他看到赵高悄无声息地走到榻边,伸出枯瘦的手指,探向他的鼻息。指尖稳得可怕,没有丝毫颤抖。确认之后,赵高迅速收回手,那张总是堆满谦卑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亮的光芒,像是终于等到猎物的夜枭。
嬴政的“视线”转向自己的身体。曾经高大魁伟、令六国君主战栗的始皇帝,此刻蜷缩在锦被之下,面色青灰,双颊凹陷,稀疏的胡须黏在失去血色的嘴唇周围。如此陌生,如此……孱弱。一股混杂着暴怒、不甘与更深层恐惧的情绪,冲击着他无形的意识。
这不是朕!朕是嬴政!是扫灭六国、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并非通过耳朵接收的声响,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那声音苍老、缓慢,带着亘古的疲惫与冰冷的韵律,如同两块巨大的玄冰在幽冥中摩擦:
“魂兮……归来……”
“功过……簿上……待审……”
谁?!何方妖孽!敢拘朕之魂魄!嬴政的意志化作无声的咆哮。他奋力挣扎,那无形的下坠感似乎凝滞了一瞬。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混沌的边界,边界之外,是无尽的黑暗虚空,而虚空深处,隐约有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穿着古老的、非周非商的冠冕,沉默地伫立着,向他投来漠然的目光。
“陛下!陛下!”
一声凄厉的、属于人间的呼喊,穿透了那幽冥的召唤,将他骤然拉回。是李斯的声音。李斯终于推开了殿门,踉跄着扑到榻前,抖着手去触皇帝的腕脉。触手一片冰凉僵硬。这位帝国丞相,百官之首,瞬间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下去,又强撑着跪直,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肩头剧烈耸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
赵高已经退开两步,垂手而立,恢复了惯有的、雕塑般的恭顺姿态。只是他的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李斯崩溃的背影,扫过空荡的殿门,扫过龙榻上那具再无生息的躯体。他的手指在袖中,极轻地捻动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嬴政的“视线”落在李斯花白的发髻上,心中涌起的不是对臣子悲痛的感动,而是一股冰冷的烦躁与……算计。李斯,你的忠心,此刻价值几何?你的才智,又将为谁所用?
还有赵高……这个阉宦,这条朕一手提拔起来的、最驯顺的狗。他的平静,太不寻常。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扶苏远在上郡,蒙恬掌三十万大军。胡亥年幼,随驾在此。朝中重臣,多在咸阳。朕……朕竟未及留下只言片字!
不,或许留下了,在朕还清醒时,口述过……给蒙毅?还是赵高?记忆如同蒙上一层血雾,模糊不清。丹药的效力长久侵蚀着他的神智,最后几日更是昏沉多过清醒。
悔恨,如同毒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噬咬这位帝王的魂灵。不是后悔吞并六国时的杀伐,不是后悔焚书坑儒的酷烈,而是后悔……为何没有更早、更妥善地安排好身后事?为何要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以至疏远了最像自己的长子,纵容了幼子的荒唐,也让自己陷于方士与佞臣的包围?
然而,帝王的悔恨转瞬便被更强大的意志碾碎。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不!朕即便身死,魂灵亦当永镇山河!朕的意志,必须延续!大秦的帝业,必须万世不移!
他“看”向赵高,这个此刻最能影响局势的阉人。赵高似乎心有所感,极轻微地抬了下头,目光与空中那无形的帝王意志“接触”了一瞬。赵高迅速低下头,姿态更加谦卑,但嬴政却捕捉到了那低垂眼帘下,一闪而过的、绝非臣子应有的幽光。
那是一种评估,一种权衡,甚至……一种隐秘的兴奋。
殿外,烈日依旧。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嘶哑嘈杂,充斥着整个行宫,也掩盖了这座偏殿内,正在发生的、决定帝国命运的无声惊变。
李斯的哽咽渐渐止住。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神却已带上了丞相的决断与狠厉。他看向赵高,声音沙哑:“中车府令,陛下……大行,此事绝不可外泄!行宫内外,即刻封锁!所有知晓陛下病重之人,一律严控!”
赵高躬身,声音平稳无波:“谨遵丞相令。只是……” 他略微迟疑,“陛下骤然龙驭上宾,未有遗诏示下。国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是定下继位之人,秘不发丧,速回咸阳,方可安定天下。”
李斯瞳孔骤缩。继位之人?扶苏?胡亥?这个名字像烧红的铁钎,烫得他心头发颤。他当然知道谁更合适,谁更能延续始皇帝的伟业。但……扶苏身边是蒙恬蒙毅兄弟,是北疆三十万虎狼之师。而他李斯,是法家丞相,与推崇仁儒的扶苏,政见早有龃龉。若扶苏即位,蒙氏兄弟权重,他李斯将置于何地?
赵高仿佛没有看到李斯变幻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稳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公子扶苏,刚毅武勇,信人奋士,然其屡次直谏,触怒陛下,故遣往上郡监军。陛下生前,可曾表露过召回之意?”
李斯沉默。没有。不仅没有,最后一次因坑儒之事激烈争执后,陛下对扶苏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
“幼公子胡亥,” 赵高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陛下甚爱之,此次东巡,唯胡亥公子随驾左右,朝夕侍奉。陛下弥留之际,胡亥公子亦在榻前尽孝。此中亲疏,丞相明鉴。”
胡亥……那个唯陛下之命是从、好享乐、无主见的稚子。李斯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荒诞却极具诱惑力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滋生。若立胡亥……赵高是胡亥的老师,自己拥立有功,仍是丞相,大权在握……
“遗诏……” 李斯涩声开口,仿佛用尽了力气,“陛下……当真未曾留下口谕或手书?”
赵高缓缓摇头,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御案一角。那里,玉玺静静摆放,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却又冰冷的光泽。
“陛下昏迷前,确曾召臣近前,似有所言,然气息微弱,语不可闻。唯……唯以目视玉玺,良久。” 赵高垂下头,“此或为天意,授丞相与臣,以定社稷之重。”
天意?李斯看着那方传国玉玺,看着龙榻上已无声息的帝王,又看向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阉宦。冷汗,无声无息地浸透了他的中衣。
嬴政的“视线”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愤怒?已然麻木。他此刻更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自己尸骨未寒,最信任的丞相和最亲近的宦官,已经开始算计如何利用他的死亡,操弄他的帝国。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楚,远胜于肉身病逝的折磨。
然而,更让他心悸的是,随着李斯与赵高这番密议,那来自幽冥深处的、苍老的召唤声,再次变得清晰起来,并且……越来越近。仿佛他的停留,已是某种逾矩。
“魂归……地府……”
“十殿……阎罗……候审……”
阎罗?候审?嬴政的帝王之魂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嗤笑与怒意。朕统御八荒六合,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天下皆朕之臣民,生死皆朕之予夺!何人敢审朕?何地敢拘朕!
他的意志化作无形的风暴,在这内殿之中鼓荡。烛火猛地摇曳,明明无风,垂挂的帷幔却微微拂动。李斯与赵高同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悸寒意,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又看向四周,最终归于沉寂,只当是心神激荡下的错觉。
他们看不到,那曾经主宰他们的帝王之魂,正对着虚无的黑暗,发出不屈的、骄傲的咆哮。而黑暗深处,那古老的召唤,依旧不急不缓,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持续传来。
殿外,烈日灼心。殿内,阴谋初酿。而嬴政的魂魄,已站在了阴阳交界的悬崖之上,前方是深不可测的幽冥,身后是即将倾覆的帝国。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李斯与赵高,扫过自己的遗体,扫过那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玉玺。
然后,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无可抵御的吸力,从脚下的虚无中传来。
下坠,再次开始。
这一次,更快,更沉,直向那传说中的九幽之地。
第二章 沙丘密谋
意识在混沌中沉浮,如同溺水之人。四周不再是沙丘行宫的内殿景象,而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昏暗。耳边呼啸着并非风声的呜咽,夹杂着无数细碎、模糊的悲泣与嚎叫,远远近近,层层叠叠,令人魂魄烦恶。
嬴政竭力维持着清明。帝王的骄傲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他“看”向下方,无底深渊般的黑暗中,渐渐浮现出模糊的轮廓。那似乎是连绵的、风格极其古拙甚至怪异的建筑群影,笼罩在永恒的灰雾里。一条浑浊不堪、水面却异常平静的大河,蜿蜒穿过那片建筑,河上有桥,桥头影影绰绰,排着漫长得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黄泉路?奈何桥?嬴政心中冷笑。方士所言,竟有几分真切?然则,朕乃真龙天子,岂能与庸碌鬼魂同列!
他试图控制下坠的方向,避开那桥,直冲那片最巍峨、似有森严气象的建筑群——如果真有地府,那必是阎罗殿所在!他要当面质问,何人敢设此狱,拘拿人皇!
然而,他的意志在此时显得如此无力。那吸力精准地牵引着他,朝着桥头队伍的最前方——一个无需排队的特殊位置——落去。越是接近,那河水的腥腐气息便越是浓烈,其中混杂的绝望、不甘、怨恨等情绪,几乎凝成实质,冲击着他的意识。队伍中那些浑浑噩噩、面目模糊的魂体,似乎也感应到什么,纷纷“抬头”,空洞的“目光”投向这个散发着迥异气息的“新魂”。
就在嬴政即将触及那阴冷河岸的刹那——
“止。”
一个平淡无奇,却蕴含着不容置疑规则之力的音节,骤然响起。
下坠之势戛然而止。嬴政的“魂体”悬浮在浑浊的黄泉水面上方数尺。他“抬头”,只见桥头那影影绰绰的引导魂灵的存在——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孟婆?——连同附近维持秩序的几个鬼差打扮的身影,动作同时凝固,然后,齐刷刷地向后退去,躬身,低头,姿态是极致的恭顺,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惧。
不仅是他面前,整条漫长的队伍,所有的鬼魂、鬼差,动作全都停滞,然后转向他这边,躬身。原本细微的呜咽悲泣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浑浊的黄泉水,依旧死寂地流淌。
一道身影,自灰雾深处缓步而来。他穿着玄色深衣,头戴法冠,面容古板严肃,手中捧着一卷散发着淡淡黑光的竹简。他的气息与此地浑然一体,却又明显高于那些鬼差,应当是地府中有品级的官吏。
他行至嬴政魂魄前约三丈处站定,展开手中竹简,声音如同金属摩擦,毫无感情地宣读:
“嬴政,人族,秦王室后裔,生于赵地。年十三即位,二十二岁亲政,三十九岁兼并六国,称始皇帝。废分封,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北击匈奴,南征百越;筑长城,修驰道,建阿房,兴骊山。焚诗书,坑术士,严刑峻法,赋役繁重。阳寿五十,卒于沙丘。”
宣读完毕,那玄衣官吏合上竹简,目光落在嬴政魂魄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本质。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按律,凡人魂魄,经此路,过此桥,饮孟婆汤,前尘尽忘,然后根据功过簿记载,分发十殿,由诸位阎君审判,决定轮回之所,或受刑之时。” 玄衣官吏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复述亘古不变的铁律,“然,汝之魂魄……有异。”
嬴政的意志冷冷“注视”着他,并无回应。有异?自然有异!朕乃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皇帝!
“汝身负极重之血煞戾气,纠缠亿兆生灵之怨念;亦凝聚前所未有之‘人族共主’气运,牵扯九州山河之脉络。功过之巨,因果之深,已非寻常生死簿可载,亦非单一阎君可断。” 玄衣官吏的声音里,首次出现了一丝类似于“棘手”的情绪,“汝且在此稍候,待吾通禀十殿阎君,共议如何处置。”
言罢,他转身,身影融入灰雾,消失不见。
嬴政依然悬于河上。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躬身低头的鬼魂鬼差。这种诡异的“礼遇”,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放松,反而让那帝王魂魄中的不安愈发浓烈。非寻常可载?非单一可断?共议处置?呵,看来这地府,倒也识得朕之分量!
等待的时间,在幽冥之中似乎失去了意义。嬴政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片刻之前的人间,飘回沙丘行宫那决定帝国命运的密室。
彼时,他的遗体被安放于冰鉴环绕的辒辌车中,车门紧闭,仅有少数几个亲信宦官知晓内情。每日,赵高仍令人照常送入饮食,百官奏事,则由李斯隔车门“请示”后代为裁决。车驾开始沿着直道,缓慢西向,返回咸阳。
而在那辆巨大的、散发着寒气的辒辌车之后,另一辆不起眼的副车内,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李斯与赵高对坐。中间是一张矮几,几上除了茶水,空无一物,但无形的压力却几乎让空气凝固。李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杯粗糙的边缘,指尖泛白。赵高则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中车府令,” 李斯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之前所言……立胡亥公子,有几成把握?扶苏公子在军,蒙恬为将,若其不服,挥军南下,何以应对?朝中老臣,如冯去疾、冯劫等,又岂会轻易认可?”
赵高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无波:“丞相所虑极是。然,请丞相试想,若奉陛下遗诏——自然是真正的遗诏——立胡亥公子为帝,则名正言顺。扶苏公子,是为臣子,若举兵,便是谋逆。蒙恬纵有三十万军,军中将士,是大秦的将士,还是蒙恬的私兵?他们会跟随主将,对抗咸阳朝廷,对抗新帝吗?”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至于朝中老臣……丞相,陛下在时,他们便已唯陛下马首是瞻。如今陛下大行,新帝即位,他们首要考量,是家族延续,是自身权位。只要新帝予以尊荣,丞相您总领朝政,他们何乐而不为?难道他们真心希望,一个与儒家走得近、曾屡次批评朝政的扶苏公子回来,改变现状吗?”
李斯眼神闪烁。赵高的话,句句戳中他心中最隐秘的担忧和欲望。他不想失去权位,不想被边缘化,更恐惧扶苏上位后可能带来的政治清洗。法家与儒家,在始皇帝朝便已势同水火。
“然则,陛下……陛下当真属意胡亥?” 李斯仍在做最后的挣扎,或者说,为自己寻求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借口,“陛下虽宠爱胡亥,但从未明言废长立幼。且陛下晚年,对求仙问药之事……”
“陛下求长生,正因不愿提及身后事!” 赵高打断他,语气变得锐利,“正因如此,天意才将此决定之权,交予丞相与臣!丞相,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拥立之功,非同小可。胡亥公子年轻,且素来敬重丞相,倚重臣。日后朝政,岂非尽在丞相掌握?若立扶苏,蒙氏兄弟外掌重兵,内近君侧,以其与丞相之旧隙,丞相能安坐否?届时,相位恐难保全,甚至……祸及子孙!”
“祸及子孙”四字,如同冰锥,刺入李斯心脏最脆弱处。他想起被自己排挤走的韩非,想起那些因触怒皇帝或被政敌攻讦而灰飞烟灭的家族。政治斗争,从来是你死我活。
赵高观察着李斯脸上最后的挣扎之色渐渐褪去,转为一种狠绝的苍白,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言语,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空白的诏书专用帛书,又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
他将帛书与玉玺,轻轻推向李斯。
李斯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玉玺上。这方玉玺,是陛下碾和氏璧所制,是皇权的象征。如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赋予新的内容,决定帝国的未来,也决定他李斯的未来。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那方玉玺。指尖触及温润又冰凉的玉质时,猛地一颤,仿佛被烫到,又仿佛被冻僵。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然。
他拿起玉玺,蘸取早已备好的朱砂印泥。
赵高的声音,适时地、清晰地响起,仿佛早已打好腹稿:“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朕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每一个字,都如同丧钟,敲在李斯心头,也仿佛敲在悬于幽冥黄泉之上的嬴政魂魄之中!嬴政的意志剧烈震荡,无形的怒焰几乎要冲破这魂体状态!逆子!奸臣!尔等安敢!安敢如此矫诏!谋害朕之长子!戕害国之栋梁!
然而,他的咆哮无人能闻。他只能“看”着,在李斯颤抖却坚定的手下,那方沾满朱砂的玉玺,重重地落在伪造的诏书末端。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鲜红如血,烙印在帛书之上,也仿佛烙印在了大秦帝国的命脉之上,更烙印在了此刻嬴政那狂怒却无助的帝王之魂深处!
印落,权移。
李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席上,冷汗涔涔。赵高则小心翼翼捧起那封矫诏,仔细吹干印泥,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深处,是无比冰冷的算计与即将攫取滔天权柄的兴奋。
“丞相辛苦。” 赵高将诏书收起,“此事需遣一心腹之人,持陛下符节,速往上郡,务必令扶苏、蒙恬奉诏。同时,车驾加速,尽快赶回咸阳,在消息扩散前,拥立新君,则大局定矣。”
李斯无言,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画面在此定格。嬴政的魂魄在幽冥中剧烈震颤,那源于血脉的愤怒(即便他对扶苏亦有不满,但绝不容许旁人如此篡逆谋害),那对帝国未来的深切忧虑,那对李斯赵高无穷的恨意,交织成一股毁灭性的风暴,在他无形的意识中肆虐。
而就在这时,那玄衣官吏去而复返。他的脸色,比离去时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与肃穆。
他看向嬴政的魂魄,停顿片刻,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最终,只是侧身,让开道路,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声音干涩地说道:
“十殿阎君有谕,请……随我来。”
不是押解,不是引导,而是“请”。而且,方向并非那十座巍峨的阎罗殿中的任何一座,而是朝着灰雾更深处,那片仿佛连幽冥之光都难以触及的绝对幽暗区域。
嬴政的怒意暂时被这反常的举动压下,帝王心术让他本能地警觉。十殿阎君不见朕?要带朕去何处?
他冷冷“注视”着那玄衣官吏,无形的意志传达出质疑。
玄衣官吏低下头,避开了那即便成为魂魄也依旧凌厉的“目光”,低声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让嬴政的魂魄骤然一凛:
“阎君言,陛下之因果,牵涉过巨,十殿……不敢擅专,需往……往‘轮回殿’深处,请……请更古老的存在定夺。”
轮回殿深处?更古老的存在?
嬴政的帝王之魂,于狂怒与焦虑中,猛地撞上一堵无形的、更加深不可测的墙壁。十殿阎罗,已是阴司主宰,还有什么存在,能令其“不敢擅专”?
第三章 符节向北
幽冥无日月,时间的感觉是粘稠而错乱的。嬴政跟随那玄衣官吏,穿过一片仿佛凝固的黑暗。这里没有黄泉路的呜咽,也没有鬼差的踪影,只有绝对的寂静,以及一种越来越明显的、类似于“重量”的东西,压迫着魂体。那不是物理上的重压,更像是无数岁月、无数规则沉淀下来的威严。
脚下的“路”似乎是由一种暗淡的、自行发光的石板铺就,蜿蜒通往视线尽头一座极其庞大、轮廓模糊的阴影。那阴影的规模远超之前所见的任何阎罗殿,沉静地矗立在黑暗深处,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彼,本身即是幽冥的一部分。
玄衣官吏一言不发,只是在前引路,步伐恭谨而迅捷。嬴政能感觉到,这位地府官员的魂体,也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似乎在敬畏着什么。
嬴政的思绪,却再次被强行拉回人间,拉回那决定帝国命运的时刻。他知道,此刻人间正发生着什么,而那一切,如同凌迟,一刀刀切割着他未散的执念。
沙丘通往咸阳的直道上,那支庞大的车队正日夜兼程,只是速度因辒辌车的“特殊状况”而无法达到最快。咸鱼的恶臭被刻意加重,从皇帝的銮驾周围散发出来,以掩盖尸体在暑热中可能产生的异味。百官虽有疑虑,但在李斯与赵高的铁腕控制下,无人敢公开质疑。
而在队伍之中,一骑快马,背负着皇帝“亲赐”的符节与那封刚刚用玺的“诏书”,像一支淬毒的箭,脱离大队,向着北方,向着上郡,向着公子扶苏与将军蒙恬所在的边境大营,疾驰而去。
马上骑士,是赵高精心挑选的心腹,名叫阎乐,亦是赵高之婿。此人面色冷硬,眼神阴鸷,深知此行关系重大,更关系着自己乃至赵高一族的未来荣辱。他鞭马如飞,心中反复默诵着诏书内容以及赵高密授的机宜。
与此同时,上郡,阳周城。
边塞的秋风已带肃杀之意,远非关中的温和。长城如巨龙蜿蜒在苍茫山脊之上,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军营之中,号角声声,操练呐喊震天。这里是帝国最精锐的北疆军团,三十万虎狼之士,由名将蒙恬统御,监军者,正是长公子扶苏。
扶苏立于城墙垛口,远眺北方无垠的草原。他年近三十,面容继承了父亲的刚毅轮廓,眉眼间却多了一份其父少有的儒雅与沉郁。身穿简朴的皮甲,未着华服,与普通将吏无异。塞外的风霜,磨去了他几分咸阳贵公子的白皙,却让他的气质愈发沉稳。
“公子,风大。” 身后传来沉稳的声音。蒙恬按剑走来,他身材魁梧,甲胄鲜明,目光锐利如鹰,久经沙场的杀气凝而不发。他对扶苏的态度恭敬中带着长辈的关怀。始皇帝将长子托付给他,既是信任,也是重担。
“蒙将军。” 扶苏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匈奴近来可有异动?”
“斥候来报,冒顿单于吞并东胡后,势力大涨,今秋马肥,小股骚扰不断,但未见大军集结迹象。” 蒙恬答道,随即语气稍缓,“公子可是又想起咸阳?想起陛下?”
扶苏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离京数年,不知父皇身体安否。前次上书谏止坑儒,言辞激烈,恐伤父皇之心。每每思之,寝食难安。” 他的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忧虑与悔意。他反对坑杀术士,是出于仁心,亦认为此举过酷,有损国家威信,却未曾想引得父皇勃然大怒,将他远放至此。
蒙恬安慰道:“陛下雄才大略,一时之怒罢了。公子仁孝聪慧,乃国之栋梁,陛下岂会长久弃之?且公子在此,历练军事,体察边塞民情,未尝不是好事。待陛下息怒,定会召公子回朝。”
扶苏苦笑摇头。他了解自己的父亲。那道将他逐出咸阳的旨意,决绝而冰冷,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父皇心中,恐怕早已对自己这个“不肖子”失望透顶了吧?求仙问道,渴望长生,那样的父皇,让他感到陌生,更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自南面官道疾驰而来,扬起滚滚烟尘。马上骑士高举符节,厉声高喝:“皇帝陛下诏书至!公子扶苏、将军蒙恬接诏!”
城上二人对视一眼,俱是心中一凛。皇帝诏书?这个时节?未经任何预先通报?
扶苏与蒙恬迅速整装,下城至官署正厅,焚香设案,恭敬等候。阎乐风尘仆仆而入,脸色因长途奔驰而显得疲惫焦躁,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扶苏与蒙恬。他高举符节与密封的诏书匣,朗声道:“陛下亲诏在此,公子、将军跪接!”
看到那确凿无误的皇帝符节,扶苏与蒙恬再无怀疑,撩衣跪倒。厅中其他将吏亦纷纷跪伏。
阎乐打开诏书匣,取出那卷帛书,展开,用刻意提高的、带着宫廷威严的腔调,一字一句,宣读起来: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朕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每一个字,都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扶苏耳边!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瞪着阎乐手中的诏书,又看向那确凿的皇帝符节。
不孝?赐剑自裁?
父皇……父皇竟如此恨我?恨到要取我性命?就因为我几次直言进谏?就因为我不赞同那些方士仙药?
巨大的悲痛、冤屈、以及被至亲彻底否定抛弃的绝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他浑身冰冷,四肢百骸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跪在地上的身躯微微摇晃。
“公子!” 蒙恬同样震惊,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惊骇之后,一股强烈的疑窦猛然升起。他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阎乐:“使者!陛下如今巡幸至何处?龙体可还安泰?此诏……真是陛下亲口所颁?为何不经由丞相府、御史台正常发出,而由使者持节直送?”
阎乐早有准备,面对蒙恬的逼视,毫不退缩,反而冷笑一声,将诏书向前一递:“符节在此,玉玺朱印在此,蒙将军莫非想抗旨不遵,质疑陛下?陛下巡至平原津,突发重疾,此乃陛下病中所颁密诏!陛下有令,诏至即行,不得延误!难道将军要违逆陛下最后的旨意吗?”
“最后的旨意”几个字,让蒙恬心中巨震。陛下病重?甚至可能……他不敢想下去。但眼前这诏书,这措辞,这不合常理的下达方式,处处透着诡异!赐死监军公子与统兵大将,还要将兵权交给资历尚浅的王离?这岂是英明神武的始皇帝会做出的决定?尤其是在北疆局势微妙之际!
“将军!” 扶苏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颤抖,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认命般的平静,“诏书已明,父皇……要我死。”
他缓缓站起身,身体仍在细微地战栗,但眼神中的惊骇与绝望,渐渐被一种悲哀的清明取代。他转向蒙恬,深深一揖:“苏,累及将军了。”
“公子不可!” 蒙恬急道,一把拉住扶苏的手臂,“此事蹊跷甚多!陛下即便……即便对公子不满,也断不会如此草率处置!更不会无故赐死臣!公子,请冷静,容臣上书咸阳,请求复核!或请公子与臣一同回咸阳,面见陛下陈情!若陛下执意如此,再死不迟!”
阎乐厉声喝道:“蒙恬!你想挟持公子,拥兵自重吗?诏书在此,符节在此,陛下之命,便是天意!你敢抗命,便是谋逆!不仅你要死,你蒙氏一族,都要为你陪葬!公子,陛下赐剑在此,你是要做一个不孝之子,累及蒙将军全族,还是要奉诏全节,保全陛下与你的父子之名,保全蒙氏?”
诛心之语,句句如刀。扶苏身体剧震。抗命?那岂不是坐实了“日夜怨望”、“为人子不孝”的罪名?还要连累蒙恬,连累蒙氏全族?父皇的脾气,他太了解了。若这真是父皇旨意,抗命的结果,只会更加惨烈。
他想起父皇威严冷峻的面容,想起儿时少有的温情时刻,想起自己一次次据理力争后父皇暴怒的眼神……或许,父皇真的从未认可过自己。或许,自己的存在,早已是父皇心中的一根刺。
悲凉,无尽的悲凉,淹没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勇气。
他轻轻挣脱蒙恬的手,对着阎乐捧上的那柄装饰华贵的短剑(赵高早已备好),再次跪下,双手接过。
“扶苏……领诏谢恩。”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厅堂中。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公子!!!” 蒙恬目眦欲裂,还欲再劝。
扶苏却摇了摇头,看向蒙恬,眼中是诀别,也是恳求:“将军,不必再说了。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将军忠勇,勿因苏而获罪。北疆防务,关系国家安危,请将军……珍重。”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手持短剑,起身,踉跄着走向厅后专为他准备的居室。
蒙恬僵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虎目含泪,却无法再阻止。君命如山,尤其是始皇帝的君命,其重量足以压垮任何忠诚与理性。阎乐阴冷的目光紧盯着他,手已按在腰刀之上,厅外似乎也传来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极致的压抑中缓慢流逝。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后室之中,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紧接着,是侍从压抑的、惊恐的啜泣声。
扶苏,已伏剑自尽。
蒙恬猛地闭上双眼,两行热泪滚落。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挺拔的身躯微微佝偻。
阎乐却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板起脸,看向蒙恬:“蒙将军,公子已奉诏。陛下念你往日功劳,许你自决,保留全尸。将军,请吧。”
蒙恬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剩下无尽的悲愤与冰冷的审视。他盯着阎乐,一字一句道:“陛下之命,臣不敢违。然,蒙恬统兵三十万,身系北疆安危,纵有罪,亦需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以安军心。岂能如此不明不白,死于使者一言之下?臣要上书陛下,陈述边情,若陛下仍要臣死,臣绝无怨言。在此之前,请使者将臣囚于阳周狱中,等待陛下新的旨意。”
他想拖延时间,他想弄清楚真相!扶苏已死,他不能再糊里糊涂地赴死!至少要死个明白!
阎乐脸色一沉。蒙恬果然不好对付。但赵高早有预料,密令中提及,若蒙恬不就死,便将其囚禁,慢慢处置,只要兵权顺利移交王离即可。毕竟,逼死扶苏是首要目标,蒙恬虽是大患,但在皇帝“新丧”、咸阳未稳之际,不宜在军中激起大变。
“好!” 阎乐冷哼一声,“既然将军要等陛下新的旨意,那便请吧。来人,请蒙将军至阳周狱,好生‘看护’!其余将吏,各安其职!陛下有令,北疆军务,暂由裨将王离统摄!”
军士上前。蒙恬深深看了一眼阎乐,又望向后室的方向,眼中痛色一闪而过,随即挺直脊梁,任由军士押解,大步向外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笼罩着浓重的悲凉与疑云。
阎乐看着他被带走,这才完全放下心来。他走出官署,望着北方苍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第一步,成了。扶苏死,蒙恬囚,兵权移。剩下的,就是尽快赶回咸阳,协助岳父与李斯,完成那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拥立胡亥,掌控天下。
快马再次扬起烟尘,这次是向南,带着“使命完成”的消息,奔回正在归途中的车队。
而这一切,都被那悬于幽冥、正走向“轮回殿”深处的嬴政魂魄,“看”在眼里。
“看”着长子绝望自戕。
“看”着爱将被构陷囚禁。
“看”着奸佞的计谋一步步得逞。
“看”着自己亲手缔造的帝国,正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帝魂之中的风暴,已然超越了愤怒,变成了一种近乎实质的、漆黑的悲怆与毁灭冲动。若非魂体无形,他此刻必将目眦尽裂,发指尽脱!
李斯!赵高!胡亥!阎乐!尔等乱臣贼子!朕必……朕必……
然而,在这连十殿阎罗都“不敢擅专”的幽冥至深之处,他这人间帝王的滔天恨意,又能如何?
玄衣官吏停下了脚步。
他们已经站在了那座庞大无匹的“轮回殿”的入口阴影之下。抬头望去,殿门高耸,仿佛连接着幽冥的苍穹,门扉紧闭,非金非石,材质难以辨识,上面刻画着无数繁复到极致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变化,演绎着生灭、循环、因果。
门前,空无一人。没有守卫,没有接引。
玄衣官吏对着那巨大的殿门,极其郑重地、三拜九叩,然后伏地不起,高声道:“卑职引渡司主事,奉十殿阎君联名呈报,押送……引送特殊魂灵嬴政至轮回殿前。此魂功过异常,因果纠缠天地,十殿共议,难以裁决,恳请殿内至尊,予以明断!”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带着回音,更显此地寂寥威严。
嬴政冷冷“注视”着那扇门。至尊?比十殿阎罗更至尊的存在?会是何方神圣?后土皇祇?还是……
殿内,一片沉寂。
良久,就在玄衣官吏伏地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嬴政的不耐即将达到顶点之时——
那扇仿佛亘古未开的巨大殿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威压滔天。只有一片深邃无比、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与感知的黑暗,从门缝中弥漫出来。
同时,一个无法形容其特质的声音,直接从嬴政的魂魄核心处响起,并非通过任何介质传播。那声音非老非少,非男非女,带着一种超越情感的、绝对的“理”与“序”,平静地问道:
“嬴政,汝可知罪?”
第四章 九幽寂殿
罪?
这个字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嬴政魂魄中积压的所有情绪!悲怆、愤怒、不甘、蔑视……轰然爆发!
“罪?” 嬴政的意志化作无形的雷霆,轰向那扇敞开的门扉,轰向门内无边的黑暗,“朕扫平六国,终结数百年战乱,救万民于水火,此乃不世之功!朕统一文字度量,车同轨,书同文,奠定万世之基,此乃千秋之业!朕北筑长城以御胡虏,南拓疆土以扬国威,此乃社稷之安!朕废分封,行郡县,中央集权,使政令通达,此乃强国之本!”
他的“声音”在空旷殿前激荡,带着人间帝王的绝对骄傲与不容置疑。
“至于所谓严刑峻法,乱世用重典,方能震慑奸邪!所谓赋役繁重,不如此,何以筑长城、修驰道、建宫室,彰显天朝威仪?所谓焚书坑儒,那些六国遗毒妄议朝政,方士妖人欺君罔上,蛊惑朕求长生,不杀,何以正人心、靖天下?”
他的指控直指那黑暗深处:“朕之功过,自有青史评说,自有后世子孙论断!尔等幽冥鬼神,不过司掌生死轮回,安敢以‘罪’字审朕?朕乃天子,受命于天!朕之权柄,来自昊天!尔等有何资格,在此聒噪!”
咆哮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连那伏在地上的引渡司主事,魂体都僵直了,仿佛被这人间帝王的冲天霸气与对幽冥的蔑视所震慑。
门内的黑暗,依旧平静无波。那个超越性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仿佛能穿透一切激昂的辩驳,直指核心:
“汝言功业,天地可见。然,功是功,过是过,因果自负,幽冥铁律。”
“汝之战火,横扫六合,固然一统。然其间杀伐,士卒骸骨堆积如山,百姓流离失所者何止百万?六国宗庙倾覆,王族尽屠,怨气冲霄,可曾入耳?”
“汝之政令,书同文车同轨,确利后世。然秦法严苛,赭衣塞路,囹圄成市,动辄连坐,腰斩弃市者不可胜数。民有偶语者弃市,诽谤者族,此非暴政,何为暴政?”
“汝之工程,长城驰道,宫室陵寝,征发民夫数百万,旷日持久。丁男不足,役及妇孺,道路死者相望,天下苦秦久矣。孟姜女哭长城,虽属传说,亦是民怨凝结。此非虐民,何为虐民?”
“汝求长生,宠信方士,耗费巨资,寻仙问药,屡受欺骗而不悟。徐福携童男女数千、巨资入海不归,卢生侯生之辈诽谤而逃,汝便迁怒于诸生,坑杀数百人。此非昏聩滥杀,何为昏聩滥杀?”
那声音每说一句,嬴政魂魄周围,便隐隐浮现出相应的模糊景象: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骸、刑场上滚落的人头、长城脚下累死的民夫、深坑之中绝望的儒生……那些被他刻意忽视、或认为理所当然的代价,此刻以如此直观、如此密集的方式呈现出来,冲击着他的意识。
“此皆为汝身为帝王,执掌至高权柄所造之‘业’。有功业,亦有罪业。功业凝聚人族气运,罪业缠绕血煞怨念。二者皆重,故十殿阎罗难以寻常律例裁断。”
嬴政的怒意并未消散,反而更炽。他强行压下那些景象带来的些微动摇,厉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按尔等幽冥迂腐之见,汤武革命亦是罪,秦皇汉武皆是过!天下安有完人?安有完君?朕所为,皆是为了大秦千秋万代!为了华夏永不再分!”
“然,汝之大秦,今在何处?” 那声音陡然一转,问出了一个无比尖锐、直刺嬴政最痛处的问题。
嬴政的魂魄猛地一滞。
“汝之身后,尸骨未寒,奸佞矫诏,长子冤死,大将被囚,幼子昏聩即将被立。汝之丞相,与汝之近侍,正忙于掩盖汝死讯,忙于篡改遗诏,忙于争权夺利。汝视之如虎狼、用以震慑天下的严刑峻法,将成他们屠戮忠良、清除异己的利器。汝耗尽民力所建之阿房骊山,将继续吸吮民脂民膏。汝求而不得的长生,已成笑柄。”
门内的黑暗仿佛荡漾了一下,显现出沙丘车队中,李斯与赵高更加频繁的密议;显现出咸阳城中,一些重臣接到风声后的惊疑不定;显现出胡亥在车中依旧嬉笑、对即将到来的滔天权柄毫无所知的荒唐模样;更显现出上郡阳周城中,扶苏渐冷的尸体旁,那柄染血的短剑,以及阴冷狱中,蒙恬面壁而立、悲愤孤寂的背影。
“汝一心想要传之万世的帝国,根基已朽,大厦将倾。汝之功,或存于史册;汝之过,却已化作催命符,加速汝之帝国走向崩溃。此,亦为因果。”
这番话,比列举罪状更让嬴政难以承受。它彻底撕碎了他最后的骄傲与幻想,将血淋淋的、正在发生的现实,摊开在他这已死帝王的魂灵面前。
他的帝国……他横扫六合、苦心经营、想要传之无穷的帝国……正在他死后顷刻之间,滑向深渊?被他最信任的人亲手推向深渊?
不!不可能!李斯虽重权位,焉敢如此?赵高一阉宦,安能翻天?胡亥……胡亥虽愚,朕之血脉,岂会坐视江山崩毁?
然而,那些画面如此真实,那种扑面而来的衰败与阴谋气息,与他生前最后几年感受到的朝堂暗流、民间怨气丝丝入扣。他无法欺骗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杂着被背叛的剧痛、对帝国命运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那熊熊燃烧的帝王怒火。他的魂体波动变得剧烈而不稳定。
“尔……尔等既知人间正在发生之事,” 嬴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艰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祈求的意味,“为何不阻止?尔等幽冥,不是司掌善恶报应吗?李斯赵高矫诏弑兄,构陷忠良,此等奸恶,为何不施以惩罚?为何坐视他们祸乱朕之江山!”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方才答道:“幽冥之律,主掌个体死后功过审判、轮回奖惩。人间王朝气运兴衰,帝王将相权谋争斗,自有其人道运行规则,非幽冥可轻易干涉。除非涉及天道伦常巨变,或怨气冲霄影响阴阳平衡,幽冥方可酌情介入。李斯赵高之行,虽属奸恶,然其寿数未尽,阳间罪愆,须待其死后,方入此地审判。此乃秩序。”
秩序?好一个冰冷的秩序!嬴政心中一片冰凉。也就是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然,” 那声音话锋又是一转,“汝之情况,确属特殊。汝之功过因果,牵涉人族整体气运变迁,与寻常帝王不同。故十殿阎罗不敢决,需由本殿定夺。”
“本殿?” 嬴政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自称,“尔究竟是何人?此殿又是何处?轮回殿……莫非尔便是轮回之主?”
“轮回,乃天地大道,无有‘主’者。此殿,乃大道显化之一隅,维持阴阳轮回有序运转。吾非神非圣,乃此殿法则之灵,依律而行。” 那声音解释道,“寻常魂灵,经十殿审判后,按其功过,投入六道轮回。然汝……需在此殿深处,历经‘溯源’与‘问心’,厘清汝帝王一生之核心因果执念,方可决定最终归处,或有无特例。”
溯源?问心?嬴政警惕起来。听起来,并非简单的审判,而是要深入他的魂魄本质?
“若朕不允呢?” 他冷然道。
“阴阳有序,魂归此地,便需遵从此地法则。抗拒,只会令汝魂灵承受更大苦楚,于结果无益。” 法则之灵的声音毫无波澜,“且,汝心中,当真无惑?无憾?无想知晓之事?譬如……汝追求长生,屡屡受骗,可曾想过,为何‘长生’于人间帝王,似乎总隔一线?又譬如,汝之帝国,看似强盛无匹,何以隐患深重,一朝倾覆?此间种种,或可在‘溯源’之中,见得一丝真相。”
长生之谜?帝国倾覆之因?这两个问题,恰恰是嬴政生前最大的执念与死时最深的憾恨!法则之灵的话,如同精准的钩子,探入了他魂魄最深处。
见嬴政沉默,法则之灵不再多言。那扇敞开的殿门缝隙,稍稍扩大了一些。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吸力,从中传来,笼罩住嬴政的魂魄。
“引渡司主事,汝可退去,回禀十殿阎君,此魂由本殿接管。” 法则之灵吩咐道。
“谨遵法旨!” 伏地的玄衣官吏如蒙大赦,再拜后,慌忙起身,头也不回地迅速消失在来时的灰雾中。
只剩下嬴政的魂魄,悬浮在轮回殿巨大的门扉前,面对内里无垠的黑暗。
进去,可能面临未知的“审判”或“剖析”。不进去,似乎也别无选择,且那关于长生与帝国真相的诱惑……
帝王的多疑与果决在他魂中交战。最终,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自身道路的些许迷茫,压过了纯粹的抗拒。
朕倒要看看,这幽冥至深之处,有何种“真相”!
他没有再抵抗那股吸力,任由魂体飘向门内。
就在他即将完全没入黑暗的刹那,法则之灵的声音最后一次清晰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预告般的意味:
“入此门,溯源开始。汝将重历汝之人生关键,然视角不同,所见或将颠覆汝之认知。守住本心,或许……尚有一线机缘。”
一线机缘?什么机缘?
嬴政来不及细思,眼前已被纯粹的黑暗吞没。
紧接着,并非视觉,而是一种全方位的感知,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感觉”自己急速倒退,穿过漫长的、光怪陆离的时光隧道,无数记忆碎片飞掠而过:咸阳宫中的冠冕、战场上的烽烟、琅琊台上的刻石、东海边的眺望、丹炉前的期待、病榻上的不甘……
最终,一切定格。
他“看”到了自己。不是俯视,而是仿佛与那个“自己”重合,却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抽离。
那是咸阳,蕲年宫。他二十二岁,刚刚举行完冠礼,从相邦吕不韦和长信侯嫪毐手中夺回大权。年轻的秦王嬴政,身着黑色冕服,独自一人,立于咸阳宫最高的露台之上,俯瞰着脚下初具规模的都城,更眺望着东方广袤的、尚未臣服的土地。
夜风凛冽,吹动他额前的旒珠。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胸膛中燃烧着吞并八荒的火焰,也沉淀着自幼年为质、母亲淫乱、权臣当道所带来的阴郁与多疑。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一个熟悉又令他瞬间警惕的、属于老年人的咳嗽声。
是吕不韦?不,吕不韦已被他逼死。是宗室元老?还是……
他缓缓转身。
露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深衣、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手中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竹杖,杖头却隐隐有微光流转。
最让嬴政(无论是当年的他,还是此刻回溯的魂)心神剧震的是,这老者的身影,似乎有些……透明?而且,宫禁森严,他是如何无声无息出现在此地的?
“汝是何人?” 年轻的嬴政手按剑柄,声音冰冷,杀意暗藏。他刚刚亲政,铲除嫪毐,罢黜吕不韦,对任何潜在的威胁都极度敏感。
老者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仔细地、仿佛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般,打量着他,尤其是他头顶上方虚空之处。
良久,老者微微颔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如同风吹枯叶般的沙哑声音,低语道:
“找到了……时隔三百载,‘帝星’之气,终于再次如此凝聚,落于秦王之身。”
帝星之气?三百载?嬴政瞳孔骤缩。这老者,绝非寻常人!
“尔究竟是谁?在此妖言惑众!” 嬴政厉声喝道,剑已出鞘半寸。
老者对他的杀意视若无睹,反而向前走了两步,身影在月光下更显虚幻。他抬起头,望着夜空,那里繁星璀璨,其中一颗紫微星,似乎格外明亮。
“老朽是谁,并不重要。” 老者缓缓道,目光从星空收回,再次落在嬴政脸上,这一次,眼中浑浊尽去,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与……怜悯?
“重要的是,陛下。” 他用了“陛下”这个称呼,仿佛早已认定眼前青年未来的成就,“您可知,您身上所负,并非仅仅是一国君主之命,更是牵引九州气运、决定一个时代走向的‘枢纽’之责?”
他顿了顿,竹杖轻轻顿地,发出空洞的声响:“然,福兮祸所伏。帝星过亮,必遭天妒。您的路,将比历代先王更加艰难,更加孤独。您将建立前所未有的功业,也将承受举世无双的谤怨。您将追求永恒,却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早触碰到‘界限’。”
“界限?什么界限?” 年轻的嬴政下意识追问,心中震撼莫名。这老者的话,荒诞不经,却又隐隐与他内心深处某种朦胧的野心与不安契合。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影开始变得更加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夜风中。
“那是连三皇五帝都未能突破的‘界限’……是关于‘人皇’与‘长生’的……禁忌。”
话音未落,老者的身影已如青烟般,彻底消散在露台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年轻的嬴政持剑四顾,只有夜风呼啸。刚才的一切,恍如一梦。但老者的话语,尤其是“帝星”、“界限”、“人皇”、“长生”、“禁忌”这些词汇,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了他的心底,并在日后岁月里,不知不觉地影响着他的决策,滋养着他那日益膨胀的野心与……焦虑。
而此刻,正在进行“溯源”的嬴政魂魄,却“看”到了当年那个年轻的自己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在老者的身影消散的瞬间,他手中的那根竹杖顶端,微光一闪,隐约显露出一个极其古老、绝非秦篆也非六国文字的神秘符号!同时,老者的目光,似乎并非完全落在年轻的秦王身上,而是穿过他,看向了更遥远的、时空的深处,眼神中那抹“怜悯”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类似于“期待”与“算计”交织的神色!
这老者是谁?他从何而来?他口中的“三百载”、“帝星”、“界限”、“禁忌”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的出现,是偶然,还是某种安排的开端?
“溯源”刚刚开始,第一个颠覆嬴政认知的“碎片”,便已出现。
第五章 初叩轮回
露台上的幻影如涟漪般散去,年轻的秦王、夜空、咸阳宫,都化作流动的光影后退。嬴政的魂魄依旧处于那种奇特的、既沉浸又抽离的状态。方才所见,绝非他当年的记忆!至少,他当年绝未看清那竹杖上的符号,也未能透彻解读老者眼中那复杂难言的神色。
那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其言“三百载”、“帝星”、“界限”,似乎预示了自己的一生?难道朕之命运,早被标注?
未及深思,“溯源”的洪流已裹挟着他,冲向下一段人生关键。
光影稳定下来。这次,是宏伟的咸阳宫正殿。时间已是多年以后。殿内文武百官肃立,气氛却与往日朝会不同,弥漫着一种完成空前伟业后的亢奋与疲惫交织的奇异气息。
嬴政“看”到“自己”——
已是三十九岁的秦王嬴政,身着玄黑十二章纹冕服,头戴通天冠,端坐在高高在上的帝座之中。他的面容比青年时更加刚毅冷峻,眼角已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更加深邃,仿佛蕴含着吞噬一切的光芒。只是,在那光芒深处,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燃烧过后的虚乏。
殿中,丞相王绾、廷尉李斯等重臣正在激烈辩论。议题是:天下一统,如何治理这前所未有的广袤疆域?是沿用周代分封制,封赏功臣宗室以镇四方?还是彻底废除分封,推行郡县,由中央直接统辖?
王绾主张分封,理由是新灭诸侯之地,燕、齐、荆等地处偏远,中央鞭长莫及,宜立诸子为王,辅以功臣,以安其地。李斯则力主郡县,言辞铿锵:“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
帝座上的嬴政,默默倾听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鎏金扶手。这个动作,只有最亲近的侍从才知道,代表着帝王内心的剧烈权衡。
分封?郡县?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文武。那些功臣宿将,如王翦、蒙武等,虽已垂垂老矣或退居二线,但其家族势力盘根错节。他的诸多儿子,年长者如扶苏已显露出自己的政见,年幼者如胡亥尚在懵懂。若行分封,或许能暂时安抚,但数代之后,必重现春秋战国之乱局,他毕生心血铸就的一统江山,将再度分崩离析!这是他绝无法容忍的!
而郡县制……将权力彻底收归中央,委派流官治理,确实能最大限度地防止分裂,确保政令通达,帝威直达四海。然则,这也意味着,他将独自承担起整个庞大帝国运转的全部压力!再无诸侯藩屏,任何地方动乱、外敌入侵,都需中央直接应对。这需要一套极其高效、严密、甚至冷酷的官僚体系与法律制度来维系。
他的脑中,不由自主地再次闪过蕲年宫露台上,那个神秘老者消散前的话语:“您的路,将比历代先王更加艰难,更加孤独。”
孤独……是的,选择郡县,便是选择了一条至高无上、也至孤至寡的道路。从此,他不再仅仅是秦国的王,而是天下唯一的皇帝。他的意志,必须成为整个帝国的意志。无人可以分享这份权柄,也无人可以分担这份孤独。
还有那句“帝星过亮,必遭天妒”。过于集中、过于耀眼的权力,是否会引来更多的明枪暗箭,更多的怨恨诅咒?
但,那又如何?!
嬴政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决绝的光芒。艰难?孤独?天妒?朕既已扫灭六国,成就前无古人之业,又何惧于此!朕要的,不是一个暂时安稳的天下,而是一个铁板一块、传之万世的大秦帝国!任何可能威胁帝国长治久安的因素,都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
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瞬间压倒了殿中所有的争论:
“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一锤定音!
废分封,行郡县!中央集权的帝国模式,由此奠定,影响后世两千年。
殿中一片寂静,随即,以李斯为首,群臣拜服:“陛下圣明!”
嬴政能感到,在那一刻,无形的、庞大无比的“人族共主”气运,仿佛从九州四海奔涌而来,更加紧密地缠绕于帝座之上那具身躯,也缠绕在他此刻回溯的魂魄之上。但同时,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清晰的“束缚”与“责任”之感,也骤然加深。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丝线,将他与这片土地的每一寸山河、每一个子民连接起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此刻进行“溯源”的嬴政魂魄,却再次“看”到了当年朝堂上的自己未曾察觉的异样!
就在他做出“废分封行郡县”决定的刹那,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九天之上或九地之下的、似叹息又似冷笑的声响。同时,他“看”到帝座上方极高的虚空处,那凝聚的紫微帝星之气,微微震颤了一下,星光似乎更加凝聚、更加耀眼,但其光芒中,隐隐透出一丝……不稳定的、过于锋锐的赤红之色!
仿佛这个决定,在汇聚无上气运的同时,也触动了某种冥冥中的禁忌,或者……加速了某种“进程”?
未等嬴政细品这其中的诡异,“溯源”之流再次涌动。
这一次,景象变幻更快,如同走马观花,却又重点分明。
他“看”到自己在琅琊台上,面对浩瀚东海,勒石颂功,心中涌起的不仅是得意,更有一种面对自然伟力与时间无限时,身为人类帝王的渺小感与不甘。那对“长生”的渴望,在东海咸湿的海风中,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滋生。
他“看”到自己在咸阳宫中,面对堆积如山的竹简奏牍,日夜批阅,衡石量书,以疲惫之躯强行支撑着整个帝国的运转。身体的损耗,精神的极度紧绷,让他对“永恒”的精力与时间,产生了病态的渴求。
他“看”到无数方士术士,揣摩上意,进献各种荒诞不经的长生之法。徐福的夸夸其谈,卢生的阿谀奉承,侯生的故弄玄虚……他明知其中多不可信,却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一次又一次地投入巨资与希望,然后在失望与愤怒中,变得越发偏执暴戾。
尤其是在“坑儒”事件前后,他“看”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已处于一种危险的边缘。对死亡的恐惧,对背叛的敏感,对帝国未来的焦虑,以及对长生渺茫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做出了一系列愈发极端、愈发背离早年理智的决定。
而在这个过程中,那神秘老者留下的“界限”、“禁忌”之语,如同梦魇,不时在他心底浮现,却又无人可解,无人可诉,只能化为更深的焦灼。
“溯源”的视角,让他无比清晰地“看”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从那个锐意进取、雄心万丈的年轻帝王,走向晚年多疑、痴迷长生、渐失分寸的衰老君主。
痛苦吗?悔恨吗?
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在以另一种角度,重新经历、剖析自己的一生。那些曾经认为理所当然的选择,那些被雄心掩盖的代价,那些被焦虑催生的错误,都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同时,他也“看”到,随着自己晚年行为的偏移,那缠绕在身的“人族共主”气运,似乎也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它依旧庞大,却不再如鼎盛时那般纯粹凝练,而是沾染了一些躁动、晦暗的气息,与帝国境内日渐积累的民怨、朝堂上滋生的阴谋诡计,隐隐呼应。
难道,这便是帝国崩溃的先兆?是气运反噬的开始?
就在嬴政的魂魄于“溯源”中沉浮,试图理清这纷乱如麻的因果线时,周遭景象猛地一变!
不再是具体的历史场景,而是无数光影、声音、情绪碎片疯狂旋转、碰撞的漩涡!兵戈交击声、百姓哭嚎声、朝臣争论声、方士诵咒声、丹药炉火的噼啪声、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与咳嗽声……混杂着扫灭六国时的意气风发、一统天下时的志得意满、寻求长生时的患得患失、病重垂危时的不甘恐惧……
最终,所有碎片猛地向内坍缩!
“看”到的最后一个清晰画面,是沙丘行宫,自己那具已无生息的躯体旁,赵高缓缓直起身,对着匆忙赶来的李斯,说出那句决定帝国命运的话:
“陛下……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关于身后。”
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与下坠。
“溯源”结束了。
嬴政的魂魄,重新“回”到了那片纯粹的、轮回殿内的黑暗之中。但经历了一遍浓缩的、带着全新视角的人生回溯,他的魂体状态已然不同。愤怒与不甘依旧在,却沉淀了许多;骄傲未曾泯灭,却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困惑、疲惫,以及对那贯穿一生的几个关键谜团——神秘老者、帝星气运、长生界限、帝国隐患——愈发强烈的探究欲。
“汝,看到了什么?” 法则之灵那超越性的声音,再次于黑暗中响起,平静无波。
嬴政沉默良久。他无法用简单的语言概括方才那信息洪流般的经历。
“朕看到……朕之一生。” 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郁,“亦看到……许多朕生前未曾留意,或不愿深究的……蛛丝马迹。”
“那么,汝可有所悟?关于汝之功,汝之过,汝之执念,汝之遗憾?” 法则之灵追问。
悟?嬴政的魂魄泛起波澜。悟出自己或许并非完全正确?悟出帝国崩溃自有内因?悟出长生本是虚妄?这些“悟”,对他这曾掌控一切的帝王而言,何其残酷,又何其……无力。
“朕只悟出,人力时有穷尽,天命……莫测。” 他缓缓道,这话语中透出的,是连他自己都心惊的颓然,但随即,帝王心性中的不屈再次抬头,“然,朕不解!那老者何人?其所言‘帝星’、‘界限’、‘禁忌’,究竟何意?朕之气运,与帝国兴衰,到底有何关联?幽冥既知李斯赵高之奸谋,为何坐视不理?若这便是‘溯源’之目的,让朕重温遗憾与不解,岂非徒增烦扰!”
他连珠炮般的质问,指向那声音源头。
黑暗之中,仿佛有微光流转。法则之灵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满意”或“认可”的波动。
“能见此问,便不枉此番溯源。寻常魂灵回溯,或沉溺于功业沾沾自喜,或陷于罪业悔恨难当,或执着于遗憾不肯释怀。汝虽亦有此等情绪,却能抓住关键疑点,可见汝之魂灵本质,确非凡俗帝王可比。”
“汝之疑问,涉及此方天地更深层之规则,涉及‘人皇’位格之秘,亦涉及……一场持续了数千年的、关于‘天命’与‘人道’的博弈。” 法则之灵的声音,第一次显露出某种程度的凝重,“此非简单能解。需进行下一阶段——‘问心’。”
“问心?”
“然。溯源是观汝之行,问心是叩汝之魂。直面汝最深之渴望,最惧之恐惧,最惑之谜题。于极致念境之中,或能窥见一丝真相,亦是对汝魂魄本质的最后考验。”
法则之灵解释道:“汝将进入由汝自身执念构筑的‘心之境’。其中景象,源于汝心,亦真亦幻。能否破境而出,能否于其中有所得,皆看汝之本心与造化。若沉沦其中,魂魄将永困于心障,逐渐消散,融入轮回本源。若堪破,或可觅得那一线……汝曾问及的‘机缘’。”
永困心障,魂飞魄散?还是堪破迷雾,觅得机缘?
嬴政的魂魄凛然。这“问心”之险,远超之前回溯。但,那“一线机缘”,以及可能揭示的深层真相,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他心中隐约有种感觉,那“机缘”或许……并非仅关乎他个人魂魄的归宿。
“朕,该当如何?” 他沉声问道。
“静心凝神,直面汝念即可。” 法则之灵道,“记住,境由心生,亦由心破。真与幻,只在汝一念之间。”
话音落下,嬴政感到周围的黑暗开始旋转、扭曲,散发出淡淡的、迷离的光晕。无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景象碎片再次涌现,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客观回溯,而是带着强烈的主观情感色彩,开始主动地、汹涌地将他包裹、吞噬……
他“看”到了咸阳宫在烈火中燃烧。
“看”到了扶苏浑身是血,向他伸出手,眼神哀戚。
“看”到了李斯与赵高站在高处,对着他的帝国指指点点,哈哈大笑。
“看”到了徐福从海外仙山归来,献上真正的长生不死药。
“看”到了自己白发转黑,重返青春,立于长城之巅,脚下江山永固,万邦来朝……
也“看”到了那神秘老者再次出现,手持竹杖,对他露出诡异的微笑,身后是无尽的星空,星空深处,似乎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渴望、恐惧、疑惑、愤怒、不甘、奢望……种种极端情绪,如同滔天巨浪,冲击着他魂魄的堤防。
他的意识,逐渐被这由自身执念编织的、光怪陆离的“心之境”吞没……
而就在他即将完全失去清明、彻底沉浸于幻境的前一瞬,他仿佛又“听”到了法则之灵那遥远的、带着奇异韵律的余音:
“……望汝能抓住……那自‘绝地天通’以来,久未再现的……变数……”
绝地天通?变数?
这两个陌生的词汇,如同最后的闪电,划过他即将沉沦的意识,留下一个微弱的、却顽强不灭的光点。
下一刻,无尽的幻象,将他彻底淹没。
心之境内,光怪陆离,时空错乱。嬴政时而为扫灭六国的年轻秦王,时而是垂垂老矣的始皇帝,时而又仿佛超脱出来,成为旁观者。长生仙药触手可及又瞬间化作毒鸩,帝国江山坚若磐石又转瞬崩裂成沙,忠臣良将的面孔与奸佞小人的嘴脸交替闪现,伴随着无数或哀求、或咒骂、或歌颂、或哭泣的声音。
在这纷乱癫狂的念境中央,嬴政的帝王之魂如同怒海孤舟,时而被抛上欲望的浪尖,时而被砸入恐惧的深渊。他看见自己服下仙药,却化作狰狞怪物;他看见扶苏登基,将大秦推向盛世,却对自己投来冷漠一瞥;他看见自己亲手将李斯赵高车裂,快意之后是更深重的空虚无助……每一种极致的“得到”或“报复”之后,接踵而来的都是更大的失落与虚妄。
就在他的魂灵波动越来越剧烈,意识即将被这无穷幻象彻底撕碎、同化之际——
那枚沉入意识最深处、由“绝地天通”与“变数”两个词汇所化的微弱光点,骤然亮起!
仿佛一点星火,投入沸腾的油锅。
无数幻象猛地一滞!
并非光点本身有多大力量,而是它所代表的那一丝源自轮回殿法则之灵的“提示”,与他魂魄中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坚韧的本质产生了共鸣。
那是他作为“始皇帝”,作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统一华夏、开创帝制、试图以人力规划天地秩序的帝王,其意志中最核心、最顽固的部分——“秩序”与“掌控”!
纵然迷失于自身欲望恐惧所化的心魔幻境,这股追求绝对秩序、厌恶一切混乱无序的本能,依旧深植魂髓。
“绝地天通”——分隔天地,确立秩序。
“变数”——打破常规,引入混沌。
这两个看似矛盾的概念同时出现,如同钥匙,瞬间撬动了他那即将涣散的意识。
“不对……”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念头,挣扎着从无尽幻象中浮起。
“这一切……皆是朕心所化之‘乱’!”
“长生是妄念,然追求长生背后,是朕欲超越生命‘无序’之限!”
“帝国崩溃是恐惧,然恐惧根源,是朕无法容忍身后江山陷入‘无序’之争!”
“奸佞忠良,爱憎悔憾……皆因事态偏离朕设定之‘有序’轨道!”
“心魔万千,其核唯一——朕,憎恶失控,渴求永恒之序!”
此念一生,如同定海神针。
那纷乱狂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心之境,竟以这念头为中心,产生了刹那的凝滞与……退却。不是消失,而是仿佛遇到了某种它们无法完全同化、甚至隐隐排斥的“异物”。
嬴政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清明,帝王意志爆发出最后的、也是最本质的呐喊,不再是针对具体人事的愤怒不甘,而是直指核心的自我叩问,也是对外界那冥冥安排的桀骜质问:
“朕之一生,功过任尔评说!然,朕欲立万世之序,何错之有?!若天地有道,为何示朕以长生之诱,又断朕长生之途?!若幽冥有律,为何纵奸佞祸乱阳间,却拘朕魂于此拷问所谓心魔?!这天地,这轮回,究竟有无公允之序?!还是说,朕所谓‘帝星’,所谓‘人皇’,本身便是尔等更高存在手中,一枚注定要承受反噬、用以维持某种‘平衡’的棋子?!”
这呐喊,已超越个人恩怨功过,直指命运本身的不公与规则的矛盾!
“轰——!!!”
整个心之境,仿佛被这蕴含极致秩序诉求与叛逆质疑的呐喊彻底撼动,发出无声的轰鸣,开始剧烈震荡、扭曲、崩解!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嬴政的魂魄,重新“坠落”回那片轮回殿的纯粹黑暗之中。魂体黯淡,波动微弱,显然在心之境中损耗极大,但那意识核心处,一点不屈的明光,却比之前更加凝聚,更加锐利。
他“看”向前方。
黑暗之中,一点柔和却无比稳固的金光,缓缓亮起。金光之中,并非法则之灵那虚无的声音,而是渐渐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身影轮廓。那身影巍峨难言,虽看不清面目,却散发出一种涵盖诸天、运转造化的无上威严,其气息之浩瀚古老,远超十殿阎罗,甚至让之前的法则之灵都显得如同仆从。
一个平静、恢弘、仿佛由天地本身发出的声音,在这轮回殿最深处回荡:
“嬴政,汝能于自身心魔极境中,抓住‘秩序’之本心,并发出此问,已通过‘问心’。”
“十殿阎罗确无权审汝。”
“法则之灵亦仅能引导。”
“因汝之罪,非仅俗世善恶;汝之功,亦非寻常功德。汝身负‘人道洪流’之巨力,触碰‘天命运转’之边界,扰动‘阴阳轮回’之常轨。”
“故,朕亲临此间。”
金光中的身影,气息苍茫如太古星河。
“朕,乃天帝。”
第六章 天帝亲审
天帝!
这两个字,如同太古神山,轰然压入嬴政的魂魄感知之中。纵然他身为横扫六合的人间帝王,此刻魂体亦不由自主地剧震,那点不屈的明光都摇曳了一瞬。
天帝?统御诸天、至高无上的昊天上帝?竟真存于世?且亲身降临这轮回殿深处,只为……审他?
荒谬感与前所未有的凝重感交织。荒谬在于,他这人间帝王,竟能引动天帝亲临;凝重在于,这意味着他所涉及之事,恐怕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想象。
金光中的身影并未显露真容,但那涵盖万有的威严,已让这片黑暗的轮回殿深处,化作了无上神庭的一角。法则之灵的气息早已恭顺退避,不见踪影。
“汝方才之问,触及关键。” 天帝的声音恢弘平静,无喜无怒,如同陈述宇宙定理,“天地有道,轮回有序,此为常纲。然,纲常之下,亦有博弈,亦有消长。汝所谓‘公允之序’,乃以人间帝王视角观之。若以天地长久、万物平衡视之,则另有一番景象。”
嬴政迅速稳住魂体波动,帝王心性让他即便面对至高存在,亦不肯完全伏低。他凝聚意识,发出询问:“请天帝明示。朕……嬴政一生所为,如何便‘扰动阴阳轮回之常轨’?又为何,朕求长生便是‘触碰天命边界’,而徐福卢生之流,乃至历代求仙问道之君,却未见天帝亲审?”
他话语中仍带着惯有的锐气与质疑。
天帝并未因他的态度而动容,金光微微荡漾,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追溯无穷时光。
“汝与历代求仙之君不同,根本在于汝身负之‘运’与所做之‘业’。” 天帝缓缓道,“寻常帝王,虽享国运,不过一域一时之气。其求长生,多属妄念私欲,纵有小扰,亦在阴阳可调之内。然汝……”
金光中似有浩瀚景象流转,显化出嬴政一生重要节点:吞并六国时凝聚的庞然气运、废分封行郡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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