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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非一路向北,穿过津巴布韦、赞比亚,再进入坦桑尼亚,阎鹤祥骑着摩托穿过荒原与铜矿带,看见贫民区旁的老车站、水磨石地面和东方红机车,发现我们很多时候仍沿着他人铺好的路径理解非洲。本期内容我们邀请了上海外国语大学的施展老师以及完成了非洲骑行朝圣之旅的阎鹤祥一起对谈,聊聊非洲见闻。 何必: 南非的下一站,您是直接进到了津巴布韦。津巴布韦前两年是一个非常热的话题国家。我们三四年前录《列国志》的时候就提到过,当时正赶上前总统下台,再加上去世,还有那个著名的“天地银行十万亿”的梗。您这次去津巴布韦,有没有用人民币买东西? 阎鹤祥: 没有。我当时在津巴布韦和博茨瓦纳之间纠结了一下路线——是从南非先进博茨瓦纳再绕进赞比亚,还是先走津巴布韦再绕?后来我觉得其实从博茨瓦纳走可能更好一点。因为我们最终的目的地是列文斯顿。要是从津巴布韦绕过去,等于多绕了一段。博茨瓦纳那条线还能看到非洲中南部一些特殊地貌,比如偏沙漠地带。要是走津巴布韦,反而看不到那种和撒哈拉相对称的荒漠景观。 而且说实话,津巴布韦在这些国家里基础设施和经济状况相对要差一些,整体感觉确实不太好。 施展: 津巴布韦给我的印象还可以。我去的时候老总统还在,但那时候他已经没收了白人土地,经济已经不行了。不过之前留下的基础设施底子还在,所以感觉还可以。 阎鹤祥: 可能你去的是大城市。我走了一些偏远的郊区和乡村。我去津巴布韦主要是为了绕到列文斯顿,并没有去“大津巴布韦”遗址——就是那个石头垒成的古城。对我来说,如果到了一个国家却没去它最重要的文化遗址,其实等于没真正到过。可以说它是撒哈拉以南非常重要的人文遗址,是国家象征。你能明显感觉到,津巴布韦的文旅宣传很多地方都仿照那个石头垒的造型。 施展: 那个古城当年欧洲人刚发现的时候,觉得不可思议,说不可能是非洲人建的。但事实证明那确实是当地古代文明留下的遗迹。“津巴布韦”这个词本身就有“大石头”的意思。 我2012年去的时候,当地已经完全用美元了,本国货币作废了。货币作废之后反倒成了纪念品,具备了“商品价值”。我当时花两美元买了一张500亿面额的钞票。后来一算肯定亏了,那500亿估计连一美分都不值。但我拿着那张500亿回到南非跟人说,我现在是亿万富翁,人家一看,说这零钱。 阎鹤祥: 这次我去津巴布韦,甚至怀疑那些纪念币有假的。卖得太多太快了,真伪也没什么人较真。感觉有的印刷质量有点粗糙,像票样。我没买,但同行的人买了几个。我主要是在津巴布韦和赞比亚交界的维多利亚瀑布那边看到的。 不过津巴布韦的路况确实不太好。相比之下,南非的公路质量真的很好。不愧是金砖国家。毕竟是老牌殖民地,基础设施底子还在。 我们还去了布隆方丹——司法首都。布隆方丹是托尔金出生的地方。他小时候在那里出生,后来被父亲带回英国。很多人说,他在《魔戒》中描写的荒野与蛮荒世界,可能受到南非地貌的影响。我们在南非中部时,正好雨季将至。荒野、荒漠、远处闪电划过,确实有一种魔幻的感觉。 施展: 我在非洲很多地方都有这种感觉。不管是沙漠、雨林还是高山,那种自然景观在中国很难想象。 阎鹤祥: 从津巴布韦看完瀑布之后,我就去了赞比亚。其实从津巴布韦开始就已经穿过野生动物保护区了。南非高速公路旁边一般没有明显的野生动物警示牌,但津巴布韦会突然立个牌子写“前方有大象过路”。我骑摩托车速度立刻降下来。 施展: 你那应该赶紧加速跑,说不定大象在后面。 阎鹤祥: 哈哈,很有意思。跨过维多利亚瀑布,沿赞比西河走,其实我从小就想去非洲,是因为读了很多探险家的故事,比如利文斯顿、斯坦利。当我真正站在维多利亚瀑布时,有种朝圣的感觉。津巴布韦一侧还有利文斯顿的雕像。 施展: 他的墓在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那边。我也专门去找过他的墓,他是在坦噶尼喀湖那一带病死的。 阎鹤祥: 据说他病死后,遗体还被随从做了防腐处理,用香油裹了很多层,类似木乃伊方式运回去。不过我当时也在想,西方人常说“发现”维多利亚瀑布,但那瀑布一直在那里,当地人早就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用“发现”这个词?这是不是一种西方中心论的视角? 这件事让我思考: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仍然沿用西方的探索体系去理解世界。当我骑着宝马摩托车离开利文斯顿公园时,我意识到我们还在用他们设计的方式探索世界。他们更早到来,设计的系统确实成熟,也更了解这个地方。 施展: 所谓“发现”,其实是进入了公共知识体系。就像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但印第安人在那里几千年了,维京人也到过加拿大。但那些没有进入公共知识,所以对后来的历史影响有限。 何必: 那进到赞比亚之后,有没有去找小时候在纪录片里看到的坦赞铁路? 阎鹤祥: 有。我就跟我们同行的人说,这儿有个挺著名的坦赞铁路。对我们说相声的人来说更特别的是,当年马季老师有一段相声专门讲坦赞铁路的修建,所以相声演员对它印象特别深。不过我们印象更深的是坦桑尼亚那边。赞比亚这边我以前一直以为铁路是修到赞比亚首都,但其实不是,它是修到赞比亚更靠近铜矿带的地方。实际上那条铁路就是打通了铜矿带。那条公路我还走过。 后来我从利文斯顿往赞比亚北边走的时候,因为同行的人对这个都没什么兴趣,我特意早出发两个小时,去那个老的坦赞铁路终点车站打卡。谷歌地图都没规划好那条路,我绕了很大一圈才找到终点。你就想,在非洲那种贫民区、部落边上,突然出现一个中国七十年代风格的老车站,就像一个老县城火车站一样。 施展: 那个车站看着是不是有点仿北京站的结构?挺有中国车站那种感觉。 阎鹤祥: 是,很有那个年代的感觉,其实挺苏式的,受苏联建筑风格影响。站台也进去了,还在用,不过可能因为维修问题,现在货运比较多。 施展: 我去过坦赞铁路另一端的终点,在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那边。站台我也进去了。我一看站台上那些地砖,特别吃惊,看着像刚换的一样。我去的时候是2011、2012年,那已经过去快四十年了,居然看着跟新的一样。七十年代用的料真好。不过铁路调度一塌糊涂。 阎鹤祥 对,终点叫卡皮里姆波希。当年纪录片里是双方总统互相到对方国家剪彩。坦桑尼亚总统尼雷尔到赞比亚剪彩,赞比亚总统到达累斯萨拉姆剪彩。当时中国的外交部长也参加了仪式。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在整个非洲大陆只见过四棵侧柏,就种在卡皮里姆波希车站门口,明显是当年移栽过去的。 进去以后,大厅基本废弃了,屋顶漏水,很多地方没人修。最像中国的是那个灯,跟长安街的华灯一模一样。连锁都是中国四环锁那种。门口还摆着一个中国青岛四方机车厂生产的“东方红”机车车头,当作纪念标志。我们有个车友一兴奋,直接跳到机车平台上,旁边警察赶紧把他拽下来,说你干嘛呢。那个站台跟以前老西直门火车站的矮站台特别像。 施展: 我在达累斯萨拉姆那边看到的车站保存得比你说的好,一点都不漏风、不漏雨。进去之后像过去那种老工厂的俱乐部。一个大楼梯往上走,然后分两岔。地面是水磨石。楼梯上去分两边候车厅,二楼有连廊。整个结构看着就像回到七十年代中国的俱乐部。 何必: 除了坦赞铁路这样一个典型的中国援建项目,你在路上有没有遇到中国人? 阎鹤祥: 挺多的。在坦赞铁路附近遇到很多中国人,大多在铜矿带做矿业。尤其是利文斯顿往北去铜矿带那条路上,和坦赞铁路形成丁字路口的地方,我在那儿吃当地的牛排快餐,一顿饭进来三波中国人。三波都是中资企业的人,彼此之间也不太打招呼。见我们也不觉得新鲜,感觉那边中国人真的很多。 施展: 坦赞铁路你看到火车在跑吗? 阎鹤祥: 我去的时候站台是空的,没看到火车。但我能理解当年修这条铁路有多难。从卡皮里姆波希往东转向坦桑尼亚边境时,周围植被非常茂盛,虽然不算典型雨林,但施工条件已经很艰难。七十年代在那种地方修铁路,造价极其昂贵,也非常艰辛。 施展: 进入坦桑尼亚之后,它从南部穿行。南部号称世界级的玉米和木薯种植带,但大片土地没有有效开发,因为种出来运不出去。而且坦赞铁路的调度能力太差。我虽然没坐过,但有人跟我说,火车开得很慢,你下去买根冰棍,跑两步还能追上。 阎鹤祥: 当年整套设备都是中国提供的,从机车到调度系统。 施展: 对,但现在调度水准跟不上。 何必: 那赞比亚整体自然地貌是偏雨林还是高原植被? 阎鹤祥: 它其实是一个交界带。往北进入刚果就接近雨林,同时又连接东非高原。铁路最难修的是从东非高原下来,要跨越东非大裂谷,从坦噶尼喀湖到马拉维湖一带,再进入偏雨林区域,是多种地貌的交界。 而且历史上还涉及殖民势力的分界。坦桑尼亚原来是德属东非,赞比亚则是英属殖民地。进入坦桑尼亚之后能看到很多清真寺,东非穆斯林文化影响明显。 何必: 坦桑尼亚这个国家这几年在社交媒体上挺火的,很多人去坦桑或者肯尼亚,去塞伦盖蒂看动物,所以这个地方的自然风光,中国人反而可能更熟悉一些。 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思考。「东腔西调」是一档由爱道思人文学社出品、由大观天下志制作播出的文化类对谈播客。在这里,主播将与来自不同领域的嘉宾学者聊聊他们关心的世界和生活,探寻社会文化观念背后的来龙去脉。 作品声明:仅在头条发布,观点不代表平台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