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咏管仲
匡齐一相起风尘,
霸业雄图迈等伦。
管鲍相知千古重,
桓公用舍九州尊。
官山海策民无扰,
轻重权谋国自殷。
更仗尊王攘夷志,
长留正气护中原。
一、颍上少年:贫贱之交
公元前八世纪的某个黄昏,颍水之滨的田野上,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并肩坐在田埂上分食一块干粮。年长者名夷吾,字仲,生得方面重颐,目光如炬;年幼者姓鲍名叔牙,性情敦厚。谁也未曾想到,这对在贫贱中结下的友谊,将改写春秋的历史。
"仲兄,这生意赔了,是我的主意,本钱却让你一人承担,我实在......"鲍叔牙嗫嚅着。管仲却朗声大笑,将干粮掰成两半:"知我者,鲍子也。你岂不知我家中尚有老母?多分财利,正是我所需。他日若我富贵,必不相忘。"
这便是流传千古的"管鲍之交"。他们曾一起经商,管仲出本钱少却分红多,鲍叔牙不以为贪,知其贫而有老母;一起打仗,管仲三战三走,鲍叔牙不以为怯,知其家有高堂;管仲谋事不成、做官被逐,鲍叔牙始终坚信——"夷吾不遇其时"。这份知遇之恩,如同暗夜中的火种,在管仲最困顿的岁月里,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二、一箭之仇:生死抉择
公元前686年,齐国内乱如沸。齐襄公死于内乱后,两位公子在外流亡——公子纠在鲁,由管仲辅佐;公子小白在莒,由鲍叔牙追随。君位空悬,谁先入临淄,谁便是齐国新主。
那是一个秋风萧瑟的清晨,管仲率三十乘兵车疾驰在莒国通往齐国的官道上。探马来报:小白已先行一日!管仲心急如焚,催马加鞭。当两支队伍在即墨附近狭路相逢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白!"管仲一声断喝,张弓搭箭。箭如流星,正中公子小白衣带上的铜钩。小白应声而倒,口吐鲜血——那是他咬破舌尖的伪装。管仲以为大功告成,从容护送公子纠缓缓而行。谁知三日之后,当他们抵达临淄城下,城门紧闭,城头已飘扬起小白的旗帜。
原来,小白星夜兼程,先入为主,是为齐桓公。
公子纠被杀,管仲被囚。当囚车辘辘驶入临淄,这位曾经的谋士,如今成了待决的阶下囚。生死关头,鲍叔牙闯入宫中,对齐桓公长跪不起:"君上若只想治理齐国,有高傒、鲍叔牙足矣;若欲霸天下,非管夷吾不可!"
"可他曾射我一箭!"桓公拍案而起。
"彼时各为其主。今夷吾既为君臣,必竭忠尽智。君上若赦其死罪,彼之忠心,胜于射君之箭!"鲍叔牙叩首见血。
齐桓公沉吟良久,终于起身:"召仲父进宫!"
三、仲父改革:富国强兵的千古绝唱
公元前685年,临淄城外的稷门外,齐桓公亲自为管仲解去枷锁,拜为相国,尊称"仲父"——这是仅次于父亲的尊号。从此,齐国开启了四十年的霸业征程。
盐铁之谋:不税而国用足
"君上请看,"管仲展开一卷羊皮地图,"齐国东临大海,北据山泽。海中有盐,山中有铁,此乃天赐之财。"
他首创"官山海"之策:盐由民制、官收、官运、官销,铁器官营专卖。盐是人人必需之物,管仲寓税于价,百姓不知不觉间为国库贡献十之六七的收入,却感受不到横征暴敛之苦。"取之于无形,使人不怒",这是何等高超的经济智慧!
临淄的市井间,商贾云集。管仲设立"轻重九府",以国家之力调控物价:粮贱则官买,粮贵则官卖。他深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当别国还在横征暴敛时,齐国的国库已堆满盐铁之利,百姓却安居乐业。
相地衰征:土地革命的先声
"土地有肥硗,产量有高低,岂能一概而论?"管仲站在齐桓公新赐的封地上,对农官们说道。他推行"相地而衰征"——勘察土地肥力,分等征税。贫瘠之地轻赋,肥沃之地稍重。这一举措,实际上承认了土地私有的合法性,打破了井田制的桎梏。
田野里,农夫们挥汗如雨,却不再如往昔般怠惰。因为多劳多得,因为土地可以世代相传。齐国的粮仓很快溢满,"粟如丘山"的记载,并非虚言。
兵民合一:内政即军令
"国之所以为国者,民体以为国。"管仲将全国分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士农之乡十五。士农之乡,五家为轨,十轨为里,四里为连,十连为乡。这种编制不仅是行政体系,更是军事组织。
"春以蒐振旅,秋以狝治兵。"平时,农夫们春耕夏耘;战时,他们拿起武器便是精锐。管仲"作内政而寄军令",将军事训练融入日常生产,齐国由此拥有"三万教卒","天下莫之能御"。
四、尊王攘夷:春秋首霸的旌旗
公元前663年,山戎铁骑南下,燕国告急,都城沦陷。管仲力排众议,劝齐桓公北伐:"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齐军千里奔袭,不仅击退山戎,更将沿途五百里土地尽数赠予燕国。燕君感激涕零,送桓公出境,不知不觉进入齐境五十里。
"诸侯相送不出境,寡人不可无礼于燕。"桓公当即划沟为界,将五十里齐地割予燕国。消息传出,诸侯震动——此乃真正的霸主胸襟!
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召陵之盟。公元前656年,楚国僭越称王,多年不进贡包茅,周天子祭祀无以为滤。管仲亲率八国联军南下,陈兵召陵。楚成王遣使质问:"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风马牛不相及也,何故涉吾地?"
管仲从容应对:"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汝实征之,以夹辅周室。'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义正辞严,既占住"尊王"的大义名分,又暗示武力威慑。
最终,楚国承认错误,双方结盟而退。不战而屈人之兵,管仲的外交艺术臻于化境。
五、巨星陨落:不朽的遗产
公元前645年,临淄的相府内,病榻上的管仲已气息奄奄。齐桓公紧握其手,泪如雨下:"仲父之后,国政谁可托付?"
管仲艰难地摇头:"知臣莫如君。"
"鲍叔牙如何?"
"叔牙君子也,善恶过于分明,见人之恶终身不忘,不可为相。隰朋可也——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自愧其仁,自羞其不慈。"
这是管仲最后的智慧。他深知治国需要包容,而鲍叔牙太过刚直。这份清醒,这份不徇私情的公心,令人动容。
管仲病逝后,齐桓公遵其遗策,霸业又维持了数年。但随着桓公晚年昏聩,任用易牙、竖刁等小人,齐国霸业终如流星陨落。这反衬出管仲的可贵——他不仅留下了一套制度,更留下了一种"务实"的治国精神。
孔子周游列国,屡遭困厄,却曾感叹:"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意思是,若没有管仲尊王攘夷,捍卫华夏文明,我们恐怕都要披散头发、衣襟左开,沦为夷狄了。这是至圣先师对管仲最高的礼赞。
《管子》一书,虽非管仲亲著,却凝聚了其思想的精华:"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的唯物史观,"下令于流水之原"的因势利导,"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的道德建设......这些思想跨越千年,至今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从颍上的贫寒少年,到阶下之囚,再到华夏第一相,管仲用一生诠释了何为"大器晚成",何为"审时度势"。他不是道德完人,却是最务实的改革家;他并非出身名门,却开创了影响深远的制度。在那个礼崩乐坏的乱世,管仲以超凡的智慧与格局,为华夏文明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堤坝,其功业,与日月同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