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五十七分,我抱着电脑站在曾总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为了这个线下活动方案,我已经连续加班两周了。两周里,我做了十七页的竞品分析,调研了六家头部品牌近一年的活动案例,整理了三千多条用户评论的关键词云。我和设计部的同事磨了三版主视觉——第一版太保守,第二版太激进,第三版终于让设计总监点了头。我找财务核了四遍预算,每一笔费用都标注了依据,比去年的同类活动压低了20%,还专门做了三个不同档位的备选方案。
打印出来的方案拿在手里厚厚一叠,封面是哑光的,摸起来很舒服。我把名字端端正正签在右下角,甚至还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我有点期待。
这是我来这家公司八个月以来,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中型项目。虽然只是线下活动,但品牌曝光、销售转化、媒体邀约,样样都要考虑周全。我想通过这个方案证明自己——我不只是那个“新人小美”,我可以是那个“靠谱的小美”。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曾总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他靠在椅背上,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笑一下。我站在办公桌前面,等他。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金色的,有点晃眼。
大概过了三十秒,也许是一分钟,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了看我:“放那吧。”
我把方案轻轻放在他面前。封面朝上,名字露出来。
他翻开了。
第一页,没说话。第二页,没说话。第三页,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皱了一下。
第四页,他把方案往桌上一摔。
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小美,你做这个方案用脑子了吗?”
我愣住了。
他转过电脑屏幕对着我,手指戳着第一页的主视觉图:“这个颜色,你自己看看,这叫配色?这么跳,受众能接受吗?你是做给谁看的?给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我们的用户是什么画像你不知道吗?三十到四十五岁,企业中层,家庭稳定,审美保守。你这个颜色,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我张了张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曾总,这个颜色我参考了今年的流行趋势报告。我们目标用户虽然是三十到四十五岁,但前期调研显示,他们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比我们想象的高。这个色系在近半年的消费数据里,偏好度上升了十二个百分点,我专门做了数据对比……”
“数据对比?”他打断我,“你那些数据从哪来的?网上扒的吧?现在网上什么数据没有,你也敢信?”
“是行业报告,艾瑞咨询的……”
“艾瑞咨询?”他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友善的笑,“你以为大老板会看什么艾瑞咨询吗?预算呢,预算你算了没有?”
我翻到预算页,指着每一项费用:“场地租赁是三万五一天,比市场均价低了百分之八,因为我有以前的供应商资源。搭建费用我找了三家公司比价,最便宜的这家两万八,包含所有硬体和灯光。人员差旅按十五个人算,人均一千二……”
“别说了。”他摆摆手,“你算来算去,总数多少?”
“十七万六。”
“十七万六。”他重复了一遍,靠回椅背,“你觉得公司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愣了一下,努力解释:“比去年的同类活动少了百分之二十,去年是二十二万……”
“去年是去年。”他的声音提高了,“今年大环境什么样你不知道吗?到处都在裁员,都在砍预算,你倒好,张嘴就是十七万。你以为咱们部门日子好过?大老板上周开会刚说了,所有活动预算压到十万以下,你这直接超了快一倍。”
“可是十万的话,场地都不够,更别说搭建和人员……”
“那是你的事。”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东西,“方案是你做的,你想办法。我只看结果,不看困难。困难谁没有?你跟我说困难,我跟谁说去?”
我不说话了。
他继续说:“我看你就是最近心思不在工作上。上个季度的复盘报告,你拖了三天才交。前两周的周报,写得跟流水账似的。现在方案做成这样,随便糊弄糊弄就想交差。小美,你这样下去不行。”
我低着头,盯着地毯上的一个污渍。
“也就是我脾气好。”他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那种缓和让我更难受,“愿意带新人,给你机会锻炼。换别的领导,早让你走人了。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找工作吗?应届生一抓一大把,要价还比你低。你好好想想吧。”
我说不出话来。
“方案拿回去重做。”他把那叠纸往我这边推了推,“今晚给我。”
“今晚……”我终于发出声音,但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像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