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4月4日清晨,细雨刚停,李先念在红安县高桥公社简易招待所门口站了很久。清明节前他奉命勘察湖北灾情,车过家乡,顺路想给一位老人磕头。秘书递上花圈,黑底白字的挽联写着“师德永存”四个字,李先念握着挽联的手微微发抖。就在三个月前,76岁的木匠袁学福离开了人世。师徒俩最后一次见面,还是1949年冬天。

沿着土路走向袁家大湾的小坟山,草木已长出嫩芽。李先念摘下军帽,默默三鞠躬,心里闪回起四年前那段温热的画面。那一年,武汉刚解放,襄河春水上涨,他每天要处理大批接管事务,公文像雪片般落桌,可一空档就念叨:“先把师傅接来,别再拖。”秘书梅可进被他催了三次才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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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驶进黄陂木兰乡时,袁学福正在院子里刨长木条。一听说“先念派车来接”,老人反复擦手,嘴里嘟囔:“他当省里的大官了,还惦记我?”话音刚落,眼眶就红了。对于一位靠刨花度日的老木匠而言,这趟路像是走进另外一个世界。

省政府大院门口,李先念早早等候。他拉开车门,轻声一句:“师傅,路上受累了。”老人一愣,随后笑着递出布包:“家里腌的盐豇豆、臭豆腐,你小时候最爱。”对话不长,却把院里站岗的警卫听得鼻头发酸。

在招待所的餐厅,李先念特意让厨房煨了碗萝卜排骨汤,咸淡依着老人牙口。酒过三巡,袁学福忽然想起旧事,笑着拍桌:“你学艺第三年,有次熬夜去开会,白天做椅子时打瞌睡,我抡斧头柄敲了你脑袋——”李先念哈哈大笑:“那一下敲得好,要不我可真松懈了。”一句话点燃屋里气氛,兵痞出身的通讯员都乐得直拍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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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李先念让警卫员带着师傅游黄鹤楼、归元寺,又把木兰山的特产羊肚菌蒸好端到老人房间。可袁学福见徒弟忙得团团转,心里不安。住满一个月,老人执意回村:“我若再待,你就没空闭眼了。”李先念拗不过,只好备车送行,顺手把一包崭新的蓝布票子塞进师傅口袋。车子启动,尘土飞起,他朝车尾抬臂敬礼,直到远处尘霭散尽仍未放下胳膊。

时针拨回到1909年。那年李先念出生,十岁便挑水劈柴补贴家用。十三岁跟着表兄袁学福当学徒,白天削榫,晚上照灯写毛笔字。乡亲们管他叫“小李木匠”,其实他更像一根拉紧的木条,锋利又韧。1924年,他随袁师傅到汉口棺材铺干活,白天叮当,夜里跑江滩帮码头搬包,耳边常响起地下党员演讲的“打土豪”口号,火种在心底暗暗生根。

1927年夏,湖北大地风云激荡。李先念受组织派遣回到叶家田,以木匠身份作掩护,集结农民自卫队。每逢敌军搜捕,袁学福就把他塞进夹墙或地洞,还在外面敲木料掩护。11月13日深夜,羊子山下火把连成长龙,李先念领着高桥乡农民武装直扑黄安县城;14日凌晨北门被破,县警备队缴械,步枪堆成小山。这一仗,被后人称为鄂豫皖边的“第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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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连年,袁家也付出惨烈代价。敌人搜屋时,袁学福的幼子遇难;大儿袁成勋后来随红军长征牺牲;三儿袁成龙1941年加入新四军。老人却从不后悔,“捐一子保千秋”,这是他常挂嘴边的一句话。

1931年,29岁的李先念任陂安南县委书记,还兼县苏维埃主席。红四方面军转移前夕,他召开大会,亲自带队三百青年参军,被誉为“陂安扩红第一功”。从此,他奔忙在枪林弹雨里,母亲来阵地探望,刚说两句话他就催老人离开;母亲塞进军服口袋的两块银元成了他终生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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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春,鄂豫边区硝烟稍歇,李先念率部驻扎九龙冲,抽空回高桥与袁学福重聚。那天,老人摸着徒弟的军装连连感叹:“昔日小木匠,如今统兵六万!”李先念摆摆手:“要说功劳,师傅的斧柄也算一半。”师徒对视,如风翻旧册,两人都没提伤亡,也没提饥寒,只说木料如何借光线看纹路,棺材底板怎样不留节疤——话很琐碎,却像两把锉刀,细细磨平战争的裂口。

回到清明时刻,坟前草尖挂着露珠。李先念插好香烛,轻声道:“师傅,国家安稳了,高桥也通电了。阁下放心。”说完,他把军帽重新戴好,转身上路。车子驶离土坡,他还在想着那只布包里的盐豇豆味道——那是木兰乡山谷特有的咸香,混着豆瓣淡淡的发酵酸味,伴他走过了长征、抗战与解放。

路旁樟树一排排退去,车窗玻璃映出李先念略显苍老的侧脸。司机悄悄瞄了一眼,发现那位“永远不下马的将军”闭着眼,却并没有睡;指节轻轻磕着椅扶手,好像还在打着无声的木楔子,把师徒情义牢牢嵌入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