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在我手机屏幕上亮着,像一排冷冷冰冰的针。
“老婆,这88桌采购就靠你了,记得多准备点海鲜。”
我站在院子中央,四周是刚搭起骨架的沉重棚架。
它们张牙舞爪地吞噬了原本属于我的天空和花草。
清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海鲜那一栏被特意加粗。
龙虾、鲍鱼、东星斑……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风吹过棚布,发出空洞的哗啦声。
三小时前,我还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亲戚帮忙。
三小时后,这张清单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弯了我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
远处,婆婆正领着人指指点点,声音隐隐传来。
我低下头,又看了看那条微信。
魏睿渊的头像还是我们结婚时拍的合照,他笑得没心没肺。
我忽然觉得,照片里那个挽着他、同样在笑的女人,有点陌生。
棚架的影子斜斜拉长,盖住了我半边身子。
01
晚饭的灯光有些昏黄。
菜是中午剩的,回锅热过,味道有点蔫。
婆婆程桂香坐在我对面,筷头精准地掠过那碟炒青菜,夹走了里面仅有的几片肉。
魏睿渊扒拉着碗里的饭,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妙彤,跟你商量个事。”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机里正播的足球赛。
“嗯?”
我应了一声,把挑好鱼刺的一块鱼肉放进儿子小哲碗里。
“我表舅,苏文祥,记得吧?前年还来过家里。”
我想了想,有个模糊的印象。
一个说话声音很大,总是拍着魏睿渊肩膀叫“大侄子”的中年男人。
“他儿子下个月结婚。”
魏睿渊终于转过脸,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我太熟悉了,每次他有不太“理直气壮”的要求时,就会这样笑。
“城里酒店太贵,他们想回老家办,热闹。可他们家老宅子塌了一半,摆不开。”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我的神色。
“就想起咱家这院子了,够大。想借来用用,摆个酒席。”
我愣了一下。
借院子办酒席?
我们住的这栋带大院子的自建房,是公婆早年盖的。
我和魏睿渊结婚后也一直住在这里。
院子不小,夏天的时候,我种过一些月季和绣球,墙角还有一棵老桂花树。
“就……摆几桌?”我问。
“估计也就二三十桌吧,乡下办事,都是亲戚,图个热闹,不会太复杂。”
魏睿渊说得轻描淡写,身子往后靠了靠,似乎松了口气。
“表舅说了,人手、厨子、桌椅他们自己带,我们就出个地方。”
婆婆这时清了一下嗓子。
她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我。
“亲戚开一次口,不容易。又是结婚这种大喜事,能帮就帮。”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陈述。
“睿渊他爸走得早,那些年我们娘俩没少受亲戚们照应。现在人家求到门上,驳了面子,让人说我们忘本。”
话压下来,有点重。
我看着魏睿渊。
他避开我的眼神,又去看电视,嘴里附和着:“妈说得对,就是借块地儿。妙彤,你说呢?”
小哲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妈妈,什么是办酒席?”
我摸了摸他的头。
心里那点犹豫,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被“亲戚”、“面子”、“忘本”这些更大的石头压了下去。
好像不同意,就是我不懂事,我不顾大局,我让这个家难做。
“行啊。”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甚至习惯性地带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
“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能用上就好。就是到时候别嫌我们院子乱就行。”
魏睿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真切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满意。
“哪能啊!我老婆最通情达理了!”
婆婆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但我知道,那是满意的神色。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这次夹到了青菜。
晚饭后,我收拾碗筷进厨房。
水哗哗地流,冲洗着碗碟上的油渍。
窗外,夜幕完全落下,院子沉在黑暗里,只能隐约看到桂花树模糊的轮廓。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
魏睿渊已经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嘴角带着笑,大概是在和表舅报告“好消息”。
小哲趴在地毯上玩积木。
婆婆在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子里回荡。
一切如常。
好像刚才那件“借院子”的事,跟决定明天早餐吃什么一样简单普通。
我心里掠过一丝极轻微的不安,像羽毛拂过,还没抓住,就飘走了。
或许,真的就是摆二三十桌吧。
亲戚之间,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把那点不安按了下去。
02
周末上午,苏文祥一家来了。
不止他们夫妻,还有即将结婚的儿子和未来儿媳,开了两辆车,直接堵在了我家大门外。
人还没进来,洪亮的笑声先传进了院子。
“睿渊!大侄子!哎呀,这院子收拾得真利落!”
苏文祥嗓门极大,一进门就用力拍打魏睿渊的后背。
他穿着件花纹鲜艳的POLO衫,肚子微微凸起,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的檀木珠子。
表舅妈是个瘦削的女人,话不多,跟在我婆婆身边,脸上一直挂着笑。
那对新人很年轻,女孩打扮时髦,化了精致的妆,低头玩着手机,偶尔抬眼打量一下院子,又很快垂下眼皮。
男孩则有些拘谨,喊了声“表哥、表嫂”,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寒暄过后,苏文祥背着手,开始在院子里踱步。
他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南边量到北边,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一边走,一边啧啧称赞。
“好,这地方好!方正,敞亮!”
他停在院子中央,双手叉腰,环视一圈,仿佛将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比我看的那几家酒店宴会厅也不差!还接地气,热闹!”
魏睿渊陪在旁边,脸上是掩不住的、与有荣焉的笑。
“表舅您看,摆酒席够用吧?”
“够!太够了!”
苏文祥大手一挥,指向靠近围墙的空地。
“这边,搭个棚,遮风挡雨。那边,摆灶台,请来的大师傅家伙事儿多,得留足地方。”
他又指了指桂花树的方向。
“这树好,有年头了,喜庆!到时候挂点彩带灯笼,气氛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端着泡好的茶出来,一一递给他们。
表舅妈接过,夸了一句:“妙彤真是贤惠。”
苏文祥喝了一口茶,目光依旧在院子里逡巡,像是脑海里已经在搭建那天的盛况。
“妙彤啊,这次可真得好好谢谢你们!帮了我们家大忙了!”
他转向我,笑容满面。
“你放心,舅不是不懂事的人。该准备的我们都准备,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厨师帮工,一条龙服务,都不用你们操心!”
我笑了笑:“表舅客气了,能帮上忙就好。”
“就是亲戚多了点。”
苏文祥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却听不出丝毫烦恼,反而有种隐约的炫耀。
“我们家在乡下,族亲多,十里八乡的,沾亲带故的都得请。文祥我这些年在外头,也算认识几个朋友,人家来喝喜酒,总不能不让进门。”
他顿了顿,像是估算了一下。
“这院子,我看……好好规划规划,摆开应该没问题。”
“得多摆几桌才行。”他又强调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们听。
当时,我只是觉得这话说得有些满,心里隐约觉得“族亲多”、“朋友多”可能不止二三十桌。
但看着他豪爽的样子,魏睿渊又在旁边一脸“没问题”的表情,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只是乡下人爱面子,说得夸张了些。
真到办事那天,哪能来那么多人。
参观完毕,苏文祥一家没有多留,说还要去定做礼服,看其他东西。
临走前,他又用力握了握魏睿渊的手。
“睿渊,场地就这么定了!细节我回头让办事的人跟你媳妇对接!”
“放心表舅,都是一家人。”
送走他们,院子里安静下来。
地上留着几个新鲜的烟蒂,是苏文祥刚才扔的。
我拿起扫帚,准备扫掉。
婆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空下来的院子,忽然说:“这苏文祥,看样子是发达了。说话底气足。”
魏睿渊凑过去:“是吧,妈。表舅生意做得不错,这次酒席肯定也办得风光。借咱们院子,也是看得起咱。”
婆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扫起烟蒂,倒进垃圾桶。
桂花树静静立着,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它还不知道,很快,它的树荫下将挤满陌生的桌椅,喧哗的人声会取代此刻的宁静。
03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了。
日子照常过,我上班,下班,接送小哲上幼儿园。
魏睿渊依旧很忙,早出晚归,回家就喊累,瘫在沙发上不愿动。
关于酒席,他再没主动提过。
好像那晚说定之后,就与他无关了。
倒是婆婆,开始有了些变化。
她不再只是下午出去和邻居老太太们打牌,有时上午也在家,翻看着一本不知哪里找来的老黄历,嘴里念念有词。
偶尔,她会站在院子里,眼神估量着距离,手指虚点几下。
我的心里,那点被按下去的不安,又开始慢慢浮上来。
像水底的泡泡,悄无声息地变大。
周二下班,我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牛奶。
排队结账时,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是住斜对门的彭桂珍彭阿姨。
她比我婆婆年纪略小些,头发烫着小卷,是个心直口快的人。
“妙彤,买菜啊?”她笑着打招呼。
“嗯,彭阿姨,买点牛奶。”
“哦。”她应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看向收银台滚动的小屏幕。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空气里混合着生鲜区的水汽和糕点区的甜腻味道。
“妙彤啊,”彭阿姨忽然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听说……你们家要把院子借出去办喜事?”
消息传得真快。
我点点头:“嗯,我先生一个远房表舅的孩子结婚。”
“哦,远房表舅……”彭阿姨重复了一句,语气有些微妙。
她看了看前后,排队的人都在看手机或者发呆。
“借地方办酒席啊,”她像是随口闲聊,“最是折腾人了。看着是借块地,其实啊,零零碎碎的事情多了去了。”
我心里动了动。
“表舅说他们都自己准备,人手厨子都带。”
彭阿姨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话是这么说。到时候水啊电啊,左邻右舍的动静啊,垃圾啊……哪样不得主家照应着?”
她侧过脸,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过来人的了然,又有点欲言又止的提醒。
“亲戚间帮忙是好事。不过啊,有些话,最好事先说清楚。”
“账要算清,人也得算清。不然忙活一场,累个半死,最后好名声是人家的,麻烦都是自己的。”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在我心头那层越来越薄的窗户纸上,轻轻戳了一下。
“彭阿姨,您的意思是……”
“我没啥意思。”她立刻笑了,摆摆手,恢复了平常的音量,“就是随口一说,闲聊嘛。到我了到我了。”
她利落地把购物篮里的东西拿出来结账,没再看我。
我拎着牛奶回家,脚步有些沉。
彭阿姨的话在脑子里转。
账要算清,人要算清……
晚上吃饭时,我看着魏睿渊,试着开口。
“睿渊,表舅那边,关于酒席具体怎么弄,有再细说吗?”
魏睿渊正夹菜,闻言筷子顿了顿:“没呢。表舅那人,办事风风火火,估计都安排着呢。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头吃饭,“就是今天听彭阿姨说,借地方办酒席琐事多,水电气什么的……”
“哎呀,你想那么多干嘛。”
魏睿渊打断我,语气有些不耐烦。
“表舅都说他全包了,咱们就出个院子,还能有啥事?彭桂珍那人就爱嚼舌根,你别听风就是雨。”
婆婆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多事。
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默默吃完饭,收拾桌子。
洗碗的时候,水很凉。
窗外,邻居家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温暖平和。
只有我家,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平静的水面下,慢慢酝酿。
04
变化是从一个周六的早晨开始的。
我本来打算带小哲去儿童乐园,衣服都换好了。
婆婆从她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把旧蒲扇,身上换了件做家务的深色罩衫。
“今天别出去了。”她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啊?”我愣了一下。
“院子得收拾出来。”她用蒲扇指了指外面,“那些破花盆,旧坛子,还有小哲不玩的玩具车,都得挪走。地方得空出来。”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墙角确实堆着一些我种花失败后留下的空盆,几个腌菜用过的瓦罐,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小哲的塑料小车偶尔会丢在院子角落。
“妈,那些东西……也不占多少地方。”我试图商量,“等表舅那边确定好怎么摆桌,我们再挪也不迟。”
“等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蒲扇在手里拍了拍。
“人家是办事事,要场面光鲜。咱们院子里堆着这些破烂像什么样子?让亲戚朋友看了笑话!”
她不由分说,已经开始指挥。
“妙彤,你去把那些花盆搬到后院墙角堆着。睿渊!别躺着了,起来把那几个坛子挪到杂物间去!”
魏睿渊在屋里应了一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趿拉着拖鞋出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烦躁。
“妈,这急什么呀……”
“怎么不急?日子说到就到!你表舅那边说不定哪天人就来了!”
婆婆瞪了他一眼。
魏睿渊不吭声了,懒洋洋地走过去搬那个最重的咸菜坛子。
小哲看着自己的玩具车要被收走,不乐意了,跑过去抱住。
“奶奶,我的车车!”
“乖,先收起来,等办完喜事再玩。”婆婆的语气缓和了点,但依旧没商量余地。
小哲嘴一瘪,要哭。
我赶紧过去哄他,答应给他买新的贴纸书,才勉强把小车拿过来。
整整一上午,我们都在婆婆的指挥下清理院子。
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
我的月季和绣球,因为不是花期,婆婆倒没让搬,但要求我把枯枝黄叶都修剪干净。
我拿着剪刀,蹲在花丛边,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些花是我一颗颗栽下的,看着它们发芽、长叶、打苞。
现在,却要为了一场我连主角都不认识的婚礼,被修整得“体面”。
魏睿渊搬了两个坛子就喊腰疼,溜回屋里喝水,半天没出来。
婆婆看我动作慢,忍不住走过来。
“剪利索点,那些细枝子都剪了,看着乱。”
她的影子投在我眼前的花土上。
我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
“妈,表舅有没有说,具体要摆多少桌?咱们院子虽然大,但要是桌数太多,怕是也挤,这些东西挪来挪去也麻烦。”
婆婆皱起眉。
“你怎么老问这个?睿渊不是说了吗,亲戚朋友是多点,但人家有规划。你就把院子收拾干净,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不用我操心。
可活是我在干。
院子是我的家在住。
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咽了回去。
我知道,再说下去,就是我不懂事了,就是我不愿意帮忙了。
家庭氛围变得微妙而紧绷。
魏睿渊开始更“忙”了,周末也常说要加班,或者约了朋友,一出去就是半天。
回到家,要么累得不想说话,要么就抱着手机,对酒席的事绝口不提。
好像这件事,从头到尾只需要我“同意”,以及现在“收拾院子”就行了。
婆婆则完全进入了“总指挥”的状态。
她不再只是念叨,开始真正付诸行动。
联系了收废品的,把一些确实没用的旧物拉走。
甚至开始跟我商量,要不要把桂花树旁边那个有点碍事的小花坛暂时拆了,等办完事再砌起来。
“妈,那是爸当年砌的……”我忍不住说。
婆婆沉默了一下,摆摆手:“算了,先不动它。”
但那种一切都要为这场婚礼让路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我,就站在这网中央。
05
清理工作断断续续进行了好几天。
院子看起来确实空旷整齐了不少,但也陌生了许多。
那些生活气息的、琐碎的痕迹被抹去了,像一张被擦得太干净、等着被重新涂画的白纸。
周三晚上,小哲睡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魏睿渊。
他斜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放着无聊的综艺,笑声罐头一阵阵响起。
我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织着一件给小哲的毛衣,针脚有些乱,心静不下来。
“睿渊,”我停下动作,看向他,“我们得谈谈酒席的事。”
魏睿渊眼睛没离开电视,含糊地“嗯”了一声。
“表舅那边,到底有没有一个具体的计划?比如到底摆多少桌?厨房搭在哪里?用水用电怎么解决?垃圾怎么处理?”
我一口气问了出来。
这些问题在我心里憋了好多天,像石头一样硌着。
魏睿渊终于把视线转过来,眉头微微拧着,好像我在无理取闹。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都说了吗,表舅会安排好的。”
“他怎么安排?你问过吗?”我坚持着,语气尽量平和,“彭阿姨说得对,这些事情不事先说清楚,到时候出了状况,麻烦的是我们。”
“能出什么状况?”魏睿渊坐直了身体,脸上有了不耐,“妙彤,我发现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计较?那是表舅!是我妈的亲戚!我们帮帮忙怎么了?”
“我不是计较帮忙,”我深吸一口气,“我是想知道,我们要帮的忙,到底有多大。睿渊,那天表舅来看场地,话里话外,可不像只有二三十桌。”
魏睿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摸过茶几上的烟盒,磕出一根,点燃。
烟雾升起来,隔在我们中间。
“乡下办事,你是不知道。”他吸了口烟,语速加快,“人来人往,桌数哪有那么准的?多点少点都正常。表舅说了,主要的事务——桌椅、厨师、采购——都是他负责,我们就是提供场地,最多到时候帮忙照应一下。这还不够清楚吗?”
“照应一下?”我抓住这个词,“怎么照应?照应多少?如果来的人很多,超出预期,需要临时加东西,谁去跑?如果水电不够用,谁去协调?如果邻居有意见,谁去解释?”
我的问题一个个抛出来,魏睿渊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胡妙彤!”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恼火,“你非得把一件喜事搞得这么复杂吗?亲戚开口,我们答应帮忙,就这么简单!你左一个问题右一个问题,是不是不想借?当初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又來这套?”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不是不想借,我是想把事情弄清楚。这院子是我们家在住,小哲还小,到时候人来人往,嘈杂混乱,这些你都想过吗?”
“想过又怎样?没想过又怎样?”
魏睿渊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力气有点大。
“面子已经给出去了,你现在让我去跟表舅说,‘对不起,我老婆觉得麻烦,院子不借了’?你让我妈的脸往哪搁?让我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又是面子。
又是他妈。
又是亲戚。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好像在这个家里,我的感受,我的顾虑,永远排在这些东西后面。
只要我提出异议,就是“计较”,就是“不懂事”,就是“让他难做人”。
“我没说不借。”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力感,“我只是希望,你能多上点心,至少把基本情况了解一下,而不是什么都推给我,或者一句‘表舅会负责’就打发掉。”
魏睿渊看着我,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混合着烦躁和逃避的神情取代。
他抹了把脸。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回头再问问表舅,行了吧?你就别瞎操心了。肯定没事的。”
他又靠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换台,摆出了结束谈话的姿态。
“我保证,表舅会处理好的。你就放一百个心。”
他的保证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我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毛线缠在手指上,有些紧。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却显得格外刺耳。
这次轻微的争执,像一块小小的裂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之间。
也让我更加确信,有什么事情,正在朝着我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
而魏睿渊,他明明可能知道些什么,却选择了闭上眼睛。
06
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
魏睿渊没再提他是否问了表舅,我也没再追问。
只是家里的气氛,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婆婆指挥我,我沉默地做事。
魏睿渊早出晚归,尽量避免和我独处。
直到那个下午。
我刚把小哲从幼儿园接回来,还没进家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陌生的、嘈杂的人声,还有金属物件碰撞的叮当声。
我的心猛地一跳,快走几步推开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呆住了。
院子里多了七八个穿着脏旧工装的男人,皮肤黝黑,正吆喝着从一辆卡车上往下搬东西。
长长的、粗重的蓝色钢管,大卷厚重的防雨棚布,各种工具零件散落一地。
原本空旷整洁的院子,瞬间变成了一个混乱的工地。
桂花树下,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正拿着图纸,和我婆婆说着什么。
婆婆点着头,手指在空中比划。
“妈!”我喊了一声,牵着小哲走过去,“这是……”
婆婆转过头,看到是我,表情很自然:“哦,妙彤回来了。你表舅找的搭棚子的师傅,先过来把棚子搭起来,不然下雨就麻烦了。”
“现在就搭?”我愕然,“酒席不是还有段时间吗?”
“提前搭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婆婆说着,又去指挥工人,“师傅,这边,这边留条路出来,走路。”
小哲有些害怕地躲到我身后,抱着我的腿。
我看着那些沉重的钢管,看着他们规划的范围,心里那股不安骤然放大。
这棚子……未免也搭得太大了。
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院子。
“师傅,”我忍不住开口,问那个工头,“这棚子……大概要围多大面积?”
工头展开手里的草图,用手指划了一个大圈。
“东家说了,尽量往大了搭,要能摆下桌子。”
他指了指草图上的标记。
“这边是主棚,摆席的。那边搭个小点的,放灶台。哦,那边还要留出上菜走动的通道。”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指划过的范围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这大概能摆多少桌?”我的声音有点干。
工头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那得看桌子怎么摆了。东家说按最宽敞的摆法,怕也得……”他估摸了一下,“七八十桌吧?挤一挤的话,说不定还能多摆点。”
七八十桌?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魏睿渊说的二三十桌。
苏文祥含糊其辞的“多摆几桌”。
婆婆口中的“亲戚朋友是多点”。
全部汇聚成一个清晰而可怕的数字——七八十桌!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亲近人家的宴请。
这规模,几乎赶得上一个小型酒店的宴会场了!
“妈!”我转向婆婆,声音有些发颤,“表舅说的摆七八十桌?”
婆婆正在看工人立一根柱子,闻言有些不悦地瞥我一眼。
“你大惊小怪什么?人家办事事,场面大点怎么了?又不用你出钱出力。”
“可是……”
“别可是了!”婆婆打断我,语气严厉起来,“人都来了,棚子都开始搭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带小哲进屋去,别在这儿碍事!”
工人们好奇的目光扫过来。
小哲被奶奶的语气吓到,小声啜泣起来。
我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冰凉。
我抱起小哲,转身冲进屋里。
把他安顿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找到魏睿渊的号码,拨了出去。
忙音。
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
我再拨。
还是忙音。
发微信。
“魏睿渊!搭棚子的人来了,说要摆七八十桌!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回复。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院子里传来的敲打声、吆喝声,心一点点往下沉。
窗外,蓝色的棚布正被拉扯开,像一片丑陋的云,缓缓遮蔽了我熟悉的天空。
那些钢管骨架,如同巨兽的肋骨,将我家的院子,一点点吞噬。
07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院子里的敲打声、金属摩擦声、工人的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持续不断地传进来。
小哲看动画片也看不安稳,时不时扭头看向窗外,眼里带着困惑和一点点恐惧。
我坐在他旁边,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魏睿渊的聊天界面,停留在我发出去的那条质问上。
电话打了不下十个,从无人接听到最后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他把我屏蔽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了我一个透心凉。
婆婆中间进来过一次,拿水壶出去给工人添水。
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她什么都没说,眼神冷淡地扫过,又出去了。
好像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破坏大局的外人。
三个小时。
整整三个小时。
我看着窗外的棚子从骨架,到盖上顶布,渐渐成形。
一个巨大、丑陋、陌生的蓝色怪物,盘踞在了我家的院子里。
它吞噬了阳光,投下大片阴影。
也吞噬了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就在我几乎要麻木的时候,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是魏睿渊。
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个文件。
我点开。
是一张表格,标题用加粗的字体写着:“88桌流水席所需物资采购清单(预估)”。
88桌……
比工头说的“七八十桌”,还多了近十桌。
我的眼睛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才勉强往下移动。
清单列得极其详细。
从鸡鸭鱼肉、蔬菜瓜果、油盐酱醋,到一次性碗筷、桌布、纸巾、酒水饮料……
分门别类,数量惊人。
光是“海鲜类”一栏,就单独列了出来:龙虾(约3两/只)88只
鲍鱼(鲜活)176只
东星斑(或同等规格海鱼)88条
基围虾50斤
花蟹80只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海鲜务必保证鲜活,需婚礼当日凌晨采购。可联系海鲜市场王老板,电话138XXXXXXX,报我名字有优惠。”
清单的最下方,是魏睿渊紧跟着发来的一条语音。
他那边环境有点吵,但他的声音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和惯常的、布置任务般的轻松口吻。
“老婆,清单收到了吧?表舅那边把主要的大件,像桌椅板凳、灶台厨师都搞定了,但这些东西,还有酒水,就得咱们帮忙操心了。”
“表舅说了,采购的钱他事后一块儿结,肯定不会让咱们吃亏。现在就是得有人去张罗。”
“我这几天公司项目到了关键节点,实在抽不开身。妈年纪大了,跑不动这些。”
“想来想去,还是你最细心,靠谱。”
“这88桌的采购,可就靠你了啊。”
他的语调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带着一种“交给你我放心”的意味。
然后,是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砸下来。
“对了,海鲜那块儿,表舅特意交代了,现在人都讲究吃个新鲜、有面子。你记得多准备点,宁可多,不能少。清单上那些是底数,你看看再加点量,像虾啊蟹啊,多买些,摆着也好看。”
语音到此结束。
我捏着手机,指尖冰凉,甚至有些麻木。
我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
蓝色的棚布已经完全展开,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鼓动。
棚子下,原本是我家院子的地方,现在堆放着钢管的边角料和工具。
桂花树被挤到了角落,枝叶几乎要碰到冰冷的棚布边缘。
我种的花,在更远的墙角,显得渺小而无助。
工人们坐在搭好的棚架下休息,抽烟,大声说笑。
烟雾缭绕。
我的家,我的院子,正在我眼前,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规模浩大的婚礼,改造得面目全非。
而我的丈夫,在消失了三个小时后,发来一张天文数字般的采购清单,和一条轻描淡写的语音。
把所有的重量,理所当然地,放在了我的肩上。
靠我了。
多准备点海鲜。
我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刺眼的语音条,和下面那个庞大的、冰冷的数字——88。
一直紧绷着的、名为“懂事”、“顾全大局”、“体谅”的那根弦。
“啪”一声。
断了。
08
院子里工人的说笑声隐隐约约。
小哲看动画片看得入了神,咯咯笑起来。
孩子的笑声纯粹,刺破屋内凝滞沉重的空气。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被我按亮。
那个“88桌”的标题,和下面密密麻麻的物资名称、数量,像蚂蚁一样爬满屏幕,也爬满了我的眼睛。
龙虾88只。
鲍鱼176只。
东星斑88条。
魏睿渊的声音,和他最后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心脏的位置,先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那痛感迅速被一种更庞大、更汹涌的东西淹没。
不是愤怒。
至少不全是。
是一种彻骨的冰凉,混合着长期被忽视、被默认、被压榨后的疲惫和荒谬感。
原来,我秒同意借出的,不仅仅是一个院子。
我同意的是,把自己变成这场盛大婚礼的免费后勤总管、采购经理、纠纷调解员,以及一切麻烦的最终承接者。
而我的丈夫,我的婆婆,早已心照不宣地,把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他们一个用逃避和“面子”堵我的嘴,一个用“大局”和指挥来定我的位。
我忽然想起彭桂珍阿姨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起婆婆不容置疑的命令。
想起魏睿渊一次次含糊的保证和闪躲的态度。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伏笔,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指向这个荒谬而清晰的结局。
我看着窗外那座蓝色的、巨大的棚子。
它不再只是一个棚子。
它是一个象征。
象征着我在这个家庭里,长期失衡的地位,和那份被视作理所当然的付出。
不能再这样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出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
没有再打给魏睿渊。
也没有去找院子里的婆婆。
我在通讯录里,找到了苏文祥的电话——上次他来,互相留过。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两秒。
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接通了。
“喂?哪位?”苏文祥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表舅,是我,妙彤。”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没有颤抖。
“哦!妙彤啊!”苏文祥的声音立刻热情洋溢起来,“怎么样,院子那边棚子开始搭了吧?我找的师傅手艺不错,速度快!”
“棚子在搭了。”我顿了顿,“表舅,我打电话是想跟您确认一下酒席的具体安排。”
“安排?睿渊没跟你说吗?都安排好了呀!”他打着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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