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拖着大大小小十几件行李。

薛紫萱娘家的人,老老少少十二口,像刚结束一场盛大的旅行,聚拢在前台周围。

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和某种昂贵的香水味。

薛紫萱捏着那张长长的账单,笑容热切地递到我面前。

她涂着鲜亮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嫂子,你看,这几天多亏你照应。”

她的声音不小,引得旁边几位办理入住的客人侧目。

“我家三套房,这不得你来出?”

她说完,眼睛直直看着我,等着我接话,或者接那张账单。

周苑杰站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公公周博坐在不远处的休息区沙发上,脸色有些灰败,刚刚出院,经不起折腾。

婆婆梁玉静挨着他坐,眼神在我和薛紫萱之间来回移动,满是担忧。

薛紫萱的父亲薛广财,挺着肚子,正跟自家小孙子吹嘘这酒店的服务。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目光或直接或躲闪地,落在我身上。

前台穿着制服的姑娘保持着职业微笑,也在等待。

我接过那张账单。

纸张很轻,上面的数字却沉甸甸的。

我抬起头,看着薛紫萱那双精心描绘过、却掩不住算计的眼睛。

周围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酒店背景音乐里舒缓的钢琴声。

我慢慢从包里拿出手机。

薛紫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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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家庭聚会,照例在我家。

厨房里炖着汤,香气飘到客厅。

婆婆梁玉静在帮我剥蒜,动作很慢。

薛紫萱靠在柔软的沙发扶手上,刷着手机,忽然叹了口气。

“妈,你看我娘家那房子,又小又旧。”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点抱怨的黏腻。

“我弟他们一直说想带孩子来市里玩玩,开开眼界。”

周苑杰坐在她旁边看报纸,闻言抬起头,附和了一句。

“是啊,家里是有点挤。”

薛紫萱把手机屏幕转向婆婆。

“妈你看,这都什么年代了,我爸妈他们还住那种老房子。”

“孩子们来了,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婆婆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看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继续低下头剥蒜。

蒜皮粘在她有些皱的手指上。

我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

“来市里玩是好事,现在交通方便。”

我用竹签插起一块苹果,递给公公周博。

公公接过,却没吃,拿在手里。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薛紫萱立刻接上我的话茬。

“嫂子说得对,是好事。”

“可住哪儿呢?宾馆便宜的不干净,干净的吧……”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家宽敞的客厅。

“一天两天还行,人一多,时间一长,也是一大笔开销。”

“我弟他们就是普通上班的,哪有那么多闲钱。”

周苑杰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

“要不……先看看短租房?”

薛紫萱立刻在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周苑杰不吭声了。

婆婆这时抬起头,看着薛紫萱,又看看我。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商量的口气。

“丽萍,你门路广,认识的人多。”

“要不……帮着打听打听?”

我没立刻回答,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

新闻主播的声音变得模糊。

“妈,最近公司那边事情多,几个单子都在关键时候。”

我揉了揉太阳穴。

“紫萱娘家要是定下具体来的时间,提前跟我说。”

“我尽量问问朋友,看有没有合适的家庭公寓短租。”

薛紫萱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她重新靠回沙发,拿起自己的手机。

“行吧,嫂子你先忙你的。”

“我也就随口这么一说,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有空呢。”

气氛有点微妙地冷了下来。

只有电视里细微的嘈杂声,和厨房汤锅咕嘟的声响。

公公周博终于咬了一口苹果。

他嚼得很慢,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

“人活一辈子,图个清净。”

“太闹腾了,没意思。”

薛紫萱正在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公公一下,没接话。

周苑杰拿起报纸,重新抖开,却半天没翻页。

婆婆剥完了一头蒜,拿起另一头。

她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

02

薛紫萱是隔了一周单独来找我的。

她没带孩子,精心打扮过,手里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

“嫂子,路过一家新开的店,听说味道不错,给你带点尝尝。”

她把点心放在我办公室的会客茶几上。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马上喝,双手捧着杯子,暖着手。

“嫂子,有件事……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

“但为了孩子,我这脸皮也得厚一回了。”

我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等着她说下去。

“你看,俊俊马上要上小学了。”

俊俊是她和周苑杰的儿子,今年五岁多。

“我们那片对口的学校,实在是不行。”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做母亲的焦虑。

“我跟苑杰琢磨了很久,想换套学区房。”

“看中了一个小区,环境、学校都没得说。”

“就是这首付……还差一大截。”

她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

“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还是不够。”

“嫂子,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公司要周转。”

“可这关系到孩子一辈子,我实在是……”

她没说完,眼眶先红了一圈。

“你看,能不能……先挪一点给我们应应急?”

“等我们手头松动了,一定尽快还上。”

办公室很安静,能听到走廊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我沉默了片刻。

“紫萱,俊俊上学是大事,我理解。”

她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我话锋一转,“我这边的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

“去年扩生产线,资金压得厉害。”

“上个月刚结了两个大货柜的尾款,账上确实不宽裕。”

“而且,接下来几个月,有几笔原料款和加工费要集中支付。”

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些。

“你们看中的房子,首付具体差多少?”

“如果缺口不是特别大,我可以帮着问问做银行贷款的朋友,看能不能争取更好的利率。”

薛紫萱眼中的光迅速暗了下去。

她靠回沙发背,拿起水杯,抿了一小口。

水可能有点凉了,她微微皱了下眉。

“差得不多,也就……三四十万吧。”

她声音低了些,没什么底气。

“银行贷款我们也问了,利息高,月供压力太大。”

“苑杰那点死工资,你也知道。”

她放下杯子,拿起自己的手包。

“算了,嫂子,你也难,当我没说。”

她站起来,脸上那点刻意的愁苦收得干干净净。

“点心你记得吃,放久了不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冷。

“对了,我爸前几天来电话了。”

“说想我了,可能过阵子,会跟我妈还有我弟他们一起过来住几天。”

“到时候,又要麻烦嫂子你了。”

她拉开门,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清脆地远去。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点心盒上的缎带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

傍晚,手机响了一声。

是周苑杰发来的信息。

“嫂子,今天紫萱是不是去找你了?”

“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太着急孩子上学的事。”

“爸那边……唉,回头再说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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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家。

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

我按亮客厅的灯,放下包,疲惫地揉了揉脖子。

正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忽然听见书房方向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

像是抽屉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过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我推开门。

薛紫萱站在我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硬壳书。

她旁边站着她的一个娘家侄女,大概八九岁的样子,正仰头看着书架。

听到开门声,薛紫萱猛地转过身。

看到是我,她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慌乱,随即堆起笑。

“嫂子,你回来了?”

她把那本书抱在胸前。

“我带孩子过来,想起你说书房有不少好书,就带她来看看。”

“这孩子,就爱看杂书。”

小女孩怯生生地叫了声“伯母”。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书桌。

中间的大抽屉没有完全关严,露出一道缝隙。

我记得很清楚,早上离开时,这个抽屉是锁好的。

“找什么书呢?”我走过去,语气平常。

“就……随便看看。”薛紫萱把手里那本《欧洲建筑史》往怀里收了收。

“这孩子对画画有兴趣,我说你这儿有些讲建筑、讲艺术的书,带她来熏陶熏陶。”

她边说,边用空着的那只手,似无意地按了一下那个没关严的抽屉。

抽屉彻底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找到了吗?”我问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摇摇头,小声说:“没有我想看的故事书。”

薛紫萱揽过小女孩的肩膀。

“嫂子你这儿都是大人看的书,走,小姑带你去买漫画。”

她拉着孩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有点急。

“嫂子,我们走了啊,你早点休息。”

大门打开又关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那个抽屉。

锁孔有细微的划痕,很新。

我拿出钥匙,打开抽屉。

里面东西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一些旧照片,几本重要的产权证书和保险合同,用文件袋装着。

还有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装着一些更久远的文件。

大部分是亡夫留下的,关于公司早期的一些投资协议和股权证明。

我拿起那个蓝色文件夹,翻开。

纸张因为年份久了,有些发脆。

里面夹着几张酒店管理公司的年度简报,还有几份泛黄的委托经营协议副本。

协议右下角,有我和亡夫并排的签名。

我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夹合上,重新放回原处。

锁好抽屉。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

我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公司的法律顾问傅全发了条信息。

“傅律师,方便时请帮我再确认一下,名下所有投资权益的法律文件是否完备清晰。”

很快,他回复:“明白。近期整理好后送您过目。一切正常,勿虑。”

我删除了信息。

去厨房倒水时,手碰到冰冷的玻璃杯壁,凉意一直传到心里。

04

公公周博心脏病发作的消息,是凌晨三点多传来的。

电话里,婆婆梁玉静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我立刻开车赶去医院。

急救室外的走廊,灯光惨白。

周苑杰和薛紫萱已经在了。

周苑杰蹲在墙边,抱着头。

薛紫萱站在婆婆身边,扶着她的胳膊,小声安慰着。

看到我,薛紫萱抬起眼。

“嫂子来了。”

她脸上有恰到好处的焦急和疲惫。

“医生说是急性心肌缺血,幸亏送来得早。”

婆婆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抖。

“丽萍,你说这可怎么办……”

“妈,别怕,爸会没事的。”我扶着她坐下。

等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医生出来了。

说暂时稳定了,需要住院观察治疗一段时间。

转到病房后,天已经蒙蒙亮。

公公戴着氧气面罩,脸色灰白,睡着了。

我们几个守在病房外的小客厅里。

薛紫萱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走到窗户边接听,声音压得很低。

“嗯,到了?……对,在医院呢……突发情况,唉……”

“没事,你们先安顿,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她走回来,叹了口气。

“是我爸他们。”

她看向周苑杰,又看看我。

“本来是说好今天到的,没想到碰上爸这事。”

周苑杰搓了搓脸,声音沙哑。

“来了就来了吧,总不能让人家回去。”

薛紫萱挨着婆婆坐下。

“妈,你看,爸这边离不开人照顾。”

“可我娘家那边,十二口人呢,老人孩子都有,第一次来咱们这儿……”

她面露难色。

“苑杰得上班,我也得在这儿搭把手。”

“接待的事儿……”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我身上。

婆婆也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满是依赖和恳求。

“丽萍,你……你看这……”

我熬了一夜,太阳穴突突地跳。

“紫萱,你娘家人的住宿,之前有规划吗?”

薛紫萱摇摇头。

“本来想着,要是爸身体好,就在家附近找个干净实惠的旅馆。”

“可现在爸住院了,家里乱糟糟的,肯定没法接待。”

她顿了顿。

“而且,我爸那人……好个面子。”

“这次又是带着我弟全家,还有两个小外孙第一次来。”

“住得太差,我怕他回去脸上挂不住,觉得女儿在这边过得不好。”

她说得很委婉,意思却明白。

周苑杰闷声插了一句。

“要不……我看看单位附近的协议酒店?”

薛紫萱立刻说。

“协议酒店能便宜多少?环境也一般。”

“我爸血压也高,住得不舒服,再出点事更麻烦。”

她看向我。

“嫂子,你见识广,认识的人也多。”

“能不能……帮忙找个像样点的地方?”

“钱的事,我们先垫上,回头……总好商量。”

她的眼神里,有种我熟悉的、混合着试探和期待的东西。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

医院走廊传来推车轱辘滚动的声音,还有早起病人的咳嗽声。

婆婆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丽萍,妈知道你也累,可眼下……”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

“我想想办法。”我说。

薛紫萱似乎松了口气。

“那就辛苦嫂子了。”

她拿起包。

“我先回去一趟,拿点爸的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

“苑杰,你在这儿陪着妈。”

她匆匆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很快消失。

周苑杰走过来,低声说。

“嫂子,又给你添麻烦了。”

“紫萱她……也是没办法。”

我没说话。

看着病房里公公沉睡的脸,仪器屏幕上起伏的绿色曲线。

那曲线很微弱,但还在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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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像陀螺一样旋转。

白天跑医院,盯着公公的治疗和恢复情况。

下午抽空去公司处理积压的事务,几个重要的客户电话不得不接。

晚上回到医院陪夜,让婆婆和苑杰能稍微休息一下。

薛紫萱娘家那十二口人,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里。

我给几家相熟的酒店经理打了电话。

一听要连续住好些天,还要顾及老人孩子,价格合适的房源都紧俏。

稍微像样些的酒店,给出的协议价也远超一般家庭能承受的范围。

我把几个选择告诉了薛紫萱。

电话里,她沉默了几秒。

“嫂子,这些地方……是不是有点太偏了?”

“离医院和市中心都远,他们出来逛也不方便。”

“而且,我看网上评价,说隔音不太好。”

我捏着眉心。

“紫萱,性价比高的酒店现在确实不好找。”

“你要是有更合适的想法,也可以提出来。”

她又停顿了一下。

背景音有些嘈杂,隐隐能听到舒缓的音乐声,还有玻璃器皿轻微的碰撞声。

不像是在家里,也不像在医院。

“嫂子,你别急,这事我再想想。”

“实在不行,就定你找的那家吧,贵点就贵点。”

“总不能让我爸妈他们流落街头。”

她匆匆挂了电话。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那种熟悉的、被无形绳索缠绕的感觉又回来了。

下午,我去医院送汤。

公公精神好了些,能靠着坐起来说几句话了。

婆婆在给他削苹果,薄薄的苹果皮垂下来,很长一串。

“丽萍,你脸色不好,别光顾着我们,自己也得多休息。”

公公声音很弱,但语气认真。

“我没事,爸。”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公司那边……”

“都安排好了,您别操心。”

公公点点头,看向窗外。

“人老了,不中用了,净添乱。”

“您别这么说。”婆婆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公公接过,没吃,拿在手里。

“紫萱娘家的人……到了吧?”

“到了,都安顿下了。”我撒了个谎。

实际上,我不知道他们到底住在哪里。

薛紫萱只说“安顿好了”,再没提具体细节。

我也没精力追问。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

“来了多少人?”

“……十来个吧。”我说得含糊。

公公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

“热闹。”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婆婆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削另一个苹果。

离开医院时,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我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又响了。

是薛紫萱。

“嫂子,你在哪儿呢?”

“刚从医院出来。”

“哦,那正好。”她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甚至有点愉悦。

“酒店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已经安排好了。”

我拉开车门的手顿住。

“安排好了?”

“是啊,我一个朋友帮忙定的,价格特别合适,环境也好。”

她语速很快。

“就在市中心,出门就是商业街,吃饭逛街都方便。”

“离医院也不远,打车十来分钟。”

“我爸他们可满意了,直夸我会办事。”

我坐进车里,关上门。

密闭的空间里,她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显得格外清晰。

“哪家酒店?”我问。

“哎呀,说了你估计也不知道,一家新开的五星级,服务特别好。”

背景音里,似乎有悠扬的小提琴声,还有隐约的人声笑语。

“你朋友……定的协议价?”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算是吧,反正特别划算,嫂子你就别操心这个了。”

她笑了笑。

“你就安心照顾爸,这边有我呢。”

“对了,爸出院那天,正好他们也退房。”

“到时候,还得辛苦嫂子你来一趟,帮我撑撑场面。”

“我爸就爱讲究这些虚礼,你开着好车来,他更有面子。”

她自顾自地说着,安排得井井有条。

好像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雨水开始敲打车窗,一道道的,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好,我知道了。”我说。

“那说定了啊,嫂子,到时候电话联系!”

她欢快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雨水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

我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

电话又震了一下。

是傅全发来的信息。

“苏总,您要的文件已初步整理。其中涉及‘君悦’酒店委托经营及个人持股的部分法律文件,发现一些小问题,需当面与您核实。您看何时方便?”

君悦酒店。

市中心那家新开的五星级。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明天上午,公司见。”

06

公公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亮堂堂的,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办理完出院手续,把公公婆婆小心地扶上车。

婆婆一直念叨,说回家好,医院里待得人心里发慌。

公公没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有些空。

周苑杰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

快到家时,我的手机响了。

“嫂子,你们从医院出来了吗?”

“刚出来,快到家了。”

“那太好了!”她的声音透着高兴。

“嫂子,你现在方便来酒店一趟吗?”

“我们这边差不多要退房了,东西多,乱糟糟的。”

“苑杰得送爸妈回家,我这一个人,实在照看不过来。”

“爸那边稳定了吧?你要是能过来帮把手,就最好了。”

她话说得客气,理由也充分。

周苑杰侧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

“要不我去吧?”

我摇了摇头,对着电话说。

“把酒店地址发我,我过去。”

“好嘞!谢谢嫂子!我就知道嫂子你最好了!”

地址很快发过来。

正是“君悦酒店”。

我让周苑杰在最近的地铁口把我放下。

“你先送爸妈回去,好好休息,那边我去处理。”

周苑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嫂子。”

君悦酒店的大堂,比我想象中更气派。

高挑的空间,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冷香,混合着咖啡和鲜花的气息。

地上光可鉴人,拖着行李车的服务生无声地滑过。

薛紫萱娘家的人,乌泱泱一片,聚在前台附近的休息区。

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手提袋、儿童推车,堆了一地。

两个孩子绕着柱子追逐打闹,尖笑声在大堂里回荡。

薛紫萱的父亲薛广财,穿着一身崭新的唐装,正背着手,欣赏墙上一幅巨大的抽象画。

时不时跟身边的人点评几句,声音洪亮。

“瞧瞧这气派!这才叫酒店!”

“我那女婿,别的不行,安排这事,还算周到!”

薛紫萱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神采奕奕。

“嫂子,你来啦!”

她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人群那边带。

“爸,妈,你看,我嫂子来了!”

薛广财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脸上堆起笑容。

“这就是丽萍吧?总听紫萱提起你,能干,大气!”

“这次可真是麻烦你了!”

他伸出手,我轻轻握了一下。

“叔叔客气了。”

薛紫萱的母亲,一个看起来敦厚的老太太,也对我笑着点头。

她身后,是薛紫萱的弟弟、弟媳,还有几个年轻些的亲戚,都好奇地看着我。

“嫂子,你先坐会儿,我去前台办手续。”

薛紫萱松开我,朝前台走去。

前台那里已经排起了小队。

她跟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工作人员低头在电脑上操作着。

等待的间隙,薛广财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

“丽萍啊,你们这城市是真不错,繁华!”

“这几天,紫萱带我们把该逛的都逛了,该吃的都吃了。”

“这孩子,孝顺!”

他嗓门大,引得旁边几位等候的客人侧目。

我点点头,没接话。

目光扫过那些行李,还有孩子们手里拿着的、明显是酒店精品店出售的昂贵玩具。

过了一会儿,薛紫萱从前台回来。

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折叠起来的单据。

她没有直接去结账,而是走到我面前。

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热切又有些刻意的笑容。

“嫂子,你看,这几天真是多亏你照应。”

她把那张账单,轻轻展开,递到我眼前。

纸张很白,上面的黑色数字清晰而刺眼。

总金额那一栏,是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她往前又递了递,确保我能看清每一个明细。

房费、餐饮、minibar消费、洗衣服务、儿童乐园门票……林林总总。

她的声音,清脆地在大堂里响起,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不少人听见。

“这几天吃住玩,可把嫂子你累坏了吧?”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看着我。

“嫂子,你家三套房,这不得你来出?”

说完,她保持着递账单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等待着。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连打闹的孩子都被大人拉住了。

薛广财停止了吹嘘,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微微凝固。

周苑杰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站在人群边缘,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婆婆扶着公公,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上。

公公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婆婆看着这边,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前台的工作人员,以及附近几位酒店客人和服务生,都看了过来。

目光各异,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戏的。

水晶灯的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晕。

我抬起手。

没有去接那张账单。

而是伸进自己的包里,拿出了手机。

薛紫萱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

她似乎觉得,我拿出手机,是要准备转账了。

我解锁屏幕,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

“您好,君悦酒店总经理办公室。”一个干练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