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广泽的电话打来时,窗外的天色刚泛起鱼肚白。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急促。
“俊语,那份标书,万晟先导项目那一个亿的标书,原件和电子档,在哪?”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晨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在办公室里,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的样子。
“程总,”我停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标书,昨天我已经撤回给万晟的郑董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
然后,我轻轻地笑了。
这笑声很轻,顺着电话线传过去,却像一记耳光,抽在了某些人得意的脸上。
我知道,他们狂欢的舞台,从那一刻起,开始崩塌了。
而我,只是一个平静的离职者。
一个被他们亲手推开,又亲手抽走了支柱的,前任员工。
01
庆功宴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
空气里残留着酒气和香水味,混合成一种疲惫的甜腻。
我靠在酒店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松了松领带,胃里隐约有些不适。
“杨经理,还没走?”
傅玉玲从宴会厅方向走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四十五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眼角细细的纹路都显得柔和。
“傅总。”我直起身,点了点头。
“这次真是辛苦了,”她走到我身边,也做出倚墙休息的姿态,目光却落在我脸上,“千亿的战略合作啊,全公司上下,就属你的功劳最大。”
“是团队的努力,程总领导有方。”我回答得像个标准模板。
傅玉玲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这里又没外人,不用这么客气。”她侧过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暖昧,“俊语啊,你能力是没得说,郑董那边,也只认你。”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我的反应。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
“可有时候,能力太突出,也不全是好事。”她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却像柔软的针,“树大招风。程总呢,自然是看重你的,但公司这么大,人多,眼杂,心思也多。”
走廊尽头有服务员推着清理车走过,轱辘声碾碎了寂静。
“我这个人事总监,有时候就得替程总分分忧,看看大局。”傅玉玲抬手,似无意地拂过自己一丝不乱的发髻,“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有些风头,该收收就得收收,有些位置,该让让也得让让。”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很轻。
“回去好好休息,项目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呢。”她说完,又恢复了那种亲切却疏离的笑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胃里的不适感,似乎更明显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庆祝着今晚的胜利。
但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开始变味了。
02
周一早上的项目部,还残留着周末放松后的懒散。
咖啡机嗡嗡作响,几个年轻人在讨论昨晚的球赛。
我打开电脑,邮箱里塞满了与万晟项目先导阶段相关的邮件。
千亿的合作框架签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先导项目一个亿的标书,是所有细节的凝练,容不得半点差错。
我泡了杯浓茶,开始梳理需要协调的资源清单。
技术部的核心数据支持,市场部的竞品深度分析,财务部的精准预算拆解……
这些在庆功宴前,各部门主管都拍着胸脯保证过,会全力配合。
我拿起电话,先打给技术部的老吴。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老吴,我杨俊语。关于万晟项目需要的那部分数据模型……”
“哎哟,杨经理啊,”老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真是不巧,我们这边最近在攻关总行那个系统,人手实在抽不开。你那数据模型,能不能缓几天?”
“缓几天?”我皱了皱眉,“时间节点上周我们不是一起敲定的吗?万晟那边等着要。”
“我知道,我知道,”老吴打着哈哈,“可总行那边是程总亲自盯的,优先级最高嘛。你再跟程总说说?或者……看看其他部门有没有办法?”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话筒,沉默了几秒。
接着打给市场部的李姐。
同样的情况,不同的理由。手头有“更紧急”的集团汇报材料,抽不出人做深度竞品分析。
财务部倒是接得快,但给出的预算模板是老版本,与万晟的新要求多处不符,需要“时间调整”。
一圈电话下来,我的茶已经凉透。
协作的齿轮,仿佛一夜之间生满了锈。
门被敲响了。
周心悦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脸上是惯常的、略带拘谨的笑容。
“师父,这些是您要的过往类似项目的归档资料。”
“放那儿吧。”我指了指桌角。
她放下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还有事?”我抬头看她。
“哦,没什么,”周心悦眼神闪了一下,“就是……傅总刚才问我,先导项目团队的人员名单和分工,什么时候能最终确定给她。”
“初步名单上周不是已经提交给程总和她了吗?”我问。
“是提交了,”周心悦的声音低了些,“但傅总说,架构可能还需要……优化一下。她希望把项目部的一些新鲜血液,比如……比如我们组的小张和小李,也放进去锻炼锻炼。”
小张和小李,是傅玉玲上个月硬塞进项目部的两个新人,专业不对口,基本在打杂。
“先导项目不是练兵场。”我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明白,我也是这么跟傅总解释的,”周心悦忙说,脸上显出几分委屈,“但傅总说,这是公司整体人才梯队的考虑,让我再跟您沟通沟通。”
她顿了顿,补充道:“师父,傅总毕竟是人事总监,管着所有人的考核和晋升……”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到了。
我看着她。
这个我一手从实习生带起来,手把手教她看图纸、做测算、写报告的徒弟。
她眼里有不安,有躲闪,还有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慌乱。
“我知道了。”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你先去忙吧。”
“好的,师父。”她似乎松了口气,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电脑屏幕幽幽的光。
协作受阻,团队被觊觎,连自己带出来的徒弟,说话也开始拐弯抹角。
傅玉玲那天晚上的话,像阴天的潮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
树大招风。
我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03
万晟集团总部大楼的会客室,视野极好。
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
郑安邦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我提交的先导项目方案概要,看得仔细。
他年过六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
“俊语,”他放下文件,摘掉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框架协议签了,我这心里踏实了一大半。但具体到这第一步,一个亿的先导项目,我还是只相信你做的方案。”
“郑董您过誉了。”我微微欠身。
“不是过誉,”郑安邦摆摆手,神色认真,“我跟多少公司打过交道,见过太多浮夸的、取巧的、只顾着忽悠人的方案。你的不一样,扎实,每一步都算得清楚,风险在哪里,机会在哪里,明明白白。我们做实业起家的,就看重这个‘实在’。”
秘书端进来两杯清茶,放在我们面前。
郑安邦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我。
“这次来,除了听你当面汇报,还有件事。”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了些,声音压低,“你们公司内部,最近是不是有些……不太平?”
我心里微微一紧。
“郑董您听到什么了?”
“谈不上听到具体什么,”郑安邦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活到我这个岁数,有些事,嗅嗅味道就知道了。千亿的合作,多少人眼红?你又是具体操盘手,站在最前面。枪打出头鸟啊,孩子。”
他的话很直接,带着长辈式的关切。
“谢谢郑董关心,我能处理好。”我说。
郑安邦看了我半晌,摇了摇头。
“有时候,不是你能不能处理好的问题。”他叹了口气,“我赏识你,是因为你的专业和人品。但商场也是江湖,江湖就有门派,有倾轧。我今天多嘴说一句,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在那边待得不顺心了,万晟的大门,随时为你开着。不是客套话。”
他语气诚恳,目光坦然。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复杂的情绪。
“郑董,您这话太重了。项目还在初期,我会尽全力做好。”
“我知道你会。”郑安邦点点头,不再多说,重新拿起方案,“来,咱们还是说正事。关于第三部分的风险应对措施,我想再听听你的想法……”
会谈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时,郑安邦亲自送我到了电梯口。
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俊语,保重。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很重。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他殷切的目光隔断。
回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郑安邦的话。
那份沉甸甸的赏识和隐约的警告,像两块石头,压在心头。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我知道,傅玉玲的手,或许比我想象的,伸得更长。
而郑安邦的这份信任,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会成为我手里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张牌。
04
公司高层会议室的空气有些凝滞。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各部门总监和副总。
程广泽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滑的桌面。
傅玉玲正在发言,语调平稳,面带微笑。
“基于公司未来三年战略发展的人才需求,以及优化项目部人力资源配置的考虑,人事部建议,对目前部分重点项目团队进行架构微调。”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动作优雅。
“例如,万晟千亿合作的先导项目团队。杨经理带领的原核心班子固然优秀,但人员结构稍显固化。为了注入活力,促进内部良性流动,我们计划抽调项目部周心悦主管小组的部分骨干加入,同时,也将杨经理团队中的两位资深成员,轮换到其他急需支援的项目中去。”
她说的两位“资深成员”,是老赵和小孙,一个擅长技术攻坚,一个精通成本控制,是先导项目不可或缺的支柱。
而所谓“周心悦小组的骨干”,就是小张和小李。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又迅速移开。
程广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没有表态。
傅玉玲继续说着,措辞严谨,逻辑清晰,仿佛一切全然是为了公司大局。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项目经验传承,又能激发团队新鲜感,符合程总一直倡导的‘活力与稳定并重’的原则。”
她说完,合上文件夹,微笑着看向程广泽,也顺带扫了我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俊语,你是项目负责人,说说你的看法。”程广泽终于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坐直身体,双手放在桌面上。
“程总,傅总。先导项目目前处于最关键的标书准备期,时间紧,要求高。老赵和小孙负责的部分,是技术核心和成本命脉,临时换人,交接和熟悉周期至少需要两周,会严重延误我们给万晟的承诺。”
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至于注入新血液,我欢迎。但小张和小李入职后的工作表现和专业技能评估报告,显示他们目前不具备直接参与此类复杂项目的条件。强行加入,不仅无法提供助力,还可能增加项目风险,影响交付质量。”
傅玉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杨经理,评估报告是死的,人是活的。年轻人需要机会锻炼嘛。周心悦主管也反映,她小组的成员很有潜力,只是缺个平台。”
她把周心悦抬了出来。
我注意到,坐在斜对面的周心悦,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钢笔。
“傅总,”我看着傅玉玲,“万晟的项目,不是内部练兵的平台。郑安邦董事长看中的,是方案的精准和执行的可靠。任何可能影响项目质量的人员变动,都需要极其审慎。我坚持认为,现阶段保持核心团队稳定,是唯一符合项目利益和公司利益的选择。”
我的话很硬,没有留余地。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僵了。
几个副总眼观鼻,鼻观心。
程广泽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傅玉玲,眉头微蹙,似乎在权衡。
“玉玲的建议,是从人事布局的长远考虑。”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俊语的顾虑,也有道理。项目确实到了紧要关头。”
他停顿了几秒,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样吧,架构调整的事,暂缓。先集中精力,把标书拿下来。等项目进入平稳实施阶段,再议。”
傅玉玲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微笑。
“还是程总考虑得周全。那就按程总的意思,先缓一缓。”
她答应得干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程广泽的这个“暂缓”,像一块脆弱的挡板,暂时挡住了傅玉玲伸过来的手。
但我心里清楚,挡板后面,暗流并未停止涌动。
傅玉玲不会罢休。
周心悦的态度,也已经明了。
而程广泽的“平衡”,在真正的利益冲突面前,能维持多久?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走到门口时,听到里面傅玉玲压低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对程广泽说:“……就是脾气有点犟,还得程总您多敲打敲打……”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我一步一步走着,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我知道,下一波风浪,不会太远了。
05
事情来得比预想的更快,也更龌龊。
一份关于项目采购流程的请款单,出了点问题。
金额不大,十万出头。
按照流程,需要项目部经理签字,再报分管副总审批。
那段时间我忙着和万晟沟通技术细节,连续熬夜,精神有些不济。
请款单是周心悦拿过来的,附带供应商的合同和报价。
她指着需要签字的地方,语速很快地解释了几句,说是急需支付,否则会影响后续设备预订。
我扫了一眼,关键信息似乎都对,金额也符合之前的预算,便顺手签了字。
两天后,这份请款单被傅玉玲亲自拿到了程广泽的办公室。
一同带去的,还有一份“情况说明”。
说明里指出,该供应商并未经过公司最新的合规供应商库审核,其报价也比市场同类产品高出约百分之八。
而我的签字,被描述为“在明知流程存在瑕疵且价格异常的情况下,仍坚持批准,显示出对管理制度的漠视和刚愎自用”。
程广泽把我叫了过去。
傅玉玲也在,周心悦垂手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眼睛看着地面。
“俊语,这笔款子,怎么回事?”程广泽把请款单和情况说明推到我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我拿起文件仔细看。
供应商确实不在最新库内,但我记得这家是长期合作过的备用商,质量可靠。价格问题,我当时没有仔细比对市场价,是我的疏忽。
“程总,签字是我的责任,我没有严格核对价格,工作有疏漏。”我放下文件,承认得很干脆。
“只是疏漏?”傅玉玲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刺,“杨经理,十万块是不多。但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原则问题,是态度问题。公司三令五申要规范采购流程,控制成本。你作为千亿项目的负责人,带头违反规定,这让其他同事怎么看?让其他项目怎么管理?”
她叹了口气,转向程广泽。
“程总,我不是针对俊语。但他最近……确实有些不一样了。可能是项目压力太大,也可能是……功劳大了,有些细节就不那么在意了。这样下去,我怕会出大问题。这次是十万,下次呢?千亿的项目里,一个疏忽,可能就是千万上亿的损失。”
她的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把我的疏忽,上升到了居功自傲、脱离管理、可能造成重大风险的高度。
周心悦适时地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声音带着哽咽。
“程总,傅总,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是我把单据拿给师父签字的……我没提醒到位……但师父最近太忙了,好多事都是直接定,我们也不敢多问……”
她的话,坐实了傅玉玲关于“刚愎自用”的描述。
程广泽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失望,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俊语,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问,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带着压力。
“还好,程总。”我回答。
“我看不是还好,”傅玉玲接话,“程总,不如让俊语暂时放一放具体事务,休整一下?万晟项目先导标书的核心部分不是已经差不多了吗?后续的收尾和协调,可以让心悦他们跟进。年轻人也需要扛担子嘛。”
让周心悦跟进?
我猛地看向周心悦。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程广泽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老板椅的扶手上敲击着,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他在权衡。
一边是可能存在的管理风险和“不服管”的骨干,一边是正需要稳定推进的重大项目。
傅玉玲和周心悦,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把我一次无心的疏忽,包装成了足以动摇项目根基的严重问题。
而程广泽,他需要的是平稳,是可控。
终于,他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俊语,”他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傅总说的也有道理。你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了。这样吧,手头的工作,你先跟周心悦交接一下。标书的最终版本,你把好关,其他事情,让她先去跑。你呢,休息几天,调整一下状态。”
他没有直接说停职,但意思已经明确。
让我交出手里的具体工作,架空起来。
傅玉玲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周心悦的肩膀,似乎松了下来。
我看着程广泽,他避开了我的对视。
“好。”我说。
只有一个字。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总经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傅玉玲轻柔的声音:“程总,这也是为他好,磨磨性子,以后还能担更大的责任……”
走廊里空无一人。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我知道,我的退让,不会换来安宁。
这只是开始。
而有些决定,我必须提前做了。
06
傅玉玲约我谈话的地点,不在她的办公室,而是在公司楼下那间安静的咖啡厅。
她选了个靠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给我点的,是一杯温水。
“俊语,坐。”她笑容依旧,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没有碰那杯水。
“考虑的怎么样了?”她开门见山,不再绕弯子,“程总的意思,你应该明白了。暂时休息,对你,对项目,都好。”
“傅总想让我怎么休息?”我问。
傅玉玲从精致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条款列得很清楚,补偿金按法定标准计算,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但附加条件里,要求我承诺对在职期间所有工作内容保密,并放弃一切可能追究公司责任的权利。
“公司感谢你这些年,特别是这次万晟项目的贡献。”傅玉玲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惋惜,“但为了项目团队未来的健康发展,也为了你能有更广阔的空间,程总和我都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友好的转折点。”
友好的转折点。
我拿起协议书,逐字逐句地看。
“条件好像不如傅总上次提的?”我记得之前她暗示过,可以争取更优厚的“分手费”。
“上次是上次,”傅玉玲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现在情况不同了嘛。你的工作已经由周心悦顺利接手,项目推进没有受到影响。程总也认为,按标准流程处理,最公平,也最能服众。”
周心悦顺利接手。
我眼前闪过她这些天在项目部里,拿着原本属于我的文件,对组员分派任务的樣子。
傅玉玲看着我,像在欣赏我的沉默。
“俊语,你是聪明人。签了它,大家好聚好散。拿着补偿,以你的能力,出去哪里不是抢着要?何必在这里耗着,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蛊惑。
“再说了,你手里不是还有万晟郑董的赏识吗?那可是条更好的路。”
原来在这里等着。
逼我走,还要利用我和郑安邦的关系,为他们可能的后续合作铺路?或者,是怕我留下,他们无法完全掌控与万晟的接口?
我把协议书放回桌上。
“我需要时间看看条款。”我说。
“可以,”傅玉玲爽快地说,“明天上午之前,给我答复。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彼此都满意的结果。”
她拿起账单,起身。
“这杯水,我请。”她笑了笑,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独自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
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来到了人事部。
傅玉玲已经在等我,周心悦竟然也在,站在傅玉玲侧后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想好了?”傅玉玲问。
“想好了。”我拿出那份协议书,已经签好了名字。
傅玉玲眼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轻松,接过协议,检查了一下签名。
“交接清单,周主管已经拟好了,你看一下,有没有遗漏。”她把另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电脑、门禁卡、工牌、所有项目资料(注明已电子备份)、客户联系方式……
很全面。
“没有遗漏。”我说。
“那好,手续今天就可以办完。”傅玉玲对周心悦点点头。
周心悦走上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里面是离职交接的各种表单。
她不敢看我,手指有些发抖。
我一份一份地签,字迹工整。
最后,交还了电脑、门禁卡和工牌。
人事部的专员收走了所有东西,让我在系统里确认了最后的工作日。
整个过程,高效,冰冷,像处理一件报废的器械。
“好了,杨先生,手续齐全了。补偿金会在下个发薪日打到您的账户。祝您未来一切顺利。”专员公式化地说。
傅玉玲走过来,伸出手。
“俊语,再见。”
我没有握她的手,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身,走向项目部,去拿我个人的少量物品。
部门里的人看到我,有的低头假装忙碌,有的投来复杂的一瞥。
周心悦跟在我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我的办公室已经清理过,私人物品被收在一个小纸箱里,放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我抱起纸箱。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了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已经不属于我的电脑。
黑色的屏幕,映不出任何倒影。
我知道,里面所有关于万晟先导项目的核心文件,包括那份一个亿的最终版标书,按照公司规定和刚才的交接清单,都已经“备份”到了周心悦那里。
而我的个人权限,在签完字的那一刻,就被冻结了。
周心悦站在门边,小声说:“师父……保重。”
我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抱着纸箱,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走出公司大楼时,阳光有些刺眼。
我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工作了好几年的大厦。
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郑董,是我,俊语。有件事,需要现在就跟您汇报一下……”
07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嗡鸣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透进青灰色的光。
我拿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程广泽”三个字。
接通。
“喂,程总。”我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俊语!”他的声音截然不同,嘶哑,急促,像是熬了一整夜,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扼住了喉咙,“你现在在哪?!”
“在家。怎么了程总?”
“那份标书!万晟先导项目那一个亿的标书,原件和电子档,在哪?公司系统里找不到最终版本!周心悦说她那里只有过程稿!原件呢?你放哪里了?!”
他一口气问出来,语无伦次,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那股焦灼和恐慌。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
冰凉的床头板贴着后背。
窗外,一只早起的鸟在啾啾鸣叫,清脆悦耳。
“程总,”我停顿了一下,让他的喘息声在电话那头显得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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