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师傅方德林是个实在人,实在到要把自己一辈子的心血——裁缝铺,连带他那个读过中专、时髦得像画报里走出来的独生女,一并塞给我这个从乡下来的穷徒弟。

我当时觉得,这辈子走的所有烂泥路,都是为了通向这条金光大道。

直到他闺女方婷从屋里出来,一句话没说,端起一盆冰凉的洗脸水,照着我的头就泼了下来...

1995年的夏天,像一口烧开了的水锅,把整个城市蒸得湿漉漉的。

我叫李建军,刚满二十岁。兜里揣着我爹卖了半车粮食换来的七十三块五毛钱,背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帆布包,从绿皮火车上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脚踩在融化得发黏的柏油马路上,感觉自己像一滴掉进油锅里的水,瞬间就要蒸发了。

城里的一切都晃眼。女人的红嘴唇,商店玻璃里自己的土气倒影,还有擦身而过时飘来的、说不清是香水还是雪花膏的味儿。

我在一个天桥底下蹲了三天。带出来的干粮早就啃完了,每天就靠一块钱买四个的馒头顶着。

活儿不好找,工地嫌我瘦,饭店嫌我没眼力见。钱一天比一天少,心一天比一天慌。

第四天下午,我饿得头晕眼花,顺着一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老街走。街两边的房子都旧了,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空气里有股子樟脑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

然后我就看见了“方氏裁缝铺”。

铺面不大,一块褪色的木头招牌斜斜挂着。透过蒙着灰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一件是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子挺括得像刀切过一样。旁边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盘扣做得像蜻蜓,精致得不像人手能干出来的活儿。

我站在门口,看傻了。我爹总说,人得有门手艺才能端稳饭碗。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手巧,从小用麦秆编蛐蛐笼子,全村数我编得最好。

铺子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端着个搪瓷缸子,往门口的梧桐树根上浇茶叶水。

他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褂子,背有点驼,但眼神很亮,像藏着两根针。

他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直勾勾盯着窗里衣服的眼神。

“看啥?”他问,声音有点沙。

“师傅,你这衣裳……做得真好。”我憋了半天,说出一句实话。

他上下打量我,像打量一块布料。“乡下来的?”

我点了点头,脸有点红。

“找活儿?”

我猛点头,像鸡啄米。

他没说话,把我领进铺子。里面更暗,空气里全是布料、机油和汗味儿。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摆在最里面,旁边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布头。

他从布头堆里随手抓了一把,扔在我面前的案板上。“不用尺子,不用画粉,就用这堆碎布头,给我缝出一条笔直的线来。能做到,就留下。”

我没犹豫,拿起针线。我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饿的。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指尖上。

我的手指在那些奇形怪状的布头上摸索、拼接,像它们自己有眼睛一样。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半个小时后,我把一条由十几块碎布拼接成的、长长的布条递给他。那条缝线,像用尺子画过一样笔直。

他拿着布条,凑到昏暗的灯泡底下,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布条往案板上一拍。

“留下吧。管吃管住,没工钱。”他指了指铺子后面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就住那儿。我姓方,叫我师傅就行。”

我眼眶一热,差点跪下去。我冲他鞠了个躬,声音都哑了。“谢谢师傅!”

那天晚上,我吃到了进城以来第一顿饱饭。白米饭,炒青菜,还有一小碟咸肉。我住在那个小隔间里,虽然只能放下一张床,但闻着空气里布料的味道,我睡得比在家里还踏实。

我的人生,好像从这一天,才算真正开始。

日子像缝纫机的针脚,一针一针,过得飞快。

方师傅是个严厉的人。学徒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苦。天不亮就得起来打扫铺子,然后是认料子。

棉、麻、丝、毛,上百种布料,要靠手摸、眼看、鼻子闻,分出好坏。他说,一个好裁缝,闭着眼都不能拿错料子。

然后是画线,裁剪。他给我的剪刀又大又沉,一开始我连拿都拿不稳。练了三个月,我手上磨出的水泡变成了厚茧,终于能一剪刀下去,裁出一条平滑的弧线。

方师傅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对我满意。

有时候我练活儿到半夜,他会从里屋出来,给我端来一碗热汤面。他看我缝衣服的样子,眼神跟我爹看地里长势最好的庄稼一样。

我们师徒俩,就像一部老机器上的两个齿轮,严丝合缝地运转着。他把一身的本事,像掏心窝子一样掏给我。我则用全部的力气,去接住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铺子的生意靠的都是老主顾,城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信方师傅的手艺,也渐渐知道了铺子里有个手巧的年轻徒弟。

一年多过去,我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件成衣了。虽然盘扣、刺绣这些精细活儿还差点火候,但量体裁衣,已经做得有模有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方师傅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他的眼睛越来越花,穿针都费劲。有时候做一个复杂的领子,他会停下来,捶着后腰,喘上半天粗气。

“建军啊,”他不止一次地叹气,“我这手艺,怕是传不下去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他的女儿,方婷。

我从没见过方婷。只听师傅念叨过,她在城西的职业中专读服装设计,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有时候一个月都不见人影。

在方师傅的描述里,方婷是个“不省心”的丫头。不好好学他这正经手艺,天天琢磨那些画报上的“奇装异服”。牛仔裤要剪几个洞,好好的衬衫要绑在腰上。

“女孩子家,穿得没个样子。”方师傅每次说起,都吹胡子瞪眼,“以后怎么嫁人?”

我嘴上应和着,心里却觉得,能去读中专的城里姑娘,肯定是有文化的。不像我,初中都没读完。

那天是中秋节,铺子没开张。方师傅炒了四个菜,开了一瓶二锅头。

“建军,来,陪我喝点。”

我酒量不行,但师傅的兴致很高,我只能陪着。几杯酒下肚,方师傅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从年轻时闯上海滩一直说到后来开了这家铺子,眼睛里全是光。

说着说着,他又叹了口气。

“我老了,这铺子……总得有个人撑着。”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建军,你是个好孩子。老实,肯干,手上的活儿比我年轻时候还好。”

我心里一热,赶紧说:“都是师傅教得好。”

“我这辈子,就两样东西放不下。”他伸出两根手指,“一个,是这间铺子,我一辈子的心血。另一个,就是方婷那丫头。”

酒劲上来了,他的脸涨得通红。

“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惯坏了。心比天高,看不上我这小铺子。可她一个女孩子,以后总要有个人照顾……”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建...军...”方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师傅想把铺子交给你。”

我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酒杯都晃了一下。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光是铺子。还有方婷。我看得出来,你是个靠得住的人。只要你点头,以后你就是这铺子的老板,方婷……就交给你了。你们俩把这铺子好好做下去,我死也瞑目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大锤砸了一下。

酒全醒了。

我一个从乡下出来,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小子,怎么敢想这种事?铺子的老板?娶师傅的女儿?这比画本里穷秀才中状元还要离谱。

巨大的狂喜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看着方师傅,他眼神里的真诚和托付,不像是喝醉了说胡话。

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师傅……我……我配不上……”

“配得上!怎么配不上?”他把酒杯重重一墩,“我方德林看人,不会错!我就问你,你愿不愿意?”

我能不愿意吗?我恨不得当场给他磕头。

我使劲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我愿意!师傅!我发誓,我一辈子对你好,对……对师姐好!我一定把铺子做好!”

方师傅笑了,脸上全是褶子,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隔间的床上,一夜没睡。我翻来覆去地想,师傅的女儿会是什么样子?

应该像师傅一样,是个和善、温柔的人吧。虽然读了新书,但骨子里还是传统的。我们会一起经营铺子,她设计新款式,我来裁剪缝制。我们会有孩子,孩子会围着案板跑……

我把未来想了一百遍,每一遍都甜得冒泡。

事情说定后,方师傅就着手安排我们见面。他特意挑了个周日的晚上,说方婷那天放假回家,大家一起吃顿饭,正式认识一下。

为了这次见面,我紧张了好几天。

我翻出自己存的最好的那块宝蓝色卡其布,给自己做了一件新衬衫。我把师傅教我的本事全用上了,领子做得笔挺,扣眼锁得比机器还整齐。

见面那天下午,我提前收了工,痛下血本去巷子口的公共澡堂洗了个澡,还让师傅傅用香皂给我搓了背。

回到铺子,我换上新衬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镜子里的我,头发梳得油光,脸刮得干干净净,虽然还是那张土气的脸,但精神头完全不一样了。

方师傅看我这样子,满意地点点头。“嗯,像个样子了。”

傍晚时分,天色刚擦黑,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门被推开了,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她个子高挑,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印着英文字母的白色T恤。

她背着个大帆布包,脚上蹬着一双白球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从未接触过的、又洋气又有点野性的味道。

这和我心里想的那个温婉贤淑的“师姐”形象,差得太远了。

她就是方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爸,我回来了。饿死了,做什么好吃的了?”她声音很脆,像夏天咬开的第一口西瓜。

方师傅笑着迎上去,“回来了,快,给你介绍一下……”

他拉着我,把我从案板后面推了出来。“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徒弟,李建军。”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对着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师姐,你好。”

方婷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起初,她只是随意地一瞥,带着点城里人看乡下人的那种审视。

但下一秒,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明亮的眼睛先是惊讶地睁大,然后迅速地眯了起来,像两把蓄势待发的刀子。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混合着震惊、厌恶和愤怒的复杂表情。

我也愣住了。

在看清她脸的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我的笑容僵在脸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她。

怎么会是她?

整个铺子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方师傅还一无所知,乐呵呵地准备开口说下一句。

“方婷,建军这孩子……”

他的话没能说完。

方婷突然一言不发地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后院。

我和方师傅都愣住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几秒钟后,她又冲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院子里洗衣服用的那种白色大搪瓷盆。盆里装满了水,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闪着冰冷的光。

我还没反应过来。

方婷已经走到了我面前。她二话不说,举起搪瓷盆,对着我的脸,劈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哗——”

满满一盆冷水,带着初秋夜晚的凉意,从我的头顶浇灌到脚底。那股刺骨的冰冷瞬间穿透了我精心制作的新衬衫,贴着我的皮肤往下流。我浑身一个激灵,像被扔进了冬天的河里。

水珠顺着我的头发、眉毛、鼻尖往下滴。我新做的、挺括的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我瘦骨嶙峋的胸膛,狼狈到了极点。

铺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水从我身上滴落到地上的“滴答”声。

我所有的美好幻想,被这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热气都没剩下。

方师傅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女儿的手指都在发抖。“方婷!你疯了?!你这是干什么?!”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冰冷的液体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我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的女孩,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得发疼。我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为什么?”

方婷把手里的搪瓷盆往水泥地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