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20年，中国轮椅冰壶队逐步克服各种困难，成长为世界强队，并带动了轮椅冰壶运动在国内的普及与发展。
冷气流不断从脚下的冰面传递上来，岳清爽下意识地用双手紧了紧黑色羽绒服的衣领。随后她把一只手用力按住王海涛的肩膀，后者坐的轮椅因此稳稳地压在冰面上，王海涛身子前倾，手里两米多长的推杆正稳稳抵住一只冰壶，然后一把推了出去——“啪！”一声闷闷的撞击声发出，体育馆内留下钝钝的回响，“海涛，打得好啊！”岳清爽喊了出来。
2026年米兰-科尔蒂纳冬残奥会即将举行，作为中国轮椅冰壶队的教练员，岳清爽肩头扛着的压力越来越重。为备战冬残奥会，中国轮椅冰壶队于2025年7月开始集中备战，半年多的时间辗转哈尔滨与北京两地，战斗的号角早已吹响。
2018年3月17日，中国轮椅冰壶队在平昌冬残奥会夺得中国冬残奥会历史“首金”，实现冬残奥会奖牌和金牌“零”的突破，北京2022年冬残奥会中国队再次夺冠，成为历史上第二支卫冕该项目的国家队。他们以顽强拼搏的意志，赢得冠军的荣誉，扛起中国残疾人体育的一面旗帜。
冠军之师不是一天锻造的，它也有过低迷和寻找。2014年3月15日，俄罗斯索契冬残奥会季军争夺战，赛道上的冰壶还在缓缓滑行着，远处的队员还在仔细判断着，当时中国轮椅冰壶队总教练李建锐和副教练穆亮已经起身向对手英国队教练握手致意，中国轮椅冰壶队以3:7败给英国队，无缘奖牌。穆亮握手的时候，心中百味杂陈，向胜利者致意地握手，多么熟悉的感觉。
在2012年的温哥华，穆亮带队参加轮椅冰壶世锦赛，当时的“四垒”稳健地投出最后一球，对方的教练看到球的弧线后起身向穆亮致意，全场也响起了向中国队祝贺的掌声，如果不出意外，中国队将顺利拿到2010年温哥华冬残奥会的入场券。冰壶缓缓地滑行着，两位教练的手握着，意外发生了，因为地上的一根细细的头发丝，冰壶原本的滑行轨迹发生变化，球突然转向了边线——中国队输了。这次握手成为穆亮向对手的致意。穆亮没有当着队员的面哭，而是自己一个人半夜跑到公园里，哭了。“我们离奥运会只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穆亮难过，是因为这支队伍从组建开始吃了太多的苦。2007年，国内唯一一支轮椅冰壶队在哈尔滨成立。“队员自卑不爱说话”“技术空白不知如何训练”“趁着别人休息蹭场地”……队伍第一天组建，刚从哈尔滨体育学院毕业的李建锐成为教练，分配来的运动员都是其他队筛下来的，其中有送外卖的、当网管的、卖大理石的、开旅店的、种地的……就是没有参与过冰雪运动的。“我们就只能等健全人队伍练完了，趁人家休息的时候练两把，推壶的杆都是用不锈钢晾衣杆自个儿改的。”
▲为了以最强姿态参加比赛，运动员不仅要调整竞技状态，还要测试比赛器械和轮椅的稳定性。
教练和队员们从头练起，把训练、场地、人员、装备等一个个坎儿都迈过去。2011年的世锦赛上，中国轮椅冰壶队取得第五名。到了2012年和2013年的世锦赛上，他们连续两次获得第三名。2014年在索契冬残奥会上跻身四强，创造了当时中国代表团最好成绩。在平昌冬残奥会首次夺冠后，2019年，中国轮椅冰壶队在世锦赛的决赛中战胜东道主苏格兰队，夺得了该项目的大满贯。
在北京备战期间，中国轮椅冰壶队每周安排两次体能训练，队员会在体能教练的指导下进行力量恢复训练。在健身房，体能教练余汇彬一会儿蹲下帮着运动员压住腿锻炼腰腹力量，一会儿为运动员更换不同配重的杠铃，一会儿站在最中间的位置，带领所有人做起健身操……
余汇彬是首都体育大学体育教育专业二年级的研究生，他和导师徐守森组成的科研小组，为备战中的轮椅冰壶队提供科学保障。导师徐守森负责队员们的心理健康，学生主抓队员的体能训练。在余汇彬宿舍的桌子上，放着厚厚一叠的文件，首页印着《轮椅冰壶项目综合科研攻关与服务研究》。
▲除了上冰实训，运动员也在不间断进行体能训练。训练内容丰富多样，涵盖了力量训练、耐力训练以及灵活性训练等多个方面，有助于运动员提高身体柔韧性，减少受伤风险。
“对于轮椅冰壶的运动员来说，体能优劣对成绩影响约占20%～30%。比赛时间打得越长，体能好的运动员越不容易掉链子。”余汇彬自2025年7月进队，首先用了一个月时间拉练队员体能，有氧、器械、韵律操、抛球……那会儿队员们处于结束全国残特奥会比赛的短暂恢复期，体能状况不在最优区间。余汇彬根据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和体能储备情况，按照队员力量大小划分训练强度，并设计了一人一策的训练计划，避免队员受伤。
这是余汇彬第一次服务残疾人运动队，他惊奇地发现这些平时坐在轮椅上的冰壶运动员，比自己想象得更坚韧，“他们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哪些练习是必须的，体能课很少请假。虽然坐在轮椅上，但训练比赛一丝不苟。”
这一点在陈建新身上显得尤为明显。陈建新是两夺冬残奥会金牌的主力队员，队里人都知道，陈建新的身体状况排在全队倒数，但每一次体能课他都早早地出现在训练馆。陈建新曾说：“体育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因车祸致残的他一度不愿意接触社会。在残联的帮助下，他加入北京残疾人运动队，后转项至轮椅冰壶。在2018年平昌冬残奥会的决赛中，正是靠着他在三垒扔出的壶稳稳进入营垒，为四垒王海涛的最后一投争取了极为充裕的空间和角度，他的稳定和专注在那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训练后，队员们会讨论投壶技巧、装备升级等话题，王海涛（左）、陈建新等老队员会充分发挥“传帮带”的作用，为年轻队员传授经验。
经过多年大赛打磨，陈建新的气质更加成熟了——他话不多，但眼神里充满了笃定。当被问到这种变化的来源，他会自嘲说“年纪大了”，而教练和队员们能感受到，包括陈建新在内的那些老队员的表现却是越来越稳。比如王海涛的脾气不像以前那样急，但手上的力度一点不减；王蒙不再爱哭，鼓励队友时更有姐姐的样子；张明亮从“小亮”成了“亮哥”，前两年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运动训练学专业，“学霸”气息愈发浓了……这些老队员的年纪在增加，但训练一点不打折，甚至主动加练。
在训练中，余汇彬跟队员们比起了上肢力量，推举几个回合就缴械投降，他自嘲说：“教练不一定比队员厉害。”经过一轮挥汗如雨的训练，队员们划着轮椅往宿舍走，刚下过雪的路面被一道道车辙画下了一条条清晰的弧线。
4年前队伍备战北京冬残奥会期间，冰壶训练馆的墙上挂了不少红色的条幅标语，用来激励运动员。“牢记使命，为国争光，刻苦训练，再创辉煌”“平昌夺冠已成历史，从零开始奔向北京”，在巨大的国旗边，汇聚成一股视觉冲击力极强、催人奋进的精神力量。
▲曾担任中国轮椅冰壶队副领队的胡俊福（右）前两年因病去世，而他为这支队伍倾注的精神力量，仍时时刻刻激励着队员和教练员们再创佳绩。
很多人不知道，这些标语皆出自一人之手——当时的副领队胡俊福。彼时的胡俊福已是74岁高龄，本来是北京市门头沟区残联的退休干部，曾参加过2008年北京残奥会筹备工作。因为经验丰富，他在当年被任命为国家轮椅冰壶队常务副领队。
大到队伍的训练比赛安排，小到今天午饭吃什么菜，事无巨细，桩桩不落。队员和教练员都管他叫“大管家”，或者爱称“老爷子”。媒体记者想了解队里的生活情况，都得找胡领队。他组织落实全队各项生活保障、积极开展丰富多彩的团建活动和心理疏导，让全队始终保持昂扬向上的精神状态。
2022年北京冬残奥会之后，胡俊福退出轮椅冰壶队，但仍和这些后辈们保持联络，直到前两年因病去世。“老爷子去世这件事对我们触动很大，他见证了我们在北京的卫冕，也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李建锐谈到胡俊福时难掩失落，他说胡俊福像一个家长，事事想得周全。
自2019年以来，除了两届冬残奥会，中国轮椅冰壶队还4次在世锦赛的团体赛上登顶，混双成绩也在稳步提升。上届冬残奥会之后，国家轮椅冰壶队获得“北京冬奥会、冬残奥会突出贡献集体”荣誉称号，如今虽然胡俊福不在队里，但训练场里依旧挂了很多红色的条幅标语，传承的力量在不知不觉中，融入这支冠军队伍的血液之中。
多年来，中国轮椅冰壶队良好的竞技状态，吸引了来自俄罗斯、中国香港、中国台北等多支轮椅冰壶队定期来北京训练，其间与中国队交手切磋，互有裨益。
2019年，李建锐荣获全国助残先进个人称号，在巡回演讲中他说：“在最艰难的岁月，如果你能挺过去，必会柳暗花明。”说的是自己，也在说轮椅冰壶队。
▲2025年7月，中国轮椅冰壶队开始集中备战米兰冬残奥会。本届冬残奥会除了团体赛之外，新增了混双项目，这也成为队伍训练的“新焦点”。
冰场的灯光如炬，红旗之下，冰壶击打的脆响一次次响彻，队员的喊声和教练的激励声此起彼伏，在这片冰场上，他们与命运较量，和时间赛跑，为了心中炽热的梦想，也为了证明自己可以续写中国轮椅冰壶新的传奇。
来源：中国残疾人杂志社
编辑：张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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