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流转到中年，身边的琐事、情分与物品，都如同桌上的老酒，有时令人醇香微醉，有时又叫人微苦心头。手中的人情世故，竟是比陈酿更难细数。那一年夏末，我家里请的保姆偷了我的五粮液。
酒箱静静地躺在储藏间，好像许多未曾开启的忧愁。五粮液是往日的一段好时光，是朋友留下的笑声，也是妻子满怀欣喜给我递过酒杯的温柔。而现在，空空的箱子里，就剩下一片尘埃。
她是个普通女人，每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蹑手蹑脚从厨房出来，脸上有着生活磨出的疲惫。对于她偷走我的酒，我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想起了她儿子的病，看见她午后擦地板时抹去的一滴泪，也就没了揭穿的心思。
或许，那一箱酒于我来说只是些许待客的面子，于她，却可能是一场燃眉之急的解药。我没说破，小心地把话咽回肚子。那个夜晚，她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停在门口，迟疑良久，才终于要告别这个早已不属于自己的人家。
她没有为自己的过错道歉，只是在最后一步，指了指角落里那台吃灰的旧电脑。声音很轻，“老板，那里面，有您前些年拍的一些照片。”
我怔住，一下子被拉回那些年份。那台电脑，是孩子们还小时用来写作业打游戏的，我和妻子曾在深夜边看电影边相视而笑。过去的生活都藏在那台厚重的铁盒子里，随着时间推移，被渐渐遗忘。她提醒我去看看，好像这荒芜庸常的现实里，还悄然留下一点温柔的人情。
有些东西失去了便不回来，就像那些喝光的美酒，也像那些多年没打开的回忆。有些东西即使拥有，也只有尝过甘醇的人，才知道什么叫舍不得。
我没有追问她为何要带走那酒，也没有开口指责。人到中年，懂得许多时候，该放过别人，是种宽容，也是给自己一线喘息。而那一箱五粮液，散落人世间，不再只是宴席上的虚荣，更是某种无声的体谅与心头的不舍。
她的背影晃在楼道里，像极了小镇街口的老树——低着头，却也掩不住心底仅存的自尊。我关上门，把那些疑虑和不悦掖在心里，用旧电脑查找那一帧帧老照片：孩子咧嘴的微笑，亲人的轻拥，父母还健在时桌边的团圆……
一念之间，便已隔了经年。再多的五粮液，也抵不过岁月里逐渐凋零的烟火。世事如长河，谁也留不住什么；但人心若能多一点体谅，说不定偶然，也会照见过去的温暖和善意的回音。
我望着屏幕上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忽然就释然。不为失去惋惜，也不为原谅自责，只是感激那些还未被尘埃吞噬的美好，以及生命里总有人在不经意处，留下一丝善念，让这个世界多一点柔软和光亮。
酒，终究是喝了就没了。但爱与宽容，是留在心上的香气，挥之不去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