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住进疗养院第三年,顾行舟来了。
他双手插兜站在我面前,凉薄开口:“秦以薇,三年了,你还没学会懂事?”
我转动轮椅背对他,看着窗外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曾经我会痛,会哭,会求他回头看看我。
但现在,我只想问他——
“顾先生,是白月光又需要我的眼角膜,还是她的肾快不行了?”
01
窗外的梧桐又绿了。
疗养院的第三个春天,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姿态,包裹着这片与世隔绝的静谧之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书页,还有庭院里过早绽放的栀子花混合的气味。秦以薇坐在轮椅上,膝头摊着一本看到第三十七页的诗集,指尖长久地停留在同一行铅字上。
她的头发养长了些,柔软地披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瓷器般的易碎感。只有那双眼睛,墨黑沉静,望向窗外时,像是蓄着一整个深秋的潭水,无波无澜。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叩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忽视的韵律感。这脚步声与疗养院惯常的软底布鞋或护士匆忙的步履截然不同,它太有存在感,也太……熟悉。
熟悉到秦以薇搭在书页边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
空气仿佛凝滞了。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些,刺得人鼻腔发酸。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面前的橡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灰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滚。
“秦以薇。”
男人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语调平直,像一块浸透了寒意的玉石,落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细微却冰冷的回响。
她没动。视线依旧落在窗外,看着远处草坪上,几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老人,在护工的搀扶下,缓慢地挪动着脚步。一只白色的蝴蝶颤巍巍地停在一朵半开的蔷薇上,翅膀翕动。
轮椅被一股不算轻柔的力道带着,转了半圈。
顾行舟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站在逆光里,身形挺拔,裁剪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裹挟着外面的风尘气息,与这间充满衰颓药味的房间格格不入。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疏离。三年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眉宇间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冷峻与掌控感,愈发深刻入骨。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如同评估一件物品。从她缺乏血色的脸,到单薄病号服下清瘦得惊人的肩膀,再到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最后,定格在她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里。
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不满于这潭死水般的沉寂。
“三年了,”他开口,嗓音凉薄,字句清晰,砸在安静的空气里,“你还没学会懂事?”
秦以薇终于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顾行舟在那双黑眸里,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惊惶、恐惧、哀求,或是时隔三年再见他时应有的任何激烈情绪。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旷的、望不到底的静。
他甚至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影,一个穿着昂贵西装、面容冷峻的闯入者。
她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极其缓慢地,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讥讽,什么情绪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片轻飘飘的、即将散入风中的羽毛。
她重新转动轮椅,面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几株蒲公英的绒球正巧被一阵风吹散,无数白色小伞纷纷扬扬,向着不知名的远方飘去,身不由己,却也决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飘回来:
“顾先生,是白月光又需要我的眼角膜,还是她的肾快不行了?”
顾行舟插在口袋里的手,蓦地收紧。指关节顶在柔软的羊绒面料上,泛起青白。
02
病房里的空气彻底冻结了。
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贴着顾行舟的耳廓划过,留下看不见的寒栗。他下颌线条绷紧,插在裤袋里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那双总是盛着冷漠与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在面对秦以薇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错愕的波动。
但只是一瞬。
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他周身的低气压骤然加重,往前踏了一步,阴影笼罩住轮椅上的秦以薇。高大的身形带来迫人的威压,那是久居上位者习惯性的掌控姿态。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试图从她苍白的侧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伪装的裂痕。
没有。她的目光依然追随着窗外那些消散的蒲公英,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布景板。
“秦以薇,”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每个字都裹着寒意,“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态度?”秦以薇终于缓缓转回脸,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让她显得更加脆弱,脖颈纤细,仿佛一折就断。可她的眼神却像淬了火的琉璃,清亮得惊人,映出他此刻隐含怒意的轮廓。“顾总想要什么态度?痛哭流涕感谢您百忙之中前来探望?还是像以前一样,跪下来求您高抬贵手?”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诡异。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谈论今天的天气。
顾行舟的眉心拧成川字。眼前的秦以薇,陌生得让他心头莫名烦躁。三年前被他亲手送进这里时,那个歇斯底里、哭到晕厥、抓着他衣袖苦苦哀求的女人,似乎已经死在了时光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剔除了所有情绪的空壳,还是……一把磨去了锈迹、开始露出锋芒的钝刀?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从西装内侧口袋抽出一份文件。纸张崭新挺括,在空气中发出“哗”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弯腰,只是将文件递到她面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冷硬:“签字。”
秦以薇的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
加粗的黑体字,冰冷而醒目——《人体器官捐献志愿书》。
阳光恰好移动了几分,照亮了纸张,也照亮了顾行舟指节分明的手,和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精准而无情。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寂静在房间里发酵,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鸟鸣。
秦以薇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久到顾行舟几乎要失去耐心,准备再次开口时,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那只手瘦得见骨,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伸出的动作很稳,没有颤抖,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纸张边缘。
然后,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顾行舟。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嘲讽。
“这次,”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是哪一部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的眼睛,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然后,极其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补充:
“或者说,是苏晚的哪一部分,又等不及了?”
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终于打破了秦以薇那令人不安的平静表象,也在顾行舟冰冷的面具上,敲开了一丝裂隙。
他眼底骤然翻涌起暗色,递出文件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泛白。他紧紧盯着秦以薇,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伪装崩溃的痕迹,找出那熟悉的、令他感到掌控在手的痛苦与绝望。
可他只看到一片深寂的荒原。
秦以薇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耐心等待他的答案。阳光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虚弱的淡金色绒边,却照不进她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
“她需要心脏。”顾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不再是完全的冰冷命令,却更令人心头发沉。他避开了秦以薇的视线,转而盯着她手中那份志愿书,“匹配度很高。这是……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为了苏晚。
秦以薇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毫无笑意,空洞洞的,听得人心头发凉。
她没有去看文件的具体条款,也没有问“为什么是我”、“你怎么能这样”之类愚蠢的问题。那些问题,早在三年前,在那个冰冷的手术同意书上签下名字、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她就问过无数遍,也痛过无数遍了。
答案从来只有一个:为了苏晚。顾行舟心尖上的白月光,那个需要她用健康、用婚姻、用孩子、用一切去供养的、纯洁无瑕的苏晚。
“心脏啊……”秦以薇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她的目光飘向窗外更远的地方,天际有云层缓缓堆积,酝酿着一场未知的风雨。“这次倒是……直接要命了。”
顾行舟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会有最好的医疗团队”、“你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和补偿”,甚至是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对上秦以薇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又仿佛空无一物的眼睛,所有语言都哽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任何解释或承诺,在此刻的她面前,都显得可笑而肮脏。
“签了它。”他最终只是重复,语气强硬,试图重新夺回主导权,“你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对你,对大家都好。”
“对我好?”秦以薇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一件稀奇的物品。“顾行舟,你看着我。”
顾行舟下意识地迎上她的视线。
“看着我,”秦以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告诉我,把我最后能跳动的东西挖出来,送给苏晚,怎么就是对我好了?”
她的语气依旧没有太大起伏,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询问。可就是这样的平静,这样的直接,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持续地割裂着顾行舟一直以来坚固的认知和防线。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那双总是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眼睛里,第一次在面对秦以薇时,出现了清晰的、名为“狼狈”的裂痕。
窗外的云层更厚了,天色暗了下来。风开始变大,吹得树枝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秦以薇不再看他。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份《人体器官捐献志愿书》上。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条款文字,像是在抚摸一道早已预料、终于落下的疤痕。
房间里只剩下风声,和两人之间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她抬起那只瘦弱的手,朝着不远处床头柜的方向,轻轻指了指。
“笔。”她说。
03
顾行舟的视线,顺着秦以薇手指的方向,落在床头柜那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上。塑料笔身,毫不起眼,静静地躺在一本摊开的旧书旁。
他顿了顿,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顺从”地索要工具。但下一秒,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压过了那点疑虑——是如释重负,还是更深的不安?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他迈步上前,拿起那支笔。指尖传来塑料微凉的触感。
他转身,将笔递向她。
秦以薇没有立刻接。她抬起眼,目光掠过他拿着笔的手,又看向他的脸。那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仿佛在确认什么。
顾行舟被她看得心头那股烦躁又翻涌起来,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耐:“笔。”
秦以薇这才伸出手,接过了笔。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擦过他的指尖。冰凉。那是属于病人的、缺乏生命力的冰凉。顾行舟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秦以薇握住笔,拇指轻轻摩挲着笔杆。她没有去看那份摊在膝头的文件,反而再次转头望向窗外。风更急了,乌云沉沉地压下来,远处的梧桐树冠疯狂摇摆,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像是无数双手在绝望地拍打。
“要下雨了。”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顾行舟没有接话。他站在一旁,身形挺拔却僵硬,像一尊冰冷的雕塑,默默等待着她的落笔。等待这场持续了三年的、单方面的凌迟,终于要以一种他“预设”的方式画上句号。尽管这结局,此刻竟让他胸口有些发闷。
秦以薇终于转回头。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文件末尾的签名处。那里一片空白,等待着一个名字,一个决定,一次彻底的献祭。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虚弱的、不受控制的生理性颤抖。
顾行舟盯着那颤动的笔尖,屏住了呼吸。这一刻,时间被拉得无限长。窗外的风声、隐约的雷声、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笔尖缓缓落下,触碰到纸张。
第一个笔画,是一个点。
然后,她停住了。
顾行舟眉头一皱。
秦以薇抬起头,看向他。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有两簇幽火在深处燃烧。
“顾行舟,”她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你还记得,三年前我进这里之前,最后对你说的话吗?”
顾行舟一怔。三年前……记忆翻涌。医院惨白的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秦以薇惨白如纸的脸,绝望到极致的眼睛,还有她抓着他衣袖,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嘶哑着喊出的那句话……
【顾行舟,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你会跪着求我!】
当时他是怎么回应的?冷漠地掰开她的手指,对医生示意将她带走,心里只有对她“不懂事”、“胡搅蛮缠”的厌烦,以及苏晚病情加重的焦灼。
后悔?他顾行舟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不记得了。”他冷声回答,斩断那瞬间回溯的不适感,“无关紧要的话,我从不浪费记忆。”
“是么。”秦以薇轻轻笑了,那笑容虚弱而破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穿透力。“可我记性很好。尤其是……关于我孩子的每一件事。”
“孩子”两个字,像两根淬毒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顾行舟的耳膜。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以薇的目光却不再看他,而是飘向了更遥远的虚空,声音轻得像梦呓:“他那么小……我甚至没来得及听清楚他的心跳……就被你决定了命运。你说,他不该来,他的存在会影响苏晚的情绪……你说,这只是个‘意外’,处理掉就好……”
她的语气平平,没有控诉,没有哭喊,只是陈述。可每一个字,都裹挟着经年累月的血腥气,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顾行舟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猛地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她的肩膀:“秦以薇!过去的事不要再提!签字!”
过去的事。
他定义为“过去的事”。
秦以薇似乎被他的逼近惊醒,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的、男人扭曲而紧绷的脸上。她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是慌乱吗?还是被触及逆鳞的暴怒?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荒谬绝伦的可笑。
笔尖,在纸上移动了。
不是签名。而是划掉。
她用尽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力气,在那份《人体器官捐献志愿书》的签名处,狠狠地、缓慢地划下了一道粗重的横线。黑色的墨迹穿透纸背,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然后,她松开手。
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顾行舟铮亮的皮鞋边。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玻璃窗,噼啪作响,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紧接着是滚滚闷雷,震得人心头发颤。
惨白的电光骤然照亮房间,也照亮了秦以薇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被抽空所有的、极致的疲惫,和眼底深处,那一点点冰冷刺骨的、名为“恨意”的东西,终于不再掩饰,破土而出。
她看着顾行舟瞬间铁青的脸,看着他眼中翻腾的难以置信和暴怒,看着他因为极度震惊和失控而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和雷声,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骤然冰封的心脏:
“顾行舟,要我签这份东西?”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决绝:
“可以。”
“先把我孩子的命,”她抬起手,虚虚地指向他,指尖和声音都在颤抖,却带着无法撼动的力量,“还给我。”
轰隆——!
一声炸雷仿佛在头顶爆开,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顾行舟僵在原地,像被那道惊雷劈中,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死死地盯着秦以薇,盯着她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盯着地板上那道刺眼的、被划掉的墨迹,盯着她虚指着自己的、颤抖却坚定的手。
还给我。
把我孩子的命,还给我。
这八个字,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反复在他脑海里炸响,将他三年来自以为坚固的冷漠和理所当然,炸得粉碎。
雨水疯狂冲刷着窗户,一片模糊的、扭曲的水世界。而病房内,是比暴雨更窒息的死寂,和比雷霆更汹涌的、无声的崩塌。
秦以薇不再看他。她缓缓收回手,抱紧了自己的双臂,仿佛很冷。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混沌的雨幕,侧影单薄而倔强,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却依然扎根于废墟的野草。
而顾行舟,那个永远掌控一切、冷静自持的顾行舟,第一次在她面前,失去了所有语言和反应的能力,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尖锐的耳鸣,和胸腔里某种东西轰然倒塌的巨响。
04
那场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顾行舟离开时的背影,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每一个关节都锈住了。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瓢泼大雨里,昂贵的西装瞬间湿透,昂贵的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疗养院大门外,那辆低调却彰显身份的黑色轿车等候已久,司机撑着伞慌忙迎上,被他抬手挥开。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渗进皮肤,渗进骨髓。
车里暖气充足,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秦以薇最后那句话,她那双燃烧着死寂火焰的眼睛,还有那份被黑色墨迹粗暴划破的器官捐献书,反复在眼前闪回、定格。
“先把我孩子的命……还给我。”
孩子的命。
那个被他亲手签下手术同意书、在三年前那个阴冷的下午化为医疗废弃物处理掉的……生命。
顾行舟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从未刻意去记住这件事。那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权衡利弊后、必须做出的“正确”决定。秦以薇当时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生育,更重要的是,那个孩子的存在,会让本就情绪不稳的苏晚受到刺激。苏晚有先天性心脏病,受不得半点情绪波动。所以,拿掉。干净利落。
他给过补偿,给了秦家足够的商业利益,也默许秦以薇在顾太太的位置上待到苏晚身体好转。他以为这很公平,甚至,仁至义尽。
为什么秦以薇就是不能“懂事”?为什么她要一直抓着“过去”不放?为什么……她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空洞,冰冷,却又在某个瞬间,锋利得能割开他的喉咙。
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瞥了一眼老板异常难看的脸色,不敢出声,将车开得越发平稳。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苏晚”。
顾行舟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最终,他还是划开了接听。
“行舟哥?”苏晚的声音柔软得像羽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惹人怜爱的虚弱,“你那边……谈得怎么样啦?雨好大,我有点担心你。”
顾行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嗓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没事。在回去路上。”
“那就好。”苏晚松了口气,随即语气又低落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秦姐姐她……愿意吗?我知道这很过分,可是李医生说,我的心脏真的等不了了……如果秦姐姐实在不愿意,也没关系的,我……我可以等别的机会……”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破碎得让人心疼。
若是往常,顾行舟会立刻温声安慰,承诺一定会为她解决。可此刻,听着苏晚的声音,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秦以薇那张苍白的、毫无表情的脸,和她那句轻飘飘的“是苏晚的哪一部分,又等不及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第一次觉得,苏晚这种永远需要被呵护、永远柔弱不能自理的姿态,有些……疲惫。
“晚晚,”他打断她,语气是不自觉的冷硬,“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先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随即,苏晚的声音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了惶恐:“行舟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的病拖累了你,也连累了秦姐姐……”
“没有。”顾行舟捏了捏眉心,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不关你的事。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苏晚回应,他直接切断了通话。
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雨刮器规律而单调的刮擦声。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模糊的城市霓虹,第一次对自己坚持了多年的“正确”,产生了一丝动摇。
但仅仅是一丝。
很快,苏晚苍白脆弱的脸,依赖信任的眼神,以及医生那句“苏小姐的心脏情况急剧恶化,必须尽快进行移植手术,否则……”的诊断,重新占据了上风。
秦以薇……她只是还在闹脾气。她终究会签字的。她必须签。
顾行舟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他拿出另一部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对着话筒,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不容置疑,“联系‘明心’疗养院的院长。另外,派人去查秦以薇这三年在疗养院的所有情况,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事无巨细,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报告。”
秦以薇的平静和反抗,超出了他的预料。他需要知道,这三年,是什么改变了她。或者说,是什么,在背后支撑着她,敢如此对他说话。
05
顾行舟的人效率极高。
次日清晨,一份详细的报告就摆在了他市中心顶层公寓的书房办公桌上。窗外雨已停歇,天空是暴雨洗刷后的灰蓝色,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投下冰冷的光斑。
报告很厚,记录了秦以薇在疗养院一千多个日夜的点点滴滴。
顾行舟点燃一支烟,却没有抽,任由淡蓝色的烟雾在指尖缭绕。他翻开报告,目光沉冷地扫过一行行文字。
大部分内容乏善可陈:规律服药,接受物理治疗和心理疏导(效果甚微),极少与同楼层的其他病人交流,大多数时间独自待在房间看书,或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发呆。饮食清淡,睡眠很差,体重持续下降,健康状况堪忧。
负责她的主治医生姓陈,一位年近五十、声誉不错的女医生。报告里附了几段陈医生与秦以薇的谈话摘要,语气平和,多是些鼓励和常规询问,秦以薇的回答通常简短而疏离。
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被世界遗弃、逐渐凋零的病人的标准轨迹。
直到顾行舟翻到报告最后几页,关于秦以薇近半年的情况。
他的目光倏然凝住。
半年前,疗养院新来了一位义工。名叫周叙白,二十四岁,美术学院研究生,利用课余时间在疗养院帮忙,主要负责陪行动不便的病人进行户外活动,或协助一些简单的艺术疗愈课程。
周叙白被分配负责秦以薇所在楼层。报告里提到,起初秦以薇对他的接近同样排斥,但周叙白很有耐心,他不像其他护工或义工那样带着同情或程式化的关怀,他只是在她看书时,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画素描;在她对着窗外发呆时,递给她一杯温水和一盒彩铅,什么也不说。
变化是缓慢发生的。秦以薇开始接受周叙白推她去花园晒太阳,偶尔会对他摊开的画册瞥上一眼,甚至有一次,周叙白画下了庭院里一只晒太阳的流浪猫,秦以薇看着那幅画,极轻地说了一句:“它的眼睛,很亮。”
报告里附了一张偷拍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画面:春日午后,稀疏的树影下,穿着浅灰色毛衣的周叙白蹲在秦以薇的轮椅旁,手里举着画板,正指着上面给她看什么。秦以薇微微侧着头,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嘴角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向上牵拉的弧度。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顾行舟认得出来,那不是他昨天见到的那种空洞或嘲讽的笑。那是一种……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温度的弧度。
而昨天,秦以薇拒绝签字、说出那些话的同一天下午,周叙白按照惯例去了疗养院。报告显示,他在秦以薇的房间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护工曾经过门口,听到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泣声,是秦以薇的。还有周叙白低低的、温和的劝慰声。
顾行舟捏着报告纸页的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周叙白。美术学院研究生。二十四岁。
他脑海中迅速调取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周家的小儿子,家境不错,但比起顾家,只能算普通富裕。学艺术的,性格据说温和开朗,没什么城府。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这半年里,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秦以薇,甚至……可能成为了她某种程度上的支撑?
顾行舟猛地将报告摔在桌上,烟灰震落在光洁的桌面。胸腔里那股烦躁和闷胀感再次涌起,比昨天更甚,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尖锐的刺痛。
他想起昨天秦以薇面对他时的眼神,冰冷,戒备,充满恨意。而报告里那张照片上,她对着那个周叙白,竟然能露出那样一丝表情。
凭什么?
一个不知所谓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能让她放松?而他,顾行舟,她的丈夫(虽然只是法律意义上),她曾经掏心掏肺爱过的人,却只配得到她淬毒的恨意和彻底的漠视?
还有她的哭泣。在他面前,她连眼泪都吝啬给予,只剩下一身冰冷的刺。却在一个外人面前,脆弱地哭泣?
这种认知让顾行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和愤怒。仿佛一件本该牢牢掌控在手中的物品,突然脱离了轨道,甚至可能沾染了别人的气息。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周叙白。我要他全部的资料。还有,从今天起,禁止他再踏入‘明心’疗养院一步。不管用什么理由。”
挂断电话,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刚刚苏醒的城市。阳光依旧冰冷,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秦以薇的反抗,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旧恨。这个周叙白,或许是一个变数。
但无论如何,苏晚的心脏等不了了。秦以薇的签字,他必须要拿到。
任何阻碍,任何人,他都会……清理干净。
06
禁令下达得迅速而彻底。
当天下午,周叙白像往常一样背着画板来到“明心”疗养院,却被保安客气而坚决地拦在了大门外。
“抱歉,周先生,院方刚刚接到通知,出于对病人环境的统一管理和安全考虑,暂时中止所有外部义工活动。您不能进去了。”
周叙白愣住了,清秀的脸上满是愕然:“中止?为什么这么突然?昨天还好好的。秦小姐她……”
“这是院方的规定,我们只是执行。”保安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疗养院里谁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周先生是那位沉默寡言的顾太太难得愿意接触的人。
周叙白试图争辩,甚至想打电话给相熟的护士询问,但得到的都是含糊其辞的回复。他站在疗养院雕花的铁门外,看着里面熟悉的花园小径,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昨天下午,秦以薇的状态就很不对劲,虽然她极力掩饰,但他能感觉到她平静外表下激烈的情绪波动,那压抑的哭泣声让他心头发紧。他离开时,她只紧紧攥着他偷偷塞给她的一本崭新的素描本,低声说了句“谢谢”,眼神却像沉入深海的石头。
今天突然被禁止进入……这绝不寻常。
他立刻想到了昨天上午,那个突然出现在疗养院、气势逼人的男人。虽然他不认识顾行舟,但从对方的穿着气度,以及秦以薇瞬间冰封的反应,还有疗养院上下如临大敌的态度,不难猜出身份。
是那个男人做的。
周叙白握紧了画板背带,年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和担忧。他转身离开,却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附近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角落里,拿出手机开始查找。
他要知道,那个男人到底对秦以薇做了什么。他要知道,秦以薇现在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疗养院内,秦以薇的房间。
陈医生坐在她对面,面色有些为难,手里拿着几份需要重新评估签字的治疗单。她看着秦以薇比昨天更加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死寂,心下叹息。
“以薇,”陈医生放柔了声音,“周……那位经常来看你的义工,院方这边因为一些管理调整,暂时不会过来了。”
秦以薇正在翻动素描本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抬头,只是睫毛微微颤了颤。
陈医生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说道:“另外,你的部分常规检查项目,需要调整到楼下的特护检查区进行。还有,你之前常去的那个小花园,最近需要封闭养护,暂时不能去了。这段时间,你尽量在房间或者公共休息区活动,好吗?”
秦以薇缓缓抬起眼。她的目光落在陈医生脸上,平静无波,却又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冰层。
“是他安排的,对吗?”她问,声音很轻。
陈医生张了张嘴,无法否认。疗养院的院长亲自打的招呼,语气严肃,不容置疑。她只是个医生,在很多事情上无能为力。
“以薇,有些事……别太犟。”陈医生委婉地劝道,带着不忍,“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折腾。有些妥协,或许……”
“妥协?”秦以薇打断她,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冰凉,“陈医生,您指的是,妥协到把心挖出来送人,才算不折腾吗?”
陈医生脸色一白,哑口无言。她多少知道一些秦以薇和顾行舟之间的纠葛,以及那个从未出世的孩子。作为医生,她无法赞同顾行舟的做法,但作为受雇于这家高级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她又能做什么?
“我只是……希望你保重自己。”陈医生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这句话,起身离开了房间。她知道,任何安慰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房门轻轻关上。
秦以薇坐在轮椅上,许久没有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的光影。她低下头,看着膝头摊开的素描本。这是周叙白昨天给她的,里面是空白的画纸,扉页上,他用铅笔写着一行清隽的小字:“给秦以薇——世界或许灰暗,但你的笔尖可以创造色彩。”
创造色彩?
她看着自己苍白瘦削、微微颤抖的手指。这双手,曾经也能画出明亮的图案,写下温暖的文字。现在,它们连握住一支笔,都显得吃力。
顾行舟开始行动了。切断她与外界的微弱联系,收紧她的活动范围,像对待一只不听话的囚鸟,准备一步步拆掉她可能借力的枝丫,直到她精疲力尽,无力反抗,最终顺从地在那份捐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心脏。
他要她的心脏,去延续苏晚的生命。
那她的生命呢?谁又来延续?
还有那个孩子……她甚至没能看清他是男孩还是女孩,没能听他叫一声妈妈。他的生命,就被那样轻描淡写地“处理”掉了。
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上来,冻僵了四肢百骸。但在这片冰封的绝望之下,一股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苗,正在艰难地窜动。
不能签。
绝不。
她慢慢握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细微却尖锐的痛楚。这痛楚让她清醒,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有感知,还有……恨。
她转动轮椅,来到窗边。楼下的小花园果然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几个园丁模样的人在远处修剪枝叶,视线却时不时瞥向她窗户的方向。
监视。无处不在的监视和控制。
秦以薇抬起手,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天空依旧阴沉,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但云层再厚,也会有缝隙。阳光再弱,也终会刺破阴霾。
顾行舟,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吗?
你错了。
三年前那个只会哭泣哀求的秦以薇,已经死在了手术台上,死在了失去孩子的那个瞬间。
现在活下来的这一个,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或许依旧脆弱,依旧不堪一击。
但至少,她学会了把恨意磨成骨头,支撑着自己,不再轻易跪下。
她收回手,转动轮椅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周叙白之前陆续给她的彩铅、炭笔,还有一本旧的诗集。
她拿出一支最深的黑色炭笔,在崭新的素描本第一页,用力地、缓慢地画下了一道粗重的、凌乱的线条。
像伤痕,也像……反抗的开始。
07
禁令和限制带来的压抑感,在疗养院里无声蔓延。秦以薇的房间仿佛成了一个透明的囚笼,她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注视。送餐的护工动作格外轻,眼神却带着探究;例行查房的护士笑容标准,言语间却透着小心翼翼的疏离;甚至连走廊里偶尔经过的其他病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她的方向。
顾行舟用他的方式,无声地宣告着所有权和掌控力。他在告诉她,她的世界只有方寸之地,而他是这片方寸之地里,唯一的主宰。
秦以薇照单全收。她按时吃饭、服药,配合着调整后的检查项目,在允许的范围内活动。大部分时间,她依旧沉默,对着窗外,或是那本被她画下第一笔的素描本。只是,她眼底那片深寂的荒原,似乎开始有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完全的麻木,而像冰封的湖面下,有暗流在缓慢涌动。
她开始用周叙白留下的彩铅,在素描本上涂抹。起初只是无意识的色块,混乱,暗淡,如同她纷杂的心绪。渐渐地,她画出了窗外被警戒线围起来的花园一角,线条生硬,透着被禁锢的愤怒。她画下了记忆深处,那个早已模糊的、温暖的家,色彩却总在最后被黑色覆盖。她尝试画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笔尖却颤抖得无法成形,最终只能留下一团模糊的、水渍般的痕迹。
绘画成了一种无声的宣泄,一种对记忆和情绪的艰难打捞。每一笔,都牵扯着旧日的伤痛,却也让她在痛苦中,一点点找回对自己内心的感知。她知道这很徒劳,改变不了任何现实,但至少,这让她感觉自己还在“存在”,而不是一具等待被拆解捐献的躯壳。
陈医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在一次例行的心理评估时,她试着问起那些画。
秦以薇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只是……手想动一动。”
陈医生看着她瘦削的侧脸,和那双握着彩铅、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心里一阵酸涩。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温和地说:“想动就动吧,是好事。”
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闯入了这片被严密控制的“禁区”。
是秦以薇的母亲,沈静。
沈静保养得宜,穿着得体,但眉眼间的憔悴和那份刻意维持的雍容下的惶然,却难以掩饰。她是拿着顾行舟的特许探望证进来的。当她在秦以薇的房间看到女儿苍白消瘦、坐在轮椅上的模样时,眼圈立刻就红了。
“薇薇……”沈静的声音哽咽,上前想要拥抱她,却在触碰到秦以薇冰冷而僵硬的身体时,顿住了。
秦以薇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静默。她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应这个拥抱。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沈静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拉着秦以薇的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泣不成声:“我可怜的女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是妈不好,妈没本事,护不住你……”
秦以薇任由母亲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温暖柔软,曾经是她全部的依赖和港湾。可此刻,这温暖却让她感到一阵刺痛。三年前,当她被顾行舟强制送来疗养院,当她失去孩子痛不欲生时,她的父母在哪里?他们接受了顾行舟给予的商业便利,默认了这场交易,甚至劝她“想开点”、“顾全大局”。
现在,这迟来的眼泪和心疼,又有多少分量?
“我没事。”秦以薇抽回手,语气平淡,“这里吃住都很好。”
“好什么好!”沈静抹着眼泪,压低声音,语气急迫,“薇薇,妈妈知道委屈你了。可是……可是有些事,咱们得认命啊。行舟他……他毕竟是你丈夫,苏晚那边,情况真的很危急。医生说,再不移植,可能就……”
“所以呢?”秦以薇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向母亲,“所以我就该把心脏捐给她,对吗?用我的命,换她的命,换顾行舟对秦家的继续关照,换你们的安稳富足,是这样吗,妈?”
她的语气依旧没有太大起伏,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可这平静之下透出的寒意和绝望,却让沈静如坠冰窟。
沈静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哆嗦着:“薇薇,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是心疼你,可……可我们又能怎么办呢?顾家我们得罪不起啊!行舟说了,只要你肯签字,他会请最好的医疗团队,用最好的设备,确保你的……你的……后续,也会给我们家最大的补偿……”
“补偿?”秦以薇轻轻笑了,那笑声空洞得让人心头发毛,“用什么补偿?钱吗?还是更多的生意合同?妈,你们是不是忘了,三年前,你们已经用我的婚姻和我的孩子,换过一次‘补偿’了。现在,连我最后这点能跳动的东西,也要明码标价了吗?”
“不是的!薇薇!”沈静慌乱地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只是……只是不想看你受苦,也不想看我们家……妈妈知道你恨,恨行舟,也恨我们……可活着才有希望啊,薇薇,就算……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爸爸想想,公司最近资金链真的很紧张,行舟那边稍微施加点压力,我们就……”
“够了。”
秦以薇闭上眼睛,打断母亲语无伦次的哭诉。心口那片早已麻木的区域,传来一阵细密的、针扎般的疼痛。原来,在至亲之人眼中,她的生命、她的痛苦,最终都可以被折算成商业筹码和家族利益。
最后一丝微弱的、对亲情的期待,也在这赤裸裸的现实面前,碎成了齑粉。
她重新睁开眼,眼底只剩下冰封的决绝。
“妈,你回去吧。”她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告诉顾行舟,也告诉爸爸。我的命,是我自己的。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拿走我任何东西。至于秦家……从我签下离婚协议(虽然被顾行舟扣着)那一刻起,就与我无关了。”
“薇薇!”沈静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那个从小乖巧懂事、总是为家人着想的女儿,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冷酷?
“还有,”秦以薇最后看了一眼母亲,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要再来了。就当我这个女儿,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沈静呆立当场,脸色惨白如纸,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她看着女儿转动轮椅,背对着她,面向那扇巨大的、映照着阴沉天空的窗户,单薄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的、与世界彻底割裂的寒意。
她踉跄着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走廊里回荡着她压抑的、绝望的哭声,渐渐远去。
秦以薇听着那哭声消失在尽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青白得几乎要透明。
窗外,乌云再次聚拢,天色暗沉下来,一场新的风雨,似乎正在酝酿。
亲情的绳索,也被顾行舟轻易地拿来,试图捆绑她,勒紧她。
可惜,她早已学会了如何在一片废墟中,将自己连根拔起。
哪怕鲜血淋漓,痛入骨髓。
08
沈静的到来和离去,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涟漪短暂,旋即被更深的沉寂吞没。秦以薇知道,这不会是结束,只是顾行舟施压的又一种方式。亲情牌失效,接下来呢?还会有什么?
她不再去猜。猜也没用。她只是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地用那些彩铅和炭笔,在素描本上涂抹。画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混乱。明亮的颜色和深沉的黑暗交织、覆盖、碰撞,形成一种近乎癫狂的视觉冲击。有时她会盯着某一片浓重的黑色区域看上很久,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陷落进去;有时她又会突然用鲜红的笔触,在画纸上狠狠划过,如同某种无声的嘶喊。
她的身体在药物的维持和内心的耗损下,依旧虚弱。指尖的颤抖越来越频繁,有时连笔都握不稳。但她从未停止。绘画成了她与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也是她对抗遗忘、对抗被彻底物化的唯一武器。
陈医生忧心忡忡。她发现秦以薇虽然配合治疗,但精神状况并未好转,反而呈现出一种内缩的、濒临崩溃前的诡异平静。她试图增加心理疏导的频率,但秦以薇要么沉默以对,要么就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眼神看着她,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这天下午,陈医生刚离开,秦以薇正准备继续她的“绘画”,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护工习惯性的轻叩,而是几下清晰、节奏稳定的敲门声。
秦以薇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护士,也不是护工,而是一个穿着熨帖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锐利而精明。
“顾太太,您好。鄙姓张,是顾行舟先生的私人法律顾问。”男人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秦以薇的心脏,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换了一种更“正式”、更“合法”的方式。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律师对她的沉默不以为意,径自在房间里唯一的一把访客椅上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厚厚一叠文件。
“顾太太,受顾先生委托,我来与您沟通几项法律事宜。”他推了推眼镜,语速平稳,“首先,是关于您与顾先生的婚姻关系。根据相关法律,以及您过去三年的健康状况和居住情况,顾先生方面认为,夫妻感情确已破裂,且无和好可能。因此,顾先生正式提出离婚。”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推到秦以薇面前的桌面上。《离婚协议书》。封面上那几个字,冰冷而醒目。
秦以薇的目光扫过,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离婚?三年囚禁般的疗养院生活,不就是事实上的离婚吗?现在才拿出协议,不过是为了下一步做铺垫。
果然,张律师紧接着又抽出另一份文件,正是那份被秦以薇划掉的《人体器官捐献志愿书》的崭新副本。
“其次,是关于这份志愿书。”张律师的语气依然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顾太太,上次您可能情绪有些激动。顾先生理解您的心情,但苏晚小姐的病情危重,时间不等人。作为您的丈夫(目前仍是),顾先生有责任也有权利,在您无法做出清醒、理性判断时,为您做出最有利的决定。”
他顿了顿,观察着秦以薇的反应,见她依旧沉默,便继续说道:“当然,顾先生尊重您的个人意愿,希望您能自愿签署。如果您继续拒绝,那么,根据相关法律条款,鉴于您与苏晚小姐的特殊关系(他刻意模糊了这一点),以及苏晚小姐生命垂危的紧急状况,顾先生作为您的法定监护人(因您被诊断为有严重抑郁倾向,行为能力受限),可以启动特殊程序,申请法院裁决,强制履行这份捐献协议。”
“强制履行?”秦以薇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是的。”张律师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法律条文般的冰冷确定性,“为了挽救一个即将逝去的生命,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法律允许采取必要的、甚至带有强制性的措施。当然,顾先生并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他希望您能体谅他的难处,也体谅苏晚小姐的痛苦,自愿签署。作为回报,在离婚协议中,顾先生会给予您非常优厚的经济补偿,确保您今后……无论何种情况,都能得到最好的照料。”
威逼,利诱,法律恐吓。
一套组合拳,打得滴水不漏。
秦以薇看着桌上并排摊开的两份文件。一份是解除婚姻关系的《离婚协议书》,条款细致,补偿金额巨大,足以买断她的一切,包括她的“自愿”。另一份,是索取她生命的《器官捐献志愿书》,与之捆绑。
签了离婚协议,拿了钱,然后“自愿”献出心脏,皆大欢喜。
不签?那就强制。以法律的名义,剥夺她对自己身体的最后支配权。
好一个顾行舟。好一个“法定监护人”。好一个“为你好”。
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但奇异的是,她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清醒。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拂过那份离婚协议,又拂过那份器官捐献书。纸张冰凉的触感,像是死神的请柬。
“张律师,”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麻烦你转告顾行舟。”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和决绝:
“离婚协议,我可以签。钱,我一分不要。”
张律师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
秦以薇继续道,语速缓慢而坚定:“但前提是,他必须公开承认,三年前,是他强迫我签署了终止妊娠手术同意书,导致了那个孩子的死亡。他必须为此,向我、向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公开道歉。”
“什么?”张律师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条件。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案。
“还有,”秦以薇的目光落回那份器官捐献书上,眼神锋利如刀,“想要我的心脏,可以。让他亲自来,跪在我面前,把我孩子的命,还给我。”
她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虚弱,却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否则,就算他把全世界的法律条文都搬来,就算他把我送上法庭、送上手术台,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的心脏还在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和恨意:
“它就只属于我自己!谁也别想拿走!”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律师脸上的职业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和棘手。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却感觉像是在面对一座即将喷发的、布满冰棱的火山。
冷。且硬。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任务,产生了不确定。
秦以薇不再看他,重新拿起了那支黑色的炭笔,在摊开的素描本上,用力地、狠狠地涂抹起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如同刮骨般刺耳的声响。
张律师在原地僵坐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将两份文件收回公文包,起身,略显仓促地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
秦以薇握着笔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她不得不伏在桌面上,大口喘息,额头上渗出冰冷的汗珠。
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她积攒的全部力气。
她知道这很幼稚,很无力。顾行舟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公开承认错误,怎么可能下跪?她只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捍卫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和底线。
可是,除了这样,她还能做什么?
等待被强制执行,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送上手术台吗?
不。
绝不。
哪怕螳臂当车,哪怕飞蛾扑火。
她也要在彻底熄灭之前,燃尽最后一点光,烫伤那只试图掌控一切的手。
窗外的天空,阴云密布,雷声隐隐传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她,已置身风暴中心,无处可退。
09
张律师铩羽而归的消息,很快传回顾行舟耳中。
顶级私人俱乐部的雪茄室里,烟雾缭绕。顾行舟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听完张律师复述秦以薇的话,指间夹着的雪茄久久未动,烟雾笔直上升,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公开道歉?跪着还她孩子的命?”顾行舟嗤笑一声,声音却冷得没有半分笑意,“她疯了,还是你觉得我疯了?”
张律师站在一旁,额角微汗,谨慎地措辞:“顾总,秦女士的情绪非常激动,态度极其坚决。她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所以……”
“所以什么?”顾行舟抬眼,目光如刃,“所以我就该向她低头?向她承认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错误’?”
那个孩子本就不该存在。拿掉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他从未后悔过。秦以薇的执迷不悟,才是问题的根源。
张律师噤声,不敢再多言。他清楚顾行舟的性格,独断,强势,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失控和挑战。
“法律途径,强制执行的把握有多大?”顾行舟弹了弹烟灰,语气恢复冷静。
“这……有一定难度,但并非不可能。”张律师连忙道,“关键是‘紧急状况’和‘监护人权利’的认定。苏小姐的病情是确凿的,秦女士的精神评估报告我们也可以操作。只是,程序会比较长,舆论上也可能会有一些……风险。”
舆论。顾行舟眯起眼睛。他不在乎秦以薇怎么想,但顾氏集团的声誉,他不能不顾及。强行用法律手段摘取妻子心脏移植给另一个女人,这种新闻一旦爆出去,哪怕能压下去,也会留下污点。
“周叙白那边,查得怎么样了?”顾行舟忽然换了话题。
站在阴影里的助理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查清楚了。周叙白,二十四岁,美院研二,父亲经营一家小型建筑设计公司,母亲是中学教师。家境清白,没什么复杂背景。他和秦女士的接触,确实仅限于疗养院的义工活动,没有其他异常。不过……”助理顿了顿,“他最近在私下打听秦女士的情况,似乎对不能进疗养院很不满,还试图联系过陈医生。”
“不知死活。”顾行舟冷冷吐出四个字。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来掺和他的事。“给他父亲的公司找点麻烦,让他知道分寸。另外,疗养院那边,再给我盯紧点,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打扰她。”
“是。”
顾行舟掐灭了雪茄,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秦以薇那双燃烧着恨意和决绝的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
她以为这样就能逼他就范?以为摆出这副玉石俱焚的姿态,就能让他妥协?
可笑。
他顾行舟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苏晚的心脏必须换,而秦以薇,是最合适的供体。这一点,不会改变。
只是……手段需要再“温和”一些,再“有效”一些。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秦以薇彻底崩溃、放弃抵抗的突破口。
亲情试过了,法律威慑试过了,都没用。那女人现在心硬得像块石头。
还有什么,是她真正在乎的?
顾行舟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忽然,他动作一顿。
孩子。
那个她念念不忘、甚至以此作为要挟筹码的……孩子。
一个模糊的、近乎残忍的念头,在他心底慢慢成型。
或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她口口声声要孩子的命,那他就从“孩子”入手。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备车。”他转身,吩咐助理,“去苏晚那儿。”
10
苏晚住在城郊一栋环境清幽的独栋别墅里,这里有最专业的医疗团队随时待命。她脸色苍白,半靠在豪华的欧式大床上,看到顾行舟进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挣扎着想坐直。
“行舟哥,你来了。”她的声音细弱,带着依赖。
顾行舟快步上前,扶住她,眉头微蹙:“别乱动,好好躺着。”
苏晚顺势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让他心头一软。他看着苏晚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那份对生命的渴望与恐惧交织的脆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晚晚必须活下去。
“律师去找过秦以薇了。”顾行舟没有隐瞒,语气低沉,“她还是不肯签。”
苏晚的眼神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泫然欲泣:“我就知道……秦姐姐一定恨死我了……都是我不好……行舟哥,要不……算了吧,我不想你为难,也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
“别说傻话。”顾行舟打断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的病一定能治好。秦以薇那边……我会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苏晚泪水滑落,“秦姐姐那么恨我们……”
顾行舟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晚晚,你还记得,三年前秦以薇怀孕的时候,做过详细的产检吗?”
苏晚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记得……那时候,行舟哥你不是还让我……尽量不要出现在她面前,免得刺激她情绪吗?产检报告……好像都在家庭医生那里存档吧?”
“嗯。”顾行舟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我记得,当时有一项……关于胎儿性别的鉴定。”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更白了:“行舟哥,你……”
顾行舟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电话:“李医生,我是顾行舟。麻烦你把三年前,秦以薇所有的产检记录,尤其是关于胎儿性别和可能存在的……任何先天性缺陷的风险评估,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现在就要。”
电话那头的家庭医生似乎有些迟疑,但终究不敢违逆顾行舟的意思,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顾行舟看向苏晚,眼神复杂,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温柔:“晚晚,你要活下去。为了这个,有些事……不得不做。”
苏晚看着他的眼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对活下去的强烈渴望。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攥紧了被子。
一个小时后,一份加密的医疗档案发送到了顾行舟的私人邮箱。
他独自在书房里,点开了文件。
一行行冰冷的医学术语和数据滑过屏幕。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几个关键词上。
【孕周:12周】
【超声提示:男性胎儿】
【初步筛查:未见明显结构异常】
【备注:因母体情绪极度不稳,曾有一次不明原因少量出血,建议后续加强监测,警惕发育迟缓或潜在风险。】
男性胎儿。
未见明显结构异常。
建议后续加强监测……
顾行舟盯着那几行字,眼神幽深如寒潭。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着。
未见明显异常……那只是“初步筛查”。
而“母体情绪极度不稳”、“少量出血”、“发育迟缓或潜在风险”……这些词汇,组合起来,可以有很多种解读方式。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完善,冰冷,精确,直击要害。
他要彻底击碎秦以薇关于那个孩子的最后幻想。他要让她相信,那个孩子即使生下来,也可能是不健康的,是充满痛苦的。他要让她觉得,当年拿掉孩子,或许……并不是一个完全错误的选择。
当支撑她恨意和反抗的基石被动摇,当她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和痛苦深渊时,她还有多少力气,来捍卫那颗心脏?
顾行舟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秦以薇,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挡了晚晚的生路。
要怪,就怪你……不该怀上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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