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给我挑个最好看的红丝绒首饰盒,我要装这条金项链回去哄我老婆。”

揣着打工一年攒下的血汗钱,我满心欢喜地推开了那扇阔别整整一年的家门。

我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单膝下跪认错的画面,连第一句讨好的台词都想好了。

可是,就在防盗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

我做梦都想不到,迎接我的竟然会是这样一副让人头皮发麻的场景。

01

那是去年正月初六的晚上,北方的天气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都冻裂的寒意。

按理说,正是家家户户还在走亲访友、沉浸在年味里的热闹时候。

可是我们那个只有六十平米的老破小两居室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屋子里的暖气烧得挺热,甚至热得让人有些心烦意乱。

客厅那张有些掉漆的旧茶几上,乱七八糟地散落着几个空了的红包皮,还有一本记账的红皮小本子。

我和妻子林静,正分别坐在沙发的两头,谁也不看谁,空气里全都是火药味。

那是我们结婚的第五个年头,也是我们吵得最凶、最歇斯底里的一次。

导火索其实极其微小,小到放在平时可能就是一句玩笑话就能带过去的事。

但这事放在了那个刚过完年、两边老人都要塞钱、各种人情份子接踵而至的节骨眼上,就成了一颗炸弹。

起因是我那个常年连个电话都不打的远房表叔,家里独生子突然要在初八办喜事。

我觉得既然人家大老远托人把请帖送来了,我作为晚辈,又是村里第一个考出来的大学生,怎么也得随一千块钱的份子。

可是林静死活不同意,她觉得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随个五百块钱意思一下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陈斌,你能不能别总是打肿脸充胖子?”

林静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

“你每个月就赚那六千多块钱的死工资,交完房贷、给完两边父母的过年钱,咱们卡里还剩几个子儿?”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抓起茶几上的那个红皮账本,狠狠地摔在我的脚边。

“你自己看看账本!咱们过完这个年,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要靠信用卡倒腾了!”

“你倒好,为了你在老家那点不值钱的面子,张口就是一千!”

“你知不知道,我连一件过冬的新羽绒服,都在购物车里放了三个月没舍得结账!”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我的肺管子上,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我的自尊心上来回拉扯。

我承认家里的经济状况确实捉襟见肘,但我骨子里那点可悲的北方男人的大男子主义,让我根本无法接受妻子如此直白的羞辱。

我觉得她在否定我这个人,在践踏我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嫌我没本事你当初别嫁给我啊!”

“我他妈一天到晚在外面装孙子、累死累活地跑业务,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一千块钱怎么了?一千块钱就能把你穷死吗!”

我已经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理智早就不复存在了。

“这日子你要是觉得委屈,你要是觉得跟我过不下去,那咱们就算了!”

“这破家,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我口不择言地吼出了这辈子对她说过最重、最狠的一句话。

林静瞬间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她紧紧咬着下嘴唇,死死地盯着我,那种混合着极度失望和绝望的眼神,我至今都无法忘记。

但当时的我已经完全被倔强和怒火控制了身体。

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多待,我甚至觉得多看她一眼都是一种煎熬。

我转头冲进卧室,从衣柜最底下扯出一个结婚前用过的旧黑色帆布包。

我也顾不上叠,胡乱地从衣架上扯下几件平时穿的旧衣服和内衣,一股脑地塞进包里。

包的拉链坏了一半,我也懒得弄,直接把衣服往里掖了掖,提着带子就往外走。

“陈斌,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以后就永远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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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林静在身后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在那股邪火的驱使下,我还是没有回头。

“不回来就不回来,谁稀罕!”

我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一把推开防盗门,然后反手狠狠地摔了上去。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楼道里那盏常年不亮的声控灯都闪烁了一下。

我大步流星地跑下楼,正月里的夜风像带着冰碴子一样,刀割般地刮在我的脸上。

但我没有感觉到冷,我心里只有一种逃离牢笼般的病态快感。

我就这样穿着一件单薄的旧外套,提着一个破帆布包,在深夜的街头游荡了半个小时。

最后,我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破旧小旅馆里对付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连正月十五都没过,我就直接买了一张南下广东的绿皮火车票。

坐在拥挤不堪、满是泡面味和脚丫子味的硬座车厢里,我掏出了手机。

看着微信置顶里那个熟悉的头像,我心里的怨气又翻腾了上来。

为了不让自己有任何后悔退缩的余地,我咬了咬牙,直接把她的微信拉进了黑名单。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她打电话来跟我吵架,我干脆把手机卡拔了出来。

我顺着火车车厢的窗户缝隙,把那张用了好几年的手机卡直接扔进了呼啸的寒风里。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次我绝对不会像以前那样主动低头认错。

我要在南方混出个人样来,我要赚很多很多钱,我要让她知道,我陈斌离了她一样能过得很好。

可是,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南方的打工生活,远比我想象的要残酷、要艰辛得多。

因为没有学历也没有技术,我只能进了一家位于东莞城乡结合部的大型电子厂。

厂里实行的是两班倒,我被分配到了最苦、最累、噪音最大的注塑车间。

每天要在高达三十多度的高温环境里,忍受着刺鼻的塑料融化气味,连续站立工作十二个小时。

刚到厂里的前三个月,我心里的那股无名火还没消退。

我每天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机械地重复着拿料、修边、摆放的动作。

下了夜班,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工服上全是白色的汗渍。

浑身的骨头就像是被重型卡车碾压过一样,酸痛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动过一丝一毫想要联系林静的念头。

我重新办了一张当地的便宜电话卡,但除了车间主任和几个同宿舍的工友,我没有把号码告诉老家的任何人。

休息的时候,我就跟着宿舍里那几个单身的老油条工友,去厂门口那种搭着塑料棚的大排档。

我们点一盘最便宜的炒粉,要几瓶两三块钱一瓶的劣质珠江啤酒。

在酒精的麻痹和工友们荤素不忌的黄色笑话里,我强行把对家的思念和那一丝隐隐的后悔压在心底。

我像是一头受了伤又极度死要面子的野兽,固执地躲在这个脏乱差的宿舍里舔舐伤口。

但人终究是感情动物,那种拧巴到极点的冷战状态,注定是无法长久维持的。

真正击溃我心理防线的,是那一年的中秋节。

那天因为是法定假日,厂里破天荒地给注塑车间放了一天假。

食堂中午加了餐,还给每个工人发了两个包装极其廉价的广式月饼。

同宿舍的老王那天高兴得连走路都哼着小曲,因为他在湖南老家带孩子的结发妻子,特意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大巴过来看他。

为了省下那几十块钱的钟点房费用,他们没有去住外面的小旅馆。

老王拉着厚着脸皮跟宿管阿姨借来的电磁炉和破铁锅,在宿舍外面那条狭窄、昏暗的过道里忙活了起来。

老王的老婆是个胖乎乎、满脸笑容的女人,她熟练地切菜、倒油、翻炒。

不一会儿,辣椒炒肉的辛辣香气和红烧鱼的浓郁味道,就顺着门缝钻进了宿舍。

那是一种久违的、充满世俗烟火气的生活味道。

看着老王两口子挤在老王那张只有一米二宽的铁架子上下铺上,你推我让地吃着那顿并不算丰盛的饭菜。

看着老王老婆一边埋怨老王瘦了,一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肉。

我一个人坐在对面的床铺上,手里捏着那个硬邦邦的月饼,整个人突然就呆住了。

我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酸,一种名为“嫉妒”和“思念”的情绪像海啸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为了不让自己在别人面前掉眼泪,我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半瓶矿泉水,逃一样地冲上了宿舍楼顶的天台。

02

那天晚上的月亮出奇的圆,南方的秋风里还带着一丝黏腻的闷热。

我独自一人坐在布满青苔的水泥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咬着手里那个干巴巴的五仁月饼。

月饼的馅料很粗糙,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生疼,但我还是拼命地往下咽。

也许是因为晚饭没吃好,也许是因为喝了凉水,我的老胃病毫无征兆地又犯了。

胃里像是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同时扎一样,绞痛得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我痛苦地蜷缩在天台肮脏的地面上,双手死死地顶着胃部,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在那种极度痛苦、极度孤独、四周只有机器轰鸣声的时刻,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林静的脸。

我突然想起,以前在家里,只要我一捂肚子皱眉头,林静就能立刻察觉到我胃疼了。

她总是会一边骂骂咧咧地说我不按时吃饭、不知道爱惜身体,一边系上那条碎花围裙跑进厨房。

不到半个小时,一碗熬得浓稠软糯、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就会端到我的面前。

她还会找出一个旧的热水袋,灌满刚烧开的热水,外面裹上一层厚毛巾,小心翼翼地塞进我的被窝里暖着我的胃。

那时候的我,总是嫌她唠叨,觉得她烦。

可是现在,在这座举目无亲、充满钢铁机器冰冷气息的城市里,我疼得在地上打滚,却连一杯热水都喝不上。

想到这里,我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孩子。

我终于彻底清醒了,我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蠢、多混蛋。

那场因为五百块钱份子钱引发的争吵,根本就不涉及什么底线和原则问题。

全都是我作为一个底层男人的极度自卑和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

是我太狭隘,太冲动,把那个陪我吃了五年苦、满眼都是我的女人给弄丢了。

那天夜里,我躲在被窝里,用颤抖的手指把林静的微信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我满怀期待地点开她的朋友圈,想要看看她这大半年是怎么过的。

可是屏幕上却只显示着一条冷冰冰的灰线,下面写着“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那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就像我们这大半年来断裂的联系。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整整一个小时,好几次打出“老婆,我错了,我想你了”。

但每次打完,我又觉得就这样发过去太没有诚意,最后又懦弱地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我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用实际行动去弥补我的过错。

我要带着足够让她原谅我的诚意和底气,堂堂正正地站到她面前认错。

从那之后,入冬以来的日子里,我开始像个不要命的疯子一样拼命赚钱。

我主动找到车间线长,硬塞了两包好烟,求他把我调去最累、粉尘最大但计件单价最高的抛光岗位。

为了能多拿一点微薄的加班费,我连每个月仅有的两天休息日都全部放弃了。

我不再跟着工友们去吃大排档,每天雷打不动地吃食堂里最便宜的清水白菜和馒头。

我连五块钱一包的劣质烟都戒了,把所有的烟瘾都化作干活的力气。

我把每个月发下来的工资,除掉最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一分一毫都死死地攥在银行卡里。

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从几百变成几千,再从几千突破四万,我的心里才终于有了一点点踏实的感觉。

临近年关的最后一个月,东莞的街头巷尾已经开始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

商场里的新年歌曲放得震天响,到处都是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回老家过年的人。

我揣着那张存了我一年血汗钱的银行卡,特意请了半天假,跑到了市中心最大的一家金店。

在金店明晃晃的柜台前,我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局促得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但我还是咬着牙,仔细挑选了很久,最后买下了一条足金的克拉克链。

那条项链的款式,正是林静当年结婚时,站在别人家的橱窗前看了很久,却因为嫌贵死活没让我买的那一款。

项链装在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那里面装的不仅是黄金,更是我这一年的愧疚和决心。

我把盒子贴身揣在最里面的保暖内衣口袋里,拉上拉链,时不时地就要隔着衣服摸一摸。

在无数个机器轰鸣的深夜里,我在心里反复演练了无数遍回家时的场景。

我要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单膝跪在她的面前,大声地说一句“老婆我错了”。

我要亲手把这条金项链戴在她那个因为劳累而显得有些粗糙的脖子上。

我要把银行卡拍在桌子上,告诉她里面有四万块钱,以后家里的钱都归她管。

我要告诉她,我陈斌以后再也不会犯浑了,这日子我们要脚踏实地、好好地过下去。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提前跟厂里结清了最后两个月的工资,办理了离职手续。

我背着那个来时破旧、现在依然破旧的黑色帆布包,随着庞大的春运人流,像沙丁鱼一样挤上了回北方老家的绿皮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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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旅途,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旱烟味、汗臭味以及小孩子的哭闹声。

我的双腿因为长时间无法伸展,肿得连鞋子都快穿不进去了。

但我一点都没有觉得疲惫,反而有一种极其亢奋的激动。

我趴在车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常绿乔木和芭蕉叶,渐渐变成了北方光秃秃的白杨树和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

每靠近家乡一公里,我心里的期盼和紧张就增加一分。

大巴车在县城的客运站停下的那一刻,踩着地上熟悉的积雪,那种“近乡情更怯”的复杂情绪瞬间抓紧了我的心脏。

为了给林静一个全新的好印象,我没有急着马上回家。

我拎着包,先去了小区街角那家开了十多年的老理发店。

我花了二十块钱,让理发师给我洗了个头,把那一头乱糟糟、长得快盖住耳朵的头发剪得干干净净。

我又借理发店的洗手台和镜子,用热水仔细地刮干净了下巴上那些显得苍老的胡茬。

我从包里翻出一件在夜市上花六十块钱新买的黑色棉服换上。

站在理发店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虽然略显沧桑但精神抖擞的男人,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出理发店,冷风吹在脸上,我已经感觉不到寒意了。

我把冻得发僵的手指插进内衣口袋,反复摩挲着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心跳得飞快。

走到自家那个已经有些年头的旧小区楼下时,我的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楼道里的墙皮还是像去年一样斑驳脱落,二楼缓步台上的那盏声控灯果然还是坏着的。

我踩着熟悉的水泥台阶,一步一步往上爬,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一样不真实。

停在三楼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我停下脚步,疯狂地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激动到颤抖的心情。

我轻手轻脚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已经整整一年没有使用过、表面都有些发暗的黄铜钥匙。

我带着满腔的愧疚和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将钥匙对准了锁孔,轻轻插了进去。

随着手腕的转动,“咔哒”一声脆响,防盗门被我缓缓地推开了一条缝。

我脸上瞬间堆满了演练过无数遍的讨好笑容,正准备扯着嗓子大喊一声“老婆我回来了”。

谁知刚到家,我瞬间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