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李建学
酒柿子是天水东部山区渭河谷地元龙一带乡村的特产,近些年已不多见了。
我说的酒柿子,是一种储藏的柿子,历经手工炮制,食用时有一股子酒香味。
在元龙老家,至今还能看到数百年的老柿子树。先人经过长期的实践,传下了“装”酒柿子的习俗。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酒柿子可是珍贵的待客食品。
为啥叫“装”酒柿子呢?就是把柿子装进瓷坛子或大缸里储藏两月左右获得酒味。具体的做法并不复杂,少年时的我也亲手“装”过。
2016年春节从老家给母亲烧“新灵”纸回来,随感写过一篇短文《酒柿子》,我在开头道:“酒柿子就是把成熟的柿子拿酒曲子酿制的粮食煨出来,有一股子独特的酒香,类似于市面上能见到的酒枣。”
每年深秋,柿子摘下来,勤快的人家都会煮一大锅高粱或糜子之类不值钱的杂粮,放凉了以一定比例的酒曲子拌均匀,搬来常用的瓷坛子或大缸,选一堆硬质没有伤痕的柿子,一层酒曲子杂粮,一层柿子,层层装冒尖了,再以和好的草泥糊起顶子密封。
那些年的元龙乡村,不少人家的冬天都会有一两只顶着“泥头子”的瓷坛子或大缸,六七十天后到了年关再打开,冒尖的顶层会塌陷下去一些,却也挡不住酒香四溢,酒柿子就算做成了。
饥馑的年月,酒柿子发挥过重要的作用。一是作为过冬的储藏食物,关键时候解馋。二是还能换钱,可补贴家用;我的父母年轻时多次背着酒柿子进城去卖,我也在元龙老街寒冷的腊月里5分钱一个卖过酒柿子。三是待客或者走亲戚,酒柿子最能表达父老乡亲们的一片心意。
1990年7月远离故乡在庆阳工作,父母包括老家的亲戚,过年总要给我留一些酒柿子,传递着真切的牵挂。返程时我总要带一点,给朋友和同事们品尝。
新世纪以来物流普遍发达,过年时偏僻的元龙乡村也能见到新鲜水果和蔬菜了。随着打工潮吸纳一茬茬青壮劳力,那些高大老树上的柿子逐年冷落;再说杂粮越来越难找,连小麦都多年不种了。“装”酒柿子的人家越来越少,也没人指望拿这种东西来换钱了。
母亲总要想办法“装”一点酒柿子,留着我们兄弟回家过年。
老家的酒柿子,不仅是一种特产,更重要的是一种情感表达,当然还有母亲的味道。岂不知这种地域色彩浓郁的农家食物,后来的年轻人并不领情。比如我的女儿还有城里长大的小媳妇,都不咋吃这种黑乎乎有酒味的冬储食物。
那年从老家带回一些酒柿子,适逢七八个亲近的家庭聚会,我特意选十几颗摆上餐桌,每人就一个,也没看到朋友们应有的热情,尽管满桌的甘肃和陕西人。
都说柿子是绿色食品,不打农药也没有添加剂,可年轻人就是不怎么爱吃,更淡不上喜欢。一是柿子没有苹果桃子之类可口,二是其性寒也不宜多食。
我知道,老家已多年没有“装”酒柿子了。李家沟年年都有熟透的柿子高挂在大树梢没人采摘,爱“装”酒柿子的母亲那辈人也屈指可数了。
今年正月初四,三弟带着侄子开车数百公里来拜年,给我带了故乡的麻菜、浆水豆腐、荞面凉粉和莜麦甜醅子,还有二十颗酒柿子。
三弟说:“初二去看碎姑姑,她家“装”了酒柿子,特意给你留的,都舍不得吃。”
看到久违的酒柿子,抓一颗咬开来,蜜汁稠甜酒香纯正,却不免悲从中来。不见故乡的酒柿子,已过十年。
随着生活方式的变化特别是食物的富足,曾经救过人命的柿子早已不值钱,酒柿子之类的传统吃法,眼看着就要消失了。
年轻人大多进了城,昂贵的进口车厘子包括以盆甩卖的草莓等,过年时也能进入百姓人家,还有多少人能看得上从泥土里掏出来的酒柿子呢?
贾作家说过,“人的肠胃是有记忆的”。我感觉记忆的不仅仅是食物,包括曾经的生活体验,特别是骨肉亲情,还有舌尖上熟悉的气息。
(天水市麦积区元龙镇李家沟村西头,长镜头留下深秋景象,村庄被高大的柿子树簇拥,柿子都红透了。)
这些天,我尽可能减少饭量,留着肚子晚上回家能加个酒柿子;也不敢给身边的城里人品尝,害怕辜负了酒柿子,更不愿看到家乡的土特产徒遭怠慢。
吃酒柿子,咀嚼乡村记忆。别说后人们对它不感兴趣,就连故乡的观念也一天天淡漠了。
2026年2月28日晨于西安•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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