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6月的一场大雨把西安城的空气冲刷得透亮。十八岁的孔辉跟母亲蹲在窗前,算着距离高考成绩公布还有几天。她不时低声嘟囔:“要是能去北京学艺术就好了。”母亲孔淑静轻轻“嘘”了一声,提醒女儿别吵到隔壁的老人——那位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杆始终笔直的外公孔从洲。
外公在家里从不提当年沙场上的霹雳岁月。若不是偶有解放军老首长来串门,邻居根本不会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在1936年曾是西安城防司令,也是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的功臣。张学良、杨虎城发动兵谏那晚,他一声令下控制西安城要害;十年后,内战正酣,他毅然率部起义投向人民解放事业,站在战略天平的另一端。当时谁也说不准最终胜者是谁,他却押上身家性命。
抗美援朝打完,炮火声在边境渐弱,孔将军把心思都放在了造炮兵、育新军上。五年间,四千多名炮兵军官从他的课堂里走出。可这些功劳,他从不在家里提,只反复念叨八个字——“公私分明,不搞特殊”。子女们也跟着把这句话当作家训,久而久之竟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儿子孔令华最像父亲,低调得有些“过分”。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他与毛主席的女儿李敏谈恋爱,竟对自己是“中将之子”只字不提。订婚那天,李敏才恍然大悟:“原来你还有这一层身份?”毛泽东听闻后,笑着说一句:“孔从洲的孩子,靠得住。”话虽轻描淡写,却也是对老战友的最高褒奖。
时间来到“文革”结束后的1978年,高考大门重新打开。孔辉原本在部队文工团锻炼,母亲担心前线摩擦,让她退伍回家完成学业。姑娘心里憋着一股劲:既然如此,就考艺术名校,去北京广播学院学影视配音。母亲虽然更希望她选理工科,但终究拗不过,勉强点头:“行,先把文化课考扎实。”
按老师的估分,孔辉成绩稳进录取线。7月,邮递员挎着绿色邮袋天天穿过胡同,左邻右舍陆续收到录取通知书,孔家却一直没有动静。到了8月初,仍是空荡荡的。母亲心生不安,跑去市招办一问,得到一句“档案空白”。蹊跷!再查,才发现北京广播学院的招生名单里,赫然有个名字占了孔辉的准考号,却不是她。
听到这儿,孔淑静拍案而起:“敢冒名顶替?我这就去找组织!”话音滚烫得像甩在桌上的茶杯。孔辉却拉住母亲的胳膊,小声说:“别麻烦外公,也别给上面写信。家里早说过,咱不走后门。”少女的眼眶微红,却没有掉泪。
闹到这一步,招办负责人主动上门解释:系统混乱,有人调包志愿表,细节在调查,“请家属理解”。这句似乎公式化的“理解”,放在别家可能引来一纸诉状,在孔家却被默认接受。事情没有惊动军委,也没有惊动当年的“老战友链条”。真正被波及的,是孔辉的人生规划——她只能启用第二志愿,奔赴西安工业大学的航天专业。
有意思的是,这个专业竟让她另辟蹊径。80年代初,航天领域人才奇缺,国家一纸调令,孔辉直接分配进航天工业部某研究所。底子好、下手早,她很快参与了卫星姿控系统的方案论证。一次深夜测试,她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勾勒着轨迹曲线,身旁的年轻同事忍不住问:“要是当年进了广播学院,也许早就成大明星了,你后悔吗?”她头也不抬,只回一句:“能把星星送上天,比演星更有劲。”
彼时的父亲孔令华却做了一个“大胆”决定——1990年,他跟妻子悄悄南下深圳。身边没有警卫,也没带任何“中央领导女婿”的介绍信。凭着在部队学来的机械维修手艺,他在关外租了间小铺,当起了小五金机具的推销员。亏本不少,吃住都紧巴巴,偶尔写信回京,也只字不提生意冷暖。可在他看来,靠手本事吃饭,比伸手要好。
再说那场高考顶替风波。1995年,全国整顿高考舞弊,一批早年的“调包案”被重新清理。陕西教育厅复核中,找到了当年北京广播学院那份第 一志愿材料:笔迹确是孔辉,照片却被换成了另一女孩。有关人员遭到处理,那位冒名者已在一家文工团工作,被责令辞去文职、补缴工资。卷宗归档,算是还了孔辉一个清白。然而,此时的她早已拿到硕士学位,正准备赴法国作访问学者。
朋友们好奇她的反应,她只是摆手:“都过去了。国家把制度补上,比给我个人补偿更重要。”这话与其说是释然,不如说是对外公那句“不给国家添麻烦”的延续。
不得不说,孔家这种“淡然”并非与世推脱,而是一种深刻的家风认同。追根溯源,孔从洲在1949年入城仪式上获赠新军服,却坚持与炮兵士兵一样穿旧棉衣;他常用“军功不是提款机”提醒自己和后代。人在年迈,教诲却像暗号,时常回响。
有人或许要问:既然冒名者最后受罚,为何不让孔辉重回艺术之路?答案其实简单——人生的列车没有倒车道。她已在航天阵地深扎十余年,手上攥着卫星数据与真空焊接图纸,早就没了转向舞台的心思。
2003年10月15日,我国首枚载人飞船升空。主控制室的大屏幕亮起成功信号时,已为人母的孔辉站在工程师席后,悄悄捏了捏手心。旁边同事递来一瓶矿泉水:“老孔,你当年如果去拍电影,可没这么刺激吧?”她笑,说了句俏皮话:“今天的‘主演’是飞船,我只是群演,能给它配好‘台词’就行。”周围人都笑了。
诚然,1979年的那桩顶替事件最终并未为孔家带来任何“补偿名额”。官方的处理意见里只有两行字:撤销冒名者学籍及文凭,涉事工作人员行政处分。卷宗尘封后,那年少的遗憾被时间吸收,化作另一段不同寻常的航天人生。从西安城到太空边界,少女的志愿书虽然被篡改,志气却没人能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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