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
下午三点，张敏在婆家厨房揉面。右手食指的创可贴被水泡得发白——昨天帮公公翻身时刮破的。
手机震动。丈夫发来视频，画面晃得厉害，岳父半躺着，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里攥着红包："给小敏的，过年红包..."
"爸，小敏在包饺子呢。"丈夫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给她，给她..."岳父固执地往镜头前递，氧气管随着晃动。
张敏没接视频。灶上的水开了，她喊："妈，下饺子了！"婆婆在客厅应着，声音沙哑——感冒三天，没敢去医院。
这是他们第五个春节。前四年，两边父母还能凑一起吃顿饭。今年不行。公公肺炎刚稳住，岳父肺气肿又犯了，都经不起折腾，也经不起彼此的病菌。
饺子下锅时，丈夫又发来消息："爸问，晚上能不能视频？"
她看着锅里浮浮沉沉的饺子，回："行，八点。"
其实没想好。公公下午刚打完针，昏昏沉沉，能不能坐起来都是问题。但她不敢拒绝。父亲那个红包，不知道攒了多久。
晚饭潦草。公公只喝了半碗粥。张敏收拾完，架好手机，刚好八点。
视频接通，岳父那边传来春晚的声音。他举着茶杯："亲家，喝一杯，过年。"
公公被吵醒，眯着眼找声音来源。看清屏幕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太虚弱了，连举杯的力气都没有。
信号卡了三次，最后定格在岳父举着杯子的手上，指节肿大，是常年风湿的结果。
张敏关掉手机，发现公公眼角有泪。她拿纸巾去擦，老人偏过头："你爸...也老了。"
窗外烟花闷闷的，像隔得很远。婆婆在沙发上蜷着，盖着她的羽绒服，睡着了。
初一
早上六点，闹钟惊醒张敏。她留字条："我去医院看爸，中午回来换班。"
开车去娘家，电台放着《恭喜发财》，她调了静音。车窗蒙着雾气，她擦了擦，看见自己倒影——眼下青黑，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上次洗头是哪天？
丈夫在病房外等她，眼睛通红："你爸凌晨咳了两次，护士说没事。你吃了吗？"
她掏出保温盒，昨晚剩下的饺子，已经坨成一团。丈夫蹲在消防通道里吃，她站着看。通道冷，饺子很快凉了，他也没停。
"公公那边..."
"凌晨也咳，我妈拍了背。她说不用换班，让你多待会儿。"
张敏没说话。她知道婆婆不是客气，是怕。怕病毒，怕自己也倒下，怕儿子儿媳真的"分裂"成两半。
岳父精神好了些，拉着她的手说话。氧气管碍事，他摘了又戴上。他说："你别老跑来跑去，我这边有你妈，还有你男人。"
"没事，不远。"
"你公公那边更要紧。肺炎这东西，可大可小。"
她鼻子发酸。父亲一辈子要强，老了学会"懂事"了。这种懂事，比骂她还难受。
中午赶回婆家，婆婆在厨房热剩菜，背影佝偻。张敏接过锅铲："您去歇着。"
婆婆没走，站旁边看着。突然问："你爸...怎么样了？"
"还行，精神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重复两遍，然后不说话了。
公公下午睡很久，张敏坐床边，听着他时轻时重的呼吸。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这样睡午觉，她故意弄出声响，父亲也不醒。那时候觉得，大人的睡眠真深啊。
现在知道，那不是深，是累。累到连警觉都放弃。
初二
早上，公公指标波动，医生建议转院。张敏办手续，丈夫回婆家收拾东西。
新医院在城东，更远。安顿好已是下午四点。公公昏睡，手背上全是针眼。张敏坐在床边，第一次认真算账。
转院押金：两万，刷的信用卡。护工费：一天三百，已付三天。年货：预算三千，最后只买了两箱蛋白粉和一袋水果，花四百。红包：双方父母各一千，亲戚小孩四个，每个两百——本来准备给五百的，临时改了主意。
活期余额还剩一万二。下个月房贷八千，公公复查在正月十五，不知道还要花多少。
她想起去年春节，买了件大衣两千多。今年穿三年前的羽绒服，袖口磨白了，拿黑色记号笔涂了涂，不细看像个设计。
丈夫带回一盒饺子，又坨了。他们在病房吃，没说话。窗外天黑，远处有烟花，大概谁提前迎财神。
"明年..."张敏突然说，又停住。
"明年再说。"丈夫低头吃饺子，筷子戳破皮，汤汁流出来，也没在意。
晚上公公醒了，说要给亲家打电话。视频接通，岳父背景是医院天花板，和年三十一样。
"亲家，我换地方了，"公公声音还弱，但比昨天清楚，"这边护士态度好。"
"好，好...咱们都好好的，比啥都强。"
两个老人说了十分钟，mostly重复"好好的""注意身体"。张敏举手机，手臂发酸，没换姿势。
挂断后，公公看着她："你累了，回去睡吧。"
"没事，我守着您。"
"回去吧，"公公闭上眼睛，"明天还得跑呢。"
她愣了一下。原来他知道，知道她每天都在跑，知道这种"分裂"不是办法，只是没办法的办法。
回家路上，丈夫开车，她看窗外路灯一盏盏过去。突然问："咱们要是病了，怎么办？"
他没回答。讨论过太多次，每次都没有答案。
但她发现，自己没那么怕了。不是因为有了方案，而是因为知道了公公知道，丈夫知道，父亲也知道。他们知道她在尽力，知道这种尽力本身就是团圆——不是完美的团圆，是裂缝里的团圆。
手机响了，母亲发来消息："你爸睡了，别担心。你们也早点休息。"
她回："好，明天见。"
发完才意识到，明天是初三，还得跑。但"明天见"这三个字，让她觉得，这种跑，也许没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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