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1992年的大兴安岭,雪下得能埋没人的膝盖。
我蜷缩在东风140货车的副驾驶位上,冻得牙齿咯吱响。车熄火三个小时了,火花塞坏得彻底,驾驶室里的热气早就散光了。
我抱着一件军大衣,作势要往车顶爬。
“岚姐,我去上面睡,你在下面歪一会儿。这车里挤,我怕坏了你名声。”
岚姐转过头,一双眼在昏暗里亮得吓人。她一脚踹在副驾门上,铁门发出闷响。
“沈浩,你给我滚回来!你是想冻成冰溜子,还是成心想让我愧疚一辈子?”
她的一把拽住我的领子,力气大得不像个女人。“大老爷们磨磨唧唧,还得我请你?给我脱鞋,上座!”
1992年的冬天,寒流像是从西伯利亚窜出来的饿狼,顺着额尔古纳河一路南下,把整个大兴安岭啃得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
我叫沈浩,那年二十岁,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可我家里连烧锅的柴火都快断了。我爹走得早,留下一个常年瘫在炕上、咳得像是要把肺吐出来的妈。
那年秋天,林场改制,我这个临时工第一批被“刷”了下来。家里唯一的进项断了,医生说我妈的肺病得用昂贵的洋药吊着,否则熬不过这个年。
在黑龙江边陲的小镇上,钱不是赚来的,是拿命从冰窟窿里抠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在大雪地里坐了两个小时,睫毛上结了厚厚的霜。我想到了苏若岚。
在镇上,提起“苏若岚”这三个字,爷们儿都会下意识地缩缩脖子。她是“富贵林场”办事处的老板,也是方圆百里唯一的木材厂女老板,外号“铁娘子”。关于她的传说太多了:说她二十四岁克死了男人,公婆想霸占房产,她拎着一把杀猪刀,在漫天大雪里把想要分家产的小叔子追出了三里地,生生割掉了对方半个耳朵。从此,她扎在大兴安岭的爷们儿堆里,烟酒不离手,心狠手比男人还硬。
但我知道,苏若岚手里的活儿,给钱最痛快,也最“黑”。她跑的是私木生意,干的是刀尖舔血的买卖。
我拍掉身上的雪,朝着镇西头那个黑烟囱林立的院子走去。
办事处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光着膀子、满身横肉的壮汉围着火盆掷骰子,嘴里骂骂咧咧,叫喊声快要把房顶掀翻。我身上那件旧棉袄已经露出了发黄的棉絮,站在门口,像个闯入狼群的羊羔。
“找谁啊?一边待着去!”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斜了我一眼。
“我找岚姐。”我声音不大,但攥着拳头。
最里面的办公桌后,一个女人缓缓抬起头。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领口露出一截大红色的毛衣,那种红在灰蒙蒙的屋子里显眼得近乎残酷。她手里掐着一支细长的摩尔香烟,烟雾后面,是一张极其俊俏却冷若冰霜的脸。
“沈浩?”苏若岚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你不在林场待着,来我这儿干什么?”
“我被刷下来了,我想找份活儿。”我局促地站在门口,冷风顺着开合的门缝往里灌,吹得我打了个寒战。
苏若岚挑了挑眉毛,那双眼睛像深山里的寒潭,一眼就能望到底。她站起身,踩着高跟皮靴走到我跟前,围着我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吐出一口烟圈,喷在我的脸上。
“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缺干力气活的。”她冷冷地说,“听人说,你妈快不行了?”
我咬着牙,腮帮子崩得紧紧的:“是。我要钱,要救命钱。”
苏若岚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落入陷阱的猎物。
“压车员,敢干吗?”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交叠起修长的双腿。
我愣了一下。在这行里,压车员不是坐在副驾驶看风景的。1992年的大兴安岭,林道上不光有没过膝盖的雪,还有漫山遍野的狼,以及比狼更狠的“路霸”。压车员得守着货,木头要是被劫了,压车员得拿命去填。更何况,苏若岚的货,往往不只是木头。
“这趟货是去满洲里的,翻阎王坡,走老林子。”她盯着我,眼神里透着审视,“路不平,林子里不光有饿疯了的畜生,还有揣着响子的亡命徒。你要是怕了,现在出门往左转,去镇上扫大街,一天三块钱,够你买馒头。”
“只要给钱,我什么都敢干!”我咬着牙说。
岚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从抽屉里甩出一叠票子,扎扎实实的一千块。
“这是定金。要是回不来,剩下的钱我会让人给你妈送去。”
我接过钱,手都在抖。那一刻,我还没意识到,这一千块钱,其实是买命的钱。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那台东风140货车停在雪地里,发电机嘶吼着,喷出一团团黑烟。后面拉着的是合抱粗的兴安落叶松,用碗口粗的钢丝绳勒得死死的。
岚姐穿了一身利索的军绿色皮夹克,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整个人显得精明强干。
“上车。”她言简意赅。
我刚拉开沉重的铁门,苏若岚就往我怀里塞了一个冰冷且沉甸甸的东西。我低头一看,心里猛地打了个突——那是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也就是林子里俗称的“短响子”。枪柄被磨得发亮,还带着一股刺鼻的枪油味儿。
“别乱动,保险关着呢。”她斜了我一眼,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吩咐我拿件衣服,“这玩意儿是用来吓唬人的,也是留给咱们保命的。记住了,进了山,枪就是你的舌头。但别乱开,除非我让你动。”
我机械地点点头,把枪小心翼翼地藏在军大衣的怀里。那金属的凉意顺着单薄的线衣渗进皮肤,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车轮碾压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块下被生生嚼碎。货车摇晃着驶离了那个还有点人烟的小镇,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大荒原。
窗外的景色迅速变得荒凉而压抑。起初还能见到几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渐渐地,视线里就只剩下黑压压的、望不到头的原始森林,和白得晃眼、刺得人流泪的荒野。那种白不是干净的,而是透着一股死寂的肃杀。
驾驶室里的暖风出口像个患了哮喘的老人,呼出的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挡风玻璃边缘很快就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向中心蔓延,像是一双双透明的魔爪要遮住我们的视线。我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用指甲用力刮出一片空地,瞪大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被雪掩盖了大半的、随时可能致命的山路。
“岚姐,喝水吗?”我打破了死寂。
苏若岚没回头,她的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光像两把利刃一样刺向前方。她这种专注让我感到一种莫名压迫。
“这趟货……为什么一定要赶在暴风雪前走?”我犹豫着问,“这路,看着就不太平。”
苏若岚从兜里摸出一支烟,也没点火,就那么叼在嘴里。
“年后木材价格一天一个变,我等不起。”她的声音沙哑,透着股狠劲,“而且你懂什么?大兴安岭的冬天虽然狠,但地是冻实的。等开春化了冻,这路就会变成没人的泥浆潭,十几吨重的车陷进去就是个死。那时候,你就算有金山银山,也只能烂在林子里喂虫子。”
我看着她握住变速杆的那只手。那是一只女人的手,却并不细腻,虎口处有一道褐色的深伤疤,像是被锐器划开后又生生长好的。我看着她一次次利落地推拉档位,那钢板弹簧由于超载发出的咯吱叫声,仿佛是在替她诉说这趟行程的艰辛。
下午四点,天就开始黑了。这种黑不是一点点降临的,而是像一桶墨汁突然扣在了大地上。
暴风雪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鹅毛大雪被狂风卷成了一道道白色的墙,打在玻璃上砰砰作响。车子的发动机突然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像是一个垂死的人发出的咯血声。
“不好!”岚姐猛踩油门,想冲坡,但车子抖了几下,彻底熄了火。
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外面狂风呼啸的声音。
“火花塞坏了,水箱估计也裂了。”岚姐从车下回来时,整个人像个白色的雪人。她的睫毛上结了霜,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我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这里是老林子里最邪性的“阎王坡”,距离最近的林场宿营地少说也有三十公里。在零下四十度的深夜,这三十公里不是路,是生与死的界限,是阴阳两隔的堑壕。
驾驶室里的温度降得极快,铁皮车壳发出的“咯吱”声,那是金属在极寒下剧烈收缩的呻吟。不到三个小时,原本暖烘烘的狭小空间就跟外面的冰窖没了区别,呼出的热气瞬间凝结成白雾,又很快化作冰屑落在衣领上。
我看着岚姐那双冻得发青、已经开始不自觉打颤的嘴唇,心里一阵揪心的愧疚。我是压车员,是拿了命钱来伺候车、伺候老板的,可现在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冻。
“岚姐,我去车顶那个篷布下面挤一宿吧。那里背风,我把军大衣裹紧点儿,冻不着。你在这座儿上斜一会儿,能伸开腿。”我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去抱那件沉重的长毛军大衣,手刚搭在门把手上,冷风就顺着缝隙钻进来,像钢针一样往骨缝里扎。
“沈浩,你给我滚回来!”
岚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她猛地伸手拽住我的领子,那股力气大得惊人,压根不像个快冻僵的女人。
“你是想把自己冻成一根硬邦邦的冰溜子,还是成心想让我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她的一双眼在昏暗的仪表盘光线下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野性,“大老爷们磨磨唧唧,还得我请你?给我把鞋脱了,上座!贴紧点儿!”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靠近她。
为了活命,在这荒山野岭的钢铁孤岛上,什么名声、尊严、男女之别,通通都被极寒冻成了齑粉。我们必须靠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去抵抗那足以冻裂灵魂的严寒。两件厚重的军大衣被摊开,严严实实地叠盖在我们身上。
“喝口,别省着。”她从怀里掏出一瓶装在扁塑料壶里的烧刀子,递到我嘴边。
酒是集市上最劣质的那种,入喉的一瞬间,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且生锈的锉刀,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刺痛之后,一小团救命的火苗终于在五脏六腑间缓缓升起。
“沈浩,怕吗?”她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声很轻,带着淡淡的酒气。
“怕。但我更怕我妈熬不过这个冬,怕她没钱吃那洋药。”我低着头,黑暗中只能看到军大衣的一角,“岚姐,你呢?你有厂子,有车,镇上的人都怕你。你为什么要亲自跑这趟必死的险路?”
她沉默了很久,烟也没点,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森林。
“钱这东西,永远没个够。”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人人都叫我铁娘子,觉得我心狠手辣。可在这大兴安岭,女人要是不狠,早就被那些豺狼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我前男人死的时候,林场那帮管事的,连抚恤金都想吞了。我是拿着雷管去他们办公室,才把那笔钱拿回来的。”
我感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这种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被刻意压抑了多年的疲惫。
“沈浩,你知道吗?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至少还有个妈能守着。我呢,家里的亲人都死绝了,就剩个大哥,早些年去了南方,也没了音讯。”
那一刻,我忘了她是那个威震四方的老板,她只是一个在寒冬里寻求慰藉的灵魂。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一种异样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那不是风声。风声是尖厉的,而这种声音是沉重的、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巨大的金属工具在撬动木材。
“咯吱——咯吱——”
我猛地惊醒,手下意识地摸到了座位下面的猎枪。
岚姐也醒了。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完全没了刚才的软弱。她一把捂住我的嘴,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顺着后视镜往后看,瞬间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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