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二三年秋,成都武担之会刚散,尚书令李严回府路过后宫,顺口向二十岁的少帝刘禅禀报:“庞公子又递了份奏章。”刘禅只淡淡一笑,随手搁在几案一角,自此再无人提起。那位“庞公子”便是庞宏,凤雏庞统的独子。此时的他,不过是黄门郎署中的一名小吏,写得一手好文章,却难以得到真正的舞台。谁能料到,父亲的英名在朝堂上仍被人传颂,自己却要靠一次次呈递无声的折子提醒众人:庞家还在。
十年前,公元二一四年的雒城,正是庞统生命最后的剧场。那一天,晋阳桥畔箭雨如织,他策马挥鞭,忽感左胸一凉,血迹染透战袍。随军校尉贺齐赶来救援,庞统却只留下一句“北伐大事,切莫误了”便仰面坠下。战鼓仍响,蜀军悍然冲锋,城头旌旗飘动,却再也不见那位“凤雏”挥扇从容。消息传至刘备营帐,主公痛哭失声,亲书“艰难竭蹶,玉碎斯人”八字以悼。还未长成的庞宏,跟着族人一路护柩回南郡瓦岗老宅,至此失却依靠。
短短数年,庞家气运急转。庞统的胞弟庞林在荆州兵败之际随黄权北渡,举族归魏。这一跳,等于在蜀中给庞家贴上了微妙的标签。街巷里有人窃窃私语:那姓庞的,终归靠不住。世家门阀善记旧账,当年待庞统客气的笑脸,如今多半变作暧昧的沉默。庞宏只得收敛锋芒,先在郡县小吏里磨炼。他不善逢迎,性倒也耿介,“与人交,言必当理”,这在讲权变的官场简直是锋刃。
公元二二七年春,诸葛亮出任丞相,亲掌政事。用人之时,他首重品行功绩,再看才识门第。按理,庞宏既有家学,又有耿直名声,理应被网罗。可他那顶“叛将之侄”的帽子始终摘不掉。一回,诸葛亮问参军杨仪:“庞统之后如今何在?”杨仪低声回禀:“尚在州县听用,唯性情过峭,难与众和。”诸葛亮沉吟片刻,只留一句“姑且观之”,外人摸不透他的深意。自此以后,庞宏便长期徘徊在十石禄俸的小吏位置,既不上升,亦不裁撤,仿佛被一只无形手掌轻轻按住。
岁月无情。等到诸葛亮逝于五丈原,成都的政治风向悄然生变。宦官黄皓初露锋芒,士林多有退避;而擅长笼络人心的陈祗则顺水推舟,登上尚书令之位。陈祗深知“立威先择靶”,于是把目光投向那位“桀骜不驯”的庞宏。一次廷议,陈祗看似不经意地对刘禅说道:“天下承平,宜遣贤才分守要害。”刘禅点头称是。于是,一道调令飞出——庞宏赴涪陵太守。
出发那日,成都细雨。旧友赵累相送到城门,低声嘱咐:“边郡艰难,多自保重。”庞宏拱手:“父亲昔日赴险,尚无半辞;庞宏今日往疆,岂敢畏缩。”话虽壮,但转身上马时,他的背影仍让人觉出几分落寞。
涪陵在蜀东南,依山临江。通往郡城的官道崎岖,水汽终年缠绕。当地百姓耕作不易,时受獠夷侵扰,十里八乡只闻战鼓声。庞宏到任后,先做两件事:修寨墙、开盐井。他说:“兵不稳,民何以安;肚不饱,政何由行。”这些土法子见了效,劫掠渐少,税赋略增,学舍也在旧祠旁建了起来。孩子们诵《诗》声朗朗,那是庞统生前夜读的篇章,如今在荒山间回荡。
遗憾的是,边地佳绩传不到成都。延熙二十年,庞宏再次上表,请求回朝复命,主事的陈祗只批了五个字:“守土即忠焉。”成了。庞宏明白,这辈子别想再回锦官城。
光阴荏苒,蜀汉国势江河日下。公元二六三年冬,钟会、邓艾入川。涪陵军情吃紧,庞宏率本郡兵守隘三月。城破那天,他握笔作诀别书,末尾寥寥一句:“吾不辱先人。”翌晨自裁于郡府后的梅林,时年约五十八。士卒掩埋遗体,墓碑无字,只在石上刻了一个凤形,算是对父亲的遥远致敬。
成都陷落时,黄皓窜逃,陈祗病亡,昔日的排挤者各有下场。至于刘禅,被送往洛阳称“安乐公”。而庞宏的名字,在新旧史书里不过寥寥几笔。最简短的一条来自《华阳国志》:“庞统子宏,为涪陵太守,卒官。”
如此记载,冰凉到近乎冷漠,却并非全部真相。涪陵一带流传着另一段小故事:每逢清明,当地百姓依旧会在那座无字碑前插上一枝青竹,口口相传那位太守如何替他们筑堤、修渠、赈饥。竹变黄,碑仍旧,只是成都再难听见这片山谷的风声。
庞统伏枥而殒,遽失蜀中一臂;庞宏困守荒陬,终成孤臣残骨。父子二人隔着四十年的尘埃,一前一后写下了同样的注脚——锋芒若无依凭,终被世情掩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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