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4月3日凌晨,兰州市公安局专案组在大通河南岸的废弃石场点燃了第五根导火索。两秒,巨响,夜色被撕碎。爆破专家皱眉:“火光太小,不符描述。”这一句判断,为十六年前的炸桥谜团掀开新帷幕。

试验数据摆在灯下:五公斤硝铵炸药、二十厘米导火索,安全距离不足十米。模拟人偶被气浪掀翻,没有谁能“先冲上去再全身而退”。对照当年的报道,疑雾团团。侦查员摊开旧报纸,头版那行大字“舍命护桥英雄刘学保”在白炽灯下刺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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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退到1967年12月17日夜里九点,大通河桥面冰凌厚如镜。一声闷雷后,副班长刘学保躺在桥头,左腕血肉模糊;木工李世白仰面倒地,后脑被斧劈开,已无声息。刘学保声称:“他是潜伏特务,要炸桥,我拼死阻拦!”风声鹤唳的岁月里,这番话不待深究便被信以为真。

甘肃日报次日整版报道,紧接着人民日报转载。收音机里循环播放这段“舍己救桥”的壮举,锦旗、奖章、慰问金追着刘学保而来。一时间,连城林场工棚外的彩旗比树枝还多。与此同时,李世白的档案被盖上“现行反革命”的红戳,家属成了“可疑对象”。

妻子丁秀珍带着十岁的大儿子、七岁的女儿被勒令搬离职工宿舍,几张铺盖卷一顶破油布,只能翻山越沟去投亲。无奈之下,她改嫁给邻村年近七旬、时而胡言乱语的鲁老汉。山里人议论:“寡妇带俩娃还能怎样?”她缩在墙角,嗓音嘶哑:“日子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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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疑点在林场老职工心里发酵。1978年11月傍晚,炊事班食堂里灯泡昏黄,干柴味混着酸菜味。沉默寡言的老木匠赵益民突然放下碗,低声冒出一句:“那桥,根本没人想炸。”工友们面面相觑,勺子停在半空。质疑就此传开,像火星落在干草堆。

几位老工人合计:“不能再糊涂下去。”他们七拼八凑,连签十二封信,一股脑投往公安、检察院、部队报社。一封只写了十来行——“请求复查李世白案,我们愧对一条人命。”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信件层层转递,最终落到兰州市公安局案管科。

专案组重启侦查,首先被医院保存的病历吸引:李世白颅骨创口锋利整齐,与爆炸致伤完全不符,更像斧砍。接着,一把当年曾领出的“新斧头”在仓库角落被找到,斧刃残存的暗褐色血迹虽已氧化,但木柄内检出人体组织纤维。与此同时,退休军医吕医生回忆,“缝合刘学保手腕时,见他掌心有细木屑。”环环对接,真相渐渐露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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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1月24日清晨,天刚蒙白,办案人敲开刘学保家门。面对证据,他沉默良久,只吐出三个字:“是我干的。”动机并不宏大:他想制造轰动效应,戴上英雄桂冠,然后借机跳出穷山沟调往省城。计划起初顺风顺水,没算到十几年的沉默中,还有人会较真。

1985年9月,甘肃省高院终审。庭审现场座无虚席,雨丝在窗棂外交织。判决书宣读完毕:刘学保犯故意杀人、伪造破坏交通设施罪,判处无期徒刑。法槌落下,他低头不语,铁镣作响。人群中爆发出叹息,有人却悄悄抹泪——那是林场老人,为曾经的盲信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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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月,李世白获“平反昭雪”公文,却再难亲手接过。省里安排专车,把文件、抚恤金和烈士证送到深山。丁秀珍接过厚厚一沓纸,呆了片刻,低声自语:“他说要修一辈子桥啊……”白发混着泪水粘在脸颊,身旁的女儿李梅扶住母亲,关节因旧病微微发颤。

十八年的流离与艰辛没有人能补偿。长子李毅少年时被当成“反革命后代”关进看守所,出来后只会放羊;女儿的风湿病逢阴雨就钻心地疼。乡亲们想安慰,却说不出话。失去的不止是一条生命,更是一个家庭的完整年轮。

大通河边的那座小桥,如今仍在使用。水声日日拍打桥墩,仿佛无言见证曾经的误判与贪欲。老木匠赵益民干完最后一块门板,合掌叹气:“有些钉子拔得掉,洞却永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