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七日凌晨,首尔陆军医院灯火通明,朴正熙的遗体刚被推入太平间。走廊里,人们压低嗓音议论:“那桩东京绑架案,终究还是改写了结局。”七年前发生的金大中海上惊魂,此刻再次被提起。时间倒拨回一九七三年,那是一场从东京湾吹起的风暴。

一九七三年八月初,中美开始悄然接近、日方谋求对华新布局,朴正熙却对外部缓和毫无欢喜。原因简单:外部包围网松动,国内反对声必然腾起;维新宪法刚强推到桌面,若不尽快压制异议,政权难保稳固。金大中便是那支最刺眼的矛头——一九七一年大选,他仅以不到百万票之差落败,朴正熙至此再无安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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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京养病的金大中并非闲客。他不断接受《每日新闻》《朝日新闻》采访,甚至跑到日本国会陈情,“韩国需要真正的选票,而非枪口下的选票。”话音一出,青瓦台里茶杯重重落桌。此时的中央情报部部长李厚洛,正为自己前途发愁——尹必镛酒醉一句“继承人”让他被贴上野心家标签,朴正熙对他开始疏离。若要自证忠心,斩去金大中似乎成了唯一筹码。

八月八日十一点,东京皇宫大酒店二十二层安静得能听见地毯摩擦。金大中结束会谈,拉门欲出。隔壁房门猛地洞开,六名西装汉子迅雷般冲上来。麻醉喷剂、橡皮棍、封口胶一气呵成,行家手法。金大中被扛进电梯,数分钟后消失在监控死角。

楼下的贴身保镖金康寿等到午后两点仍不见人影,直奔前台,却只得到一句“贵客已离店”。他即刻报警,东京警视厅随即拉响最高级别搜索。同一时刻,绑匪已将金大中塞进一辆面包车,直奔千叶港外一艘等待已久的快艇。

海风腥咸。绑匪把铁块捆在金大中手腕,木塞堵住口,准备抛海灭迹。甲板上,唯一的对话只剩低吼:“绑紧点,别让他再浮上来。”突然,夜空传来螺旋桨声,一架美军P-3巡逻机划过,他们慌了神。为避免在日本领海动手引来麻烦,船头调转方位,全速南下。

八月十一日凌晨,船只悄悄靠岸釜山。金大中被转上黑色轿车,车窗死死拉上,驶往首尔郊区。十三日晚九点,绑匪把伤痕累累的金大中丢在他梨泰院寓所附近,扬长而去。一个即刻处决的计划,生生变成诡异的人道“放生”,背后压力可见一斑。

消息在日本爆炸式传开。九日下午,《读卖新闻》头版写道:“韩国政府若不澄清,将面对同盟最严厉质问。”美国国务院私下放话,要求“保护在野政治家人身安全”,联合国常会亦准备将此案列入议程。韩国驻日大使李澔急电首尔:“东京群情汹汹,若不速放人,后果难料。”这封电报,让青瓦台再无法装聋作哑。

日本警方的调查步步紧逼。作案房间发现的朝鲜牌香烟原本试图转移视线,却因指纹暴露——那枚指纹属于韩国驻日大使馆一秘金东云。线头拉开,矛头直接指向中央情报部海外科。东京警视厅向首尔递交照会:解释或遣返涉案人员二选一。

是朴正熙授意,还是李厚洛私舞?当时的国务总理金钟泌、国情院情报主管格雷格以及青瓦台警卫长朴钟圭后来说法惊人一致:总统震怒并非作戏。朴正熙紧急召见李厚洛与警卫系统,“谁干的?给我说清!”李厚洛面色铁青,却咬定“海外部门自发行动”。真相似乎永远停在这一句模糊回应之中。

然而,政治后座力迅速累积。九月,《朝鲜日报》冒险刊出绑架全程细节,“特工用铁块欲沉人海”一句让全国哗然。十月,汉城大学学生走上街头;十一月,工会、律师、公务员接连请愿。要求废除维新宪法、解散中央情报部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朴正熙不得不把李厚洛调出情报体系,幽禁式“反省”,算作平息众怒。

值得一提的是,金大中在释放后一度被软禁,但他利用每一次法庭讯问、教堂祷告,把绑架经过口述成文,秘密传到海外。西德电台持续播报“船上铁块”“木塞堵口”等细节,使韩国政府反复陷入被动。表面上,这只是一起未遂暗杀;深层看,它让维新体制裂开第一道口子。

李厚洛后来写回忆录,为自己辩解:“若不除金大中,社会迟早动荡。”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正是这场失败行动,让金大中的政治资本暴涨;而李厚洛先被降职,又在一九七九年十二月被全斗焕逮捕问罪,身陷囹圄。历史有时像一面镜子,锋利到能割破最精密的权谋布景。

再回到朴正熙去世那夜。走廊里那句低语并非夸张。没有金大中绑架案,国内外压力未必如此迅速加剧;没有加剧的民怨,也未必催生宫廷式政变的火药。纵观整个七十年代的韩国政治,东京那艘小船上的铁块,与陆军情报餐厅里的手枪声,早已用隐秘的脉络串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