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血火之夜

万历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九日,子时。月黑风高,夜色如墨,露梁海峡的海面上,黑浪翻涌,涛声如雷,只有零星几盏伪装的渔火,在远处若隐若现,像鬼魅的眼睛,窥视着这片即将被血与火吞噬的海域。岛津义弘的五百余艘战船,排成密集的队列,首尾相连,借着微弱的星光,缓缓驶入露梁海峡。战船之上,日军士兵疲惫不堪,或坐或卧,有的昏昏欲睡,有的低声抱怨,全然没有丝毫防备——他们只想尽快穿过海峡,救援被困顺天的小西行长,然后早日撤回日本,没有人想到,一场致命的伏击,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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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舰队的船头,渐渐碾过埋伏圈的边界,一艘、两艘、三艘……直到最后一艘战船的船尾,彻底驶入海峡腹地,陈璘站在“镇海号”的船头,周身被夜色笼罩,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远处黑压压的日军舰队,手中的长剑握得指节发白,指腹因用力而泛出青痕,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当最后一缕船影驶入伏击圈的刹那,他猛地举起长剑,剑尖直指夜空,沙哑却铿锵的呐喊,穿透呼啸的海风,响彻海峡:“放火船!”

刹那间,埋伏在海湾各处的百艘火攻船,同时被点燃!硫磺与油脂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染红了漆黑的夜空,照亮了翻涌的海浪,也照亮了日军士兵惊恐万状的脸庞。火船被海风推着,如一条条浑身燃着烈焰的火龙,嘶吼着、咆哮着,朝着日军舰队猛冲而去,船身划过海面,留下一道道火红的轨迹,仿佛要将这片大海烧穿。“轰!轰!轰!”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炸开,火船狠狠撞向日军战船,船体瞬间炸裂,滚烫的火星飞溅四射,引燃了日军战船上的帆布与粮草,连环大火瞬间席卷全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露梁海峡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日军舰队猝不及防,瞬间被火海吞噬,整齐的阵型彻底大乱。日军士兵惊慌失措,尖叫着、哭喊着,有的胡乱挥舞着长刀,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有的不顾一切地跳向冰冷的海水,却被汹涌的浪涛卷走,或是被燃烧的木屑砸中,在海水中痛苦挣扎;还有的士兵被困在燃烧的战船上,被烈火灼烧得撕心裂肺,惨叫声、哭喊声、战船的爆炸声、海浪的咆哮声、火炮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夜空,刺耳至极。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船板、漂浮的尸体、散落的兵器,海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场面惨不忍睹。

“全军进攻!”陈璘的呐喊再次响起,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镇海号”的桅杆上,一盏红色灯笼骤然升起,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一团燃烧的怒火,清晰地传递着进攻的信号。埋伏在观音浦的明军水师主力,瞬间冲出埋伏点,数百艘战船如猛虎下山、饿狼扑食般,朝着日军舰队猛冲而去,船桨划破海面,激起层层浪花,战船之上,明军士兵个个奋勇争先,高声呐喊着“杀!杀!杀!”,气势如虹。明军战船的炮口早已对准日军,佛朗机炮齐发,一颗颗滚烫的炮弹呼啸而出,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击中日军战船,船体瞬间被炸开一个个巨大的缺口,木屑飞溅,海水疯狂涌入,日军战船纷纷起火、倾斜、沉没,日军士兵死伤无数,鲜血顺着船舷流下,汇入暗红色的海中。

但岛津义弘果然名不虚传,“鬼石曼子”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他虽有片刻慌乱,却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边高声嘶吼着,下令士兵灭火、整顿阵型,一边亲自拔出长刀,站在“萨摩丸”的船头,指挥旗舰冲破大火的包围,朝着陈璘的“镇海号”猛冲而来,船首的撞角寒光闪烁,妄图一举撞沉明军旗舰,擒杀陈璘,扭转战局。他的亲兵紧随其后,挥舞着长刀,疯狂斩杀混乱的士兵,强行稳住阵脚,几艘残存的日军战船,也纷纷跟随旗舰,朝着“镇海号”靠拢,一场殊死搏斗,瞬间爆发。

“保护总兵!”明军将领高声呐喊,声音震耳欲聋。数艘明军战船立刻挺身而出,挡在“镇海号”面前,与日军旗舰“萨摩丸”撞在一起,船身剧烈摇晃,木屑飞溅。明军士兵手持长刀、长矛,纵身跳上日军战船,与日军士兵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刀光剑影交错,金属碰撞的“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惨叫声此起彼伏。明军士兵个个悍不畏死,哪怕身中数刀,也死死抱住日军士兵,与之同归于尽;日军士兵则困兽犹斗,眼中满是疯狂,挥舞着长刀疯狂砍杀。鲜血染红了战船的甲板,顺着船舷滴落,汇入大海,每一寸甲板,都布满了尸体与血迹,每一场厮杀,都伴随着生命的陨落,双方伤亡都十分惨重,海面上的血腥味,愈发浓烈。

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远处传来一阵震天的呐喊,李舜臣率领朝鲜水师,从露梁海峡的北口,奋勇杀入!数十艘龟船如一只只凶猛的钢铁巨兽,冲破海浪,撞入日军阵中,船身覆盖的铁甲,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刀枪不入。船首的龙口猛地喷出刺鼻的硫烟,滚滚浓烟瞬间弥漫开来,呛得日军士兵睁不开眼睛、呼吸困难,纷纷倒地咳嗽。朝鲜水兵手持长刀、短刃,纵身跳上日军战船,个个奋勇杀敌,他们眼中满是复仇的怒火,朝着日军士兵疯狂砍杀,白刃战打得异常惨烈,每一刀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日军士兵的惨叫,朝鲜水师的呐喊声、日军的惨叫声、长刀的砍杀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海峡。

陈璘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坚毅与决绝,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指向日军旗舰“萨摩丸”,高声下令:“所有火炮,向日军旗舰集中!务必击沉‘萨摩丸’,斩杀岛津义弘,不灭倭寇,誓不罢休!”声音穿透战火,清晰地传到每一艘明军战船之上。

“镇海号”的炮手们,立刻调整炮口,死死瞄准日军旗舰“萨摩丸”,炮口泛着冰冷的寒光,炮手们屏住呼吸,双手紧握炮绳,眼神坚定。“放!”随着炮长的一声呐喊,一颗颗滚烫的炮弹,带着破空之声,呼啸而出,朝着“萨摩丸”猛射而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所有将士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颗颗飞驰的炮弹上,空气中,只剩下炮弹划破空气的“咻咻”声,以及所有人沉重的呼吸声。“轰!”第一发炮弹精准命中“萨摩丸”的船身,船体剧烈摇晃,木屑飞溅,火光四射;“轰!”第二发炮弹命中桅杆,粗壮的桅杆轰然折断,重重砸在甲板上,砸死砸伤数名日军士兵;“轰!”第三发炮弹,精准命中“萨摩丸”的船舱,船舱瞬间炸开,大火疯狂蔓延,浓烟滚滚,将整艘旗舰笼罩。日军士兵纷纷跳船逃生,哭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岛津义弘在亲兵的拼死掩护下,狼狈地换乘一艘小型快船,低着头,不敢回头,仓皇逃窜,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失去主帅的日军,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混乱之中,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战斗力,士兵们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有的跳海逃生,有的跪地投降,有的则在火海中痛苦挣扎,最终被烈火吞噬。明军和朝鲜联军,乘胜追击,战船穿梭在燃烧的海域,明军士兵架起佛朗机炮,继续轰击残余的日军战船,朝鲜水兵则驾驶着龟船,追杀逃窜的日军,小型快船穿梭其间,围剿残敌,不给日军任何喘息之机。露梁海峡的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战船、漂浮的尸体、挣扎的士兵,火光冲天,涛声如雷,血腥味与焦糊味弥漫四方,一场血与火的厮杀,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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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将军之死

黎明前,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这场惨烈的露梁决战,终于落下了帷幕。日军舰队,大半被焚毁、沉没,残部狼狈逃窜,岛津义弘仅率五十余艘战船,侥幸逃脱,日军主力尽丧,彻底断绝了侵略朝鲜的野心。

但胜利的代价,却异常惨重。明朝老将邓子龙,率领敢死队,截击日军援军时,奋勇杀敌,身中数刀,壮烈战死,享年七十三岁。这位一生征战沙场、战功赫赫的老将,最终倒在了露梁海峡的战场上,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誓言。

更令人痛心的是,朝鲜水师统制使李舜臣,在追击残敌时,不幸被日军的流弹击中胸口,伤势严重,生命垂危。

陈璘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立即下令,让“镇海号”全速靠拢李舜臣的帅船。他不顾身边将领的劝阻,纵身跳上朝鲜帅船,快步冲到李舜臣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抱起弥留之际的李舜臣,双手颤抖,老泪纵横。

李舜臣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陈璘,嘴唇微微颤动,用最后一丝力气,问道:“将军...倭寇...退了么?露梁...胜了么?”

“退了!都退了!”陈璘紧紧抱着李舜臣,声音哽咽,泪水滴落在李舜臣的脸上,“李将军,我们胜了!露梁大捷!倭寇被我们打败了,他们再也不敢来侵扰朝鲜,再也不敢来觊觎我大明了!你放心,我们守住了,守住了这片海疆,守住了百姓!”

李舜臣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永远地离开了人世。这位朝鲜的民族英雄,用自己的生命,守护了自己的国家和百姓,也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跨越国界的战友情谊。

就在此时,朝阳缓缓跃出海面,金色的光芒,洒满了血染的海面,驱散了夜色的阴霾,照亮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陈璘抱着李舜臣的遗体,缓缓站起身,面向大明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长啸:“胜——了——!”

长啸声,响彻云霄,回荡在露梁海峡的上空,既是对胜利的欢呼,也是对牺牲战友的悼念,更是对家国安宁的坚守。

此战,明军和朝鲜联军,焚毁日军战船四百余艘,歼敌一万五千人,俘虏日军数千人,彻底击溃了日军的水师主力,取得了露梁决战的决定性胜利。岛津义弘仅率五十余船逃脱,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发动侵略战争。日本经此重创,三百年未再大规模对外用兵,朝鲜获得了长期的和平,大明的海疆,也得以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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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海波永靖

万历二十八年春,战火平息,海疆安宁。陈璘率领大明水师,班师回国。朝鲜国王,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汉江畔送行,为陈璘献上“再造藩邦”的金匾,痛哭流涕地说道:“陈总兵,若不是您,我朝鲜早已亡国灭种,您是我朝鲜的救命恩人,是我朝鲜百姓的守护神,我朝鲜上下,永远铭记您的恩情!”

朝鲜的儒臣李恒福,为了纪念陈璘的功绩,特意作《送陈大将军还朝歌》,广为传唱:“横海楼船破浪来,将军白发扫氛埃。露梁月落星斗转,从此三韩无寇灾。”这首诗,不仅歌颂了陈璘的赫赫战功,也寄托了朝鲜百姓对陈璘的感激与敬仰之情。

归国后,万历帝大喜,下旨表彰陈璘的功绩,封他为都督同知,赏赐无数,还特意允许他衣锦还乡,光耀门楣。但陈璘却上书陛下,请求解甲归田,语气诚恳地说道:“臣年迈体衰,早已不堪征战之苦,如今倭寇已平,海疆已靖,臣唯愿归养广东翁源老家,教子孙读书习武,传承忠义之道,安度晚年。”

万历帝见陈璘心意已决,不愿勉强,便答应了他的请求,下旨批准他解甲归田,并派人护送他回到翁源老家,赏赐大量的金银珠宝,让他安享晚年。

晚年的陈璘,在翁源老家,修建了一座“靖海亭”,亭内悬挂着他当年征战沙场时使用的长剑和铠甲,摆放着一幅巨幅海图。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靖海亭中,泡上一壶清茶,北望朝鲜方向,目光中,有对牺牲战友的思念,有对露梁决战的追忆,也有对海疆安宁的欣慰。

万历三十五年,陈璘病逝于翁源老家,享年七十四岁。临终前,他召集子孙后代,围在自己的身边,目光坚定,语气郑重地说道:“我一生转战南北,平定匪患,远征朝鲜,荡平倭寇,历经无数战役,虽有战功,却也亏欠家人良多。我一生所求,不过是家国安宁,百姓安居乐业。我一生无憾,唯露梁一战,可告无愧于天地,无愧于陛下,无愧于大明的百姓,无愧于牺牲的战友!”

确实,露梁海战,不仅改变了东亚的格局,也奠定了三百年的和平局面。日本经此重创,国力大减,三百年未再大规模对外用兵,陷入了长期的闭关锁国之中;朝鲜获得了长期的和平,百姓安居乐业,视陈璘与李舜臣为“海疆二圣”,世代供奉,永不遗忘;而明朝,虽在数十年后灭亡,但陈璘等人的奋战,为华夏争取了宝贵的战略缓冲,守护了大明百姓的安宁,也传承了“忠义报国、奋勇杀敌”的民族精神。

今天,韩国珍岛郡,立有“陈璘将军纪念碑”,每年都有无数朝鲜和韩国百姓,前往纪念碑前,祭拜陈璘,缅怀他的功绩;广东翁源,建有“陈璘史迹馆”,收藏着陈璘当年征战沙场的遗物,展示着他的传奇一生,供后人瞻仰、缅怀。

当人们站在露梁海峡畔,望着茫茫大海,依旧能感受到那个血火之夜的壮烈,依旧能感受到两位民族英雄的赤诚与坚守——那是两个国家的将军,为了守护共同的家园,为了捍卫和平,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点燃的永不熄灭的光芒。

而历史,永远不会忘记:有一个广东老将,在六十岁的高龄,跨海远征,在异国的海域上,打出了一场奠定三百年和平的海战;有一个山匪之子,凭借着自己的胆识与谋略,凭借着自己的忠义与坚守,从一个亡命之徒,成长为一代名将,守护了大明的海疆,捍卫了华夏的尊严。

他的名字,陈璘,应当与戚继光、俞大猷、李舜臣一起,镌刻在东亚反侵略战争的丰碑上,任凭海风吹拂,历久弥新,永远被后人铭记,永远被后人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