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自家新盖的二层小楼阳台上,看着村里那条水泥路。路上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开过,带起一阵尘土。这心里头啊,平静,但也跟这天气似的,有点沉。刚过去的这个年,还有年后的那几天,可真让我把好些人、好些事,看得透透的。这事儿,得从我去年底从深圳回来,跟村里人说我“赔了85万”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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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深圳待了整整十二年。去的时候二十一岁,高中毕业,跟着同村的姐妹去的,在电子厂流水线上装零件。那日子,真苦。一天站十二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下班回到八人间的宿舍,累得话都不想说。但我不甘心。我知道,光靠流水线,一辈子也出不了头。我省吃俭用,报了夜校,学会计。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回到宿舍还得看书做题,眼睛熬得通红。同宿舍的姐妹笑我傻:“秀秀,咱们这种命,认了吧。学那些有啥用?还不如多加班挣点钱实在。”

我没认。三年后,我拿到了会计证,跳槽到一家小贸易公司做出纳。工资涨了点,但更忙,要学的东西更多。我又自学了英语,啃那些枯燥的贸易术语。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公司有个老业务员要退休,他手里有些东南亚的客户资源,老板问谁愿意接,没人吭声,觉得麻烦,风险大。我站出来了。我说:“老板,我试试,我不要底薪,只要提成。”

那两年,是我最拼的时候。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发邮件、打电话、查资料、跑海关、盯物流。被客户放过鸽子,被货代坑过钱,也一个人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急得直哭。但硬是咬着牙,把那些客户一个个稳住了,还开发了几个新客户。提成渐渐多了起来,我在深圳关外租了个好点的一居室,把爸妈接过去住了段时间,他们看着高楼大厦直咂舌,说“我闺女有出息了”。

再后来,我跟两个信得过的朋友合伙,自己开了家小贸易公司。正好赶上跨境电商那波风口,我们抓住了机会,主做东南亚和非洲的电子配件和日用百货。生意像滚雪球,越做越大。我们搬进了正经的写字楼,雇了十几个人。到去年底,我盘了盘账,扣除成本、贷款、预留的发展资金,我个人能自由支配的净收入,差不多有六百八十万。在深圳,这不算什么大钱,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核心地段。但对我,对一个从豫东小村子走出去的姑娘来说,这是一笔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钱赚到了,心却累了。父母年纪大了,总念叨想回老家,说深圳住不惯,没熟人。我自己也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天天应酬、算计、担心市场波动,梦里都是汇率和库存。我想歇歇了。跟合伙人商量后,我逐步退出了公司的日常管理,保留股份,拿分红,算是半退休。然后,我带着爸妈,还有我这十二年攒下的“成绩”,回了老家。

回村那天,开的是我特意在省城买的一辆普通的国产SUV,二十万出头,不扎眼。给爸妈在县城买了套小两居,他们偶尔去住。我自己,则决定回村里把老宅翻新一下,盖个二层小楼,弄个小院子,过点清静日子。我知道村里是什么风气。谁家有点钱,恨不得全村都知道,然后就是各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上门,借钱、求办事、打秋风,你要是不借不帮,唾沫星子能淹死你,说你“忘本”、“为富不仁”。我爸妈老实一辈子,最怕这个。

所以,回来之前,我就跟爸妈统一了口径。不管谁问起,就说我在深圳做生意,开头还行,后来赔了,把前几年赚的都搭进去了,还倒欠了点,这次回来是休整,也是躲债。具体数字,就说“赔了85万”。85万,对村里人来说,是个能引起同情但又不会觉得你彻底完蛋、还能榨出点油水的数字。说多了,人家觉得你吹牛;说少了,人家不信;说赔光了,可能连同情都没了,还怕你借钱

果然,一回来,消息就像长了脚。先是邻居,再是远房亲戚,然后是村里那些平时没啥交情但特别爱打听事的人,一波波地来“看望”。坐在我家还没拆的旧堂屋里,喝着几块钱一斤的茶叶,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把我,把我开回来的车,把我爸妈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回来前特意买的普通牌子),扫了个遍。

“秀秀回来了?在深圳发大财了吧?听说深圳遍地是黄金!” 村西头的快嘴婶第一个上门,嗓门大。

我叹口气,一脸愁容:“发啥财啊,婶子。别提了,赔了。生意不好做,去年一波行情没踩对,把本钱都折进去了,还欠了银行一些钱。这不,回来躲躲清静,也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

“赔了?不能吧?看你车都开回来了。” 快嘴婶不信。

“车是二手的,贷款买的,撑门面嘛,不然在深圳更混不下去。” 我苦笑,“真赔了,算下来,净亏了得有八十五万。这些年算是白干了。”

“八十五万?!” 快嘴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圆了,“我的老天爷!这么多!那你……那你以后咋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家里老房子收拾一下,总得有个住的地方。外面欠的债,慢慢还。” 我语气低落。

快嘴婶安慰了我几句,眼神里的热切明显淡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知道,用不了一天,“秀秀在深圳赔了八十五万,欠一屁股债”的消息,就会传遍半个村子。

接着是我堂叔,以前对我家还算不错。他关心地问了具体情况,我照样把“赔八十五万”的故事讲了一遍,细节更丰富了些,什么“货被海关扣了”、“客户跑单了”、“汇率损失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堂叔听完,拍拍我肩膀:“丫头,别灰心,你还年轻,有机会。回来也好,家里安稳。有啥困难跟叔说。” 但也没提具体怎么帮。

然后是村里几个小时候的玩伴,现在也都是拖家带口了。他们问得直接:“秀秀,真赔那么惨?我们还以为你回来能带带我们呢。” 我继续扮惨:“带啥啊,自身难保。你们要是有啥好路子,记得拉我一把。”

头三天,我见了不下二十拨人。每个人听到“八十五万”这个数字,反应都差不多:先是震惊,然后同情,接着是庆幸(庆幸不是自己赔了),最后是疏远。以前那些听说我回来、可能想给我介绍对象(虽然我三十多了,但在村里人眼里,没结婚就是“姑娘”,何况可能有钱)的媒婆,再也没登门。路上遇到一些村民,打招呼的笑容都淡了,带着点怜悯,也带着点“不过如此”的意味。连村支书见到我,都只是点点头,没再提什么“优秀返乡青年”、“给村里做贡献”之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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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妈开始有点不自在,觉得我把自己说得太惨了,没面子。我安慰他们:“爸,妈,面子值几个钱?清静、安稳,不被人惦记,才是福气。你们看,现在多好,没人来借钱,没人来求办事,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爸妈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就不再说什么。我们开始张罗拆老屋,盖新房。我手里有钱,但盖房也故意不张扬,用的材料是中等偏上的,请的施工队是邻县口碑好但价格公道的。村里人看了,都说:“秀秀这是真没钱了,盖房子都这么省。” 我听了,心里暗笑。

没想到,这“清静”日子,只过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还在新房子临时搭的工棚里睡觉(老屋拆了,暂时住工棚),就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和狗叫声吵醒了。我披上衣服出去一看,愣住了。

我家那还没垒院墙的宅基地前,黑压压站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脸色不善。我仔细一瞅,心猛地一沉:全是我家亲戚!而且不是那种远亲,是挺近的——我大伯、大伯母,我两个堂哥、堂嫂,我姑姑、姑父,我舅舅、舅妈,还有几个表亲。他们或蹲或站,有的抽烟,有的低声交谈,眼神时不时瞟向我这边,像一群等着分食的秃鹫。

我爸妈也起来了,看到这场面,脸色都白了。我爸小声说:“这……这是咋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脸上挤出点笑:“大伯,姑姑,舅舅,你们怎么这么早都来了?有啥事吗?”

大伯先开口,他是长辈,在家族里有点威望。他板着脸,抽了口烟,吐着烟圈说:“秀秀,听说你回来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一直没空来看看你。今天凑一块,过来问问你,你那八十五万,是咋赔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大伯,就是生意没做好,运气不好,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反正钱是没了,还欠着债。”

“说不清?” 我那个在镇上开小卖部的堂哥冷笑一声,“秀秀,咱们都是自家人,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我们可都听说了,你在深圳开公司,当大老板,赚了大钱!回来跟我们哭穷说赔了八十五万?骗鬼呢!是不是不想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就是!” 我姑姑尖着嗓子帮腔,“秀秀,你小时候姑姑可没少疼你!现在有出息了,翅膀硬了,回来连句实话都没有?还盖房子?没钱你盖什么房子?这砖、这水泥,不要钱啊?”

舅舅也沉着脸:“秀秀,你妈是我亲妹妹。我们也不图你啥,但你得说实话。你到底赚了多少钱?回来是啥打算?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亲戚丢你人了,不想来往了?”

七嘴八舌,质问、指责、嘲讽,像冰雹一样砸过来。我瞬间明白了。我那“赔八十五万”的说辞,骗过了村里大部分外人,却没骗过这些知根知底、对我家情况更了解、也更容易生出嫉妒和猜疑的亲戚!他们可能从某些渠道(也许是我爸妈无意中透露的细节,也许是他们在深圳有认识的人),或者单纯就是出于对我能“开公司”、“在深圳待十几年”的怀疑,认定我肯定有钱,是在装穷,是在防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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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今天纠集起来,就是来逼宫的,要撕开我的“伪装”,要看看我到底有多少“油水”,最好能分一杯羹。

我妈急了,想解释:“他大伯,他姑,秀秀她真……”

我拉住了我妈,示意她别说话。我看着这十几张被贪婪、猜忌和所谓“亲戚情分”扭曲的脸,心里那片原本对故乡残存的温情,彻底凉透了,硬成了石头。

我反而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带着冷意的、豁出去的笑。

“行,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各位叔伯姑姑、舅舅舅妈、哥哥嫂子,” 我扫视他们一圈,声音提高了一些,“那咱们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在深圳是开了个小公司,是赚了点辛苦钱。但钱呢,确实没剩下多少。”

“你骗谁呢!” 堂嫂嚷道。

“听我说完。” 我打断她,“赚的钱,大部分又投进公司里了,现在公司是我合伙人在管,我只有分红权,动不了。剩下一点,我回来前,在深圳买了份高额的养老保险和理财,合同签了十年,提前取出来,本金都损失大半,那是给我爸妈和我自己留的养老钱,救命钱,谁也不能动。盖房子的钱,是我最后那点活动资金,加上贷了点款。所以,我说我赔了八十五万,是虚数,但意思是,我能拿出来的、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差不多就是赔光了,还背了债。这个回答,你们满意吗?”

我这话半真半假。买养老保险和理财是真的,但数额和条款没那么死。我就是要把路堵死。

果然,他们一听“钱套牢了”、“养老钱不能动”、“还背了债”,脸色更加难看。大伯气得胡子直抖:“你……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钱不帮衬家里,拿去买什么保险?你爸妈有我们,要你买什么养老保险?”

“大伯,我爸妈的养老,我负责,天经地义。” 我不卑不亢,“至于帮衬家里,各位长辈、兄弟姐妹,我秀秀出去十二年,没靠家里一分钱。你们谁家买房、孩子上学、生病住院,我爸妈开口,我哪次没帮?三千五千,一万两万,我少给了吗?那些钱,我没指望还。但你们不能把我当摇钱树,更不能因为我这次回来没主动给你们分钱,就堵上门来兴师问罪!我赚的钱,是我起早贪黑、担惊受怕挣来的,怎么花,是我的自由!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以后,谁家真有过不去的急难,人命关天,我秀秀知道了,不会不管。但想打秋风、占便宜、觉得我欠你们的,门都没有!这房子,我就算盖好了,也是我和我爸妈住,跟你们任何人,没关系!”

我的话掷地有声,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现场一片死寂。那些亲戚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这么直接地撕破脸。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羞恼,也有被戳穿心思的狼狈。

大伯指着我,手直哆嗦:“好!好!你厉害!我们走!就当没你这门亲戚!” 说完,转身气呼呼地走了。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着散去,边走边低声骂着“白眼狼”、“有几个臭钱了不起”、“看她能嘚瑟几天”。

看着他们消失在村路尽头的背影,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彻底的心寒。我爸妈走过来,我妈眼泪都下来了:“秀秀,这……这可咋办啊,把亲戚都得罪光了。”

我搂住我妈的肩膀,看着自家宅基地上刚刚立起的钢筋骨架,语气坚定:“妈,得罪就得罪了。这样的亲戚,有不如没有。他们今天能为了钱堵门,明天就能为了更多利益捅刀子。咱们以后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清清静静,比什么都强。你们放心,真有事,你们闺女顶得住。”

阳光慢慢穿透云层,照在工地上。我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第四天,十几个亲戚堵门逼宫,把我心里最后那点对“衣锦还乡”、“亲情温暖”的幻想,击得粉碎。但也让我更加清醒,更加坚定。

我在深圳赚了680万,回村后逢人就说赔了85万。这个“谎言”,像一块试金石,试出了人心的贪婪,试出了亲情的脆弱,也让我彻底明白:真正的安稳和尊严,不在于别人知道你有多富,而在于你有能力保护自己和所爱的人,并且,敢于对不值得的人和事,说“不”。我的根在这里,但我的路,从此只由我自己决定方向。#情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