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敢不敢?”

周晓雨问我的时候,嘴里嚼着一块绿箭口香糖,完全不像学校里那个生人勿近的冷面学霸。

此刻,录像厅那台老旧的彩电屏幕上,刘德华正骑着摩托车冲向悬崖,背景音乐撕心裂肺。

我转过头,看着这张让全年级男生既想靠近又不敢直视的脸。

“敢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第一次上台念检讨书。

周晓雨凑过来,呼吸的热气拂过我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今晚去我家坐坐,就我一个人。”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我以为这是命运的垂青,是青春期最美好的礼物。后来才知道,那是成长的代价,是那个年代留给我的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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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夏天,热得让人发昏。

学校的水泥篮球场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都觉得脚底发烫。我刚打完一场半场,浑身湿透,汗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我仰头灌了半瓶冰镇健力宝,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刺得眼睛发酸。

“哎,林远,快看那边。”

死党阿飞用手肘狠狠捅了我一下,差点没把我刚喝进去的汽水给捅出来。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走过一个女生。

白T恤,牛仔裙,帆布鞋干净得像刚从店里买回来。在那个汗臭味弥漫的下午,她像是一阵清凉的风。

那是周晓雨。

就算没见过她本人,也一定听过她的名字。

二班的周晓雨,传说中的“冷面校花”。

关于她的传闻多得能写一本小说。有人说她家里特别有钱,父亲是大老板,住别墅,出门有车接。有人说她性格孤傲,从不参加集体活动,连班主任的面子都不给。还有人说她跟校外的混混不清不楚,有人见过她跟那些纹身的家伙在校门口说话。

我眯着眼睛想看清她的脸。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不太真实。

她走得很慢,目不斜视,手里抱着一本书,整个人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

“确实挺好看。”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装作随口一说。

心里其实在想:真他妈的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阿飞撇撇嘴,“那种女生,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家是天上的云,咱们是地上的泥。”

我没说话。

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破边的回力鞋,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下半场我不打了。”我说。

“干嘛去?”阿飞一脸懵。

“回去看书,快考试了。”

我转身走了。

那时候我以为,我跟周晓雨的交集,也就仅此而已了。

一个是每天埋头做题、指望靠读书改变命运的普通学生,一个是活在传闻里的神秘女生。

两条平行线,不该有相交的一天。

除非,命运那个不靠谱的编剧,喝多了假酒,突然想改写剧本。

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高二文理分班那天,班主任拿着名单念名字。

我抱着一摞书走进新教室,按照学号找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是我的老位置,能看见操场,又不显眼。

刚把书包放下来,一抬头,愣住了。

对面坐着一个女生。白衬衫,百褶裙,低着头擦桌子。

动作很轻,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涂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

心跳漏了一拍。是周晓雨。

她居然分到了这个班,还坐在我对面。

我感觉到全班男生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像聚光灯一样照得我浑身发烫。

我僵硬地坐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让一下。”周晓雨突然开口。

声音很淡,没有温度,像白开水。

“哦,好。”

我赶紧把椅子往前挪,膝盖撞到桌腿,疼得龇牙咧嘴。

周晓雨没看我,也没笑,径直走过去坐下。

就这么成了同桌。

整整两周,我们像是两个陌生人,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跟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借过”、“谢谢”、“交作业”。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一句。

周晓雨是个很奇怪的人。

她上课从不听讲,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或者在本子上乱画。老师提问她,她就站起来沉默,直到老师无奈地挥手让她坐下。

她也不怎么跟人来往。班里的女生在背后议论她,说她装清高,说她裙子是不是改过,说她家那些说不清的传闻。男生们偷偷看她,却没人敢上来搭话。

每天早上,周晓雨的抽屉里都会塞满东西。

情书,贺卡,巧克力,零食,甚至还有最新出的磁带。

周晓雨处理这些东西的方式,干脆得近乎残忍。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些信封掏出来,看都不看,直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那些零食,要么随手塞给值日生,要么就在抽屉里放到发霉。

有一次晚自习,我终于忍不住了。

看着她把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扔进垃圾桶,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不喜欢吃甜的?”

周晓雨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看不到底。

“那是麻烦。”她说。

然后转过头继续发呆。

我闭嘴了。

但我发现,周晓雨其实很焦虑。

她腰间别着一个黑色的摩托罗拉BP机。那个年代,学生带BP机是稀罕事,也是违纪的事,但她不在乎。

每次BP机震动,她的背脊都会僵一下,像受惊的猫。她会迅速低头看一眼屏幕,然后脸色就白一分。

那个小小的黑盒子,像是装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很想问她在怕什么,但什么都没问。

保持距离是一种美德,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那个周五。

天气预报说有台风,从下午开始天就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就开了灯。昏黄的白炽灯嗡嗡作响,让人更烦躁。

周晓雨今天很反常。

她没有发呆,也没有画画,一直坐得笔直,像是在等什么。

我正在做物理题,受力图画得乱七八糟。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周晓雨的手。很白,手腕很细,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把一张撕下来的作业纸推到我面前,手指微微发抖。

我停下笔,转头看她。

周晓雨抬起头,我吓了一跳。

她的眼睛很红,嘴唇也被咬破了皮。

我低头看那张纸。字迹很潦草,有些歪歪扭扭:

“晚上陪我去校外的录像厅。别问为什么,也别告诉任何人。”

我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录像厅?那个出了名的“红星录像厅”?

那里常年混着社会青年,烟雾缭绕,传说还放些不该放的片子。对学生来说,那是禁区。

更何况是和周晓雨一起。

孤男寡女,黑灯瞎火。

如果被老师发现,我就完了。如果被那些混混撞见,我可能会被打死。

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

但我看着周晓雨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好。”

把纸条推回去的时候,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像触电一样。

晚自习的铃一响,我们就一前一后溜出了学校。

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激起一股土腥味。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枝乱晃。

周晓雨没打伞,走得很急。她的白T恤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

我跟在后面两米远的地方,像个小跟班,又像个小偷。

不停地回头看,怕被熟人撞见。

红星录像厅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挂着块闪烁的霓虹灯牌,“星”字已经不亮了,只剩下“红录像厅”,透着一股不正经。

推开油腻的玻璃门,一股霉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老板是个光头,穿着背心,胳膊上纹着条龙,叼着烟,正眯着眼看电视。

看见周晓雨进来,他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哟,稀客啊。”

周晓雨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拍在桌上。

“要包间。”声音很哑。

老板怪笑一声,吐了口烟圈,从抽屉里摸出把钥匙扔过来。

“最里面那间,别搞太大动静。”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我想解释什么,但周晓雨已经拿过钥匙往里走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所谓的包间,就是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隔间,隔音基本为零。

里面只有一张旧沙发,墙上挂着小电视,旁边堆着录像带。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味道,混着说不清的气息。

周晓雨把门反锁上。

“咔哒”一声。

我的心跳再次加速。

“看什么?”周晓雨问。

“随便。”我低着头。

周晓雨在架子上翻了翻,随便拿了一盘带子塞进录像机。

屏幕闪了几下,画面跳出来。

刘德华的《天若有情》。

典型的港片。打打杀杀,爱恨情仇。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

沙发很窄,中间弹簧坏了,一坐就往中间塌。

我们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

我浑身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像参加升旗仪式。

周晓雨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屏幕,却没有焦距。

录像厅的隔音真的很差。

隔壁传来男人粗鲁的笑声,女人娇嗔的叫骂,还有床板的吱呀声。

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我神经上。

我偷偷转头看周晓雨。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看起来不像在看电影,像在等什么。

那个BP机又震动了。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震动声格外刺耳。

周晓雨拿出来看了一眼,身体猛地一抖。

她把BP机狠狠扔进包里,动作很大。

“怎么了?”我终于忍不住问,“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

周晓雨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

在这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神很奇怪。像要把我看穿,又像在寻找什么。

“林远。”她叫我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嗯?”

“你怕我吗?”

“怕什么?”

“他们都说我是坏女孩。”周晓雨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不怕。”我脱口而出。

这是实话。

我不怕她。因为我在她眼睛里看不到坏,只看到冷。那种彻骨的寒冷。

老板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省电,把空调开得特别大。

冷风呼呼地往包间里灌。

周晓雨只穿着湿透的T恤,开始发抖。

电影演到了高潮。

刘德华骑着摩托车,鼻血流了一脸,吴倩莲穿着婚纱在后面跑。

背景音乐响起,悲情到了极点。

周晓雨突然动了。

她向我这边靠过来。

柔软的身体贴住了我僵硬的手臂。

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能感觉到周晓雨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过来。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带我走。”周晓雨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去……去哪?”我结结巴巴地问。

周晓雨抬起头,发丝扫过我的下巴,带着淡淡的香味。

她凑到我耳边,嘴唇几乎碰到我的耳垂:“去我家待待,就我一个人。”

我愣住了。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

所有关于青春的幻想,在这一瞬间被点燃。

我看着周晓雨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

她在引诱我。

“好。”我听见自己说。

那个“好”字,像是在把自己交给命运。

我们离开了录像厅。

雨还在下,而且更大了。

周晓雨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江边别墅区。”周晓雨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全身湿透,半夜去富人区。

这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我坐在后座,手心全是汗。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感觉自己正在驶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我想了很多。想到那些情书,那些传闻,想到即将发生的事。

既恐惧,又兴奋。

车子停在一栋别墅前。

周围很安静,只有雨声。

别墅很大,但没有灯。

周晓雨付了钱,带我走到门口。

她掏出钥匙,手有些抖,插了几次才打开门。

门开了。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不是空调的风,是那种太久没人住而产生的阴冷。

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月光,惨白地洒在大理石地板上。

我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不用换鞋吗?”我小声问。

周晓雨没有说话。

她一把将我拉了进去,反手关上门。

“咔哒”一声。

落锁的声音。

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这声音格外惊心动魄。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孤男寡女。深夜。空无一人的别墅。

所有的要素都齐了。

“那个……灯在哪?”我想找个话题缓解尴尬。

周晓雨没有回答。

她在黑暗中勾住了我的脖子。

我浑身僵硬,血液涌上头顶。

来了。

我闭上眼睛,等着那个想象中的吻。

但预想中的并没有落下。

相反,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滴在我的脖子里。

一滴。两滴。

顺着衣领流进去,冷得彻骨。

接着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我愣住了。

我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见周晓雨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刚才那股诱惑的劲儿烟消云散。

此刻挂在我身上的,不是什么妖精,而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别走……”

周晓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指甲死死地抓着我的后背。

“求求你……别走……我不想一个人……”

灯没亮。

我按了几下开关,只有空洞的“啪嗒”声。

“别试了。”黑暗中传来周晓雨的声音,“早就断电了。”

我在客厅里摸索,终于在电视柜抽屉里摸到了半截蜡烛,又掏出裤兜里的打火机。

“咔嚓”一声。

火苗窜了起来,摇摇晃晃,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借着这点光,我终于看清了周围。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叫家?

那套皮沙发被人用刀划得稀烂,海绵翻出来。大理石地面上到处都是脚印和垃圾。红色油漆泼在墙上,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地上铺满了一层纸,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蹲下身,捡起一张。

劣质印刷纸上,印着周晓雨父亲的脸,打着黑框,像遗照。

旁边用黑体字写着:欠债还钱,全家死绝。还有各种诅咒。

我手里捏着那张传单,感觉纸张烫手。

周晓雨蜷缩在破烂沙发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

她眼神空洞地盯着烛火。

“我爸跑了。”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卷了钱,带着那个女人跑了。今天早上走的,连个电话都没打。我是看报纸才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些……”我指了指满墙的红油漆。

“追债的人干的。前天来了一波,昨天又来了一波。”

周晓雨惨笑了一下,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凄厉。

“他们砸了所有能砸的,抢走了值钱的东西。临走时说,三天内找不到我爸,就拿我抵债。”

她抬起头,看着我。

“明天早上八点,法院的人就要来贴封条了。这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晚。”

我沉默了。

脑子里那些拼图终于拼在了一起。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周晓雨的BP机一直在响。我也明白,为什么她上课时发抖,为什么把那些礼物当垃圾扔掉。

更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这个雨夜,用那种方式把我带回来。

她不是想睡我。

她是怕。

怕得要死。

这栋空荡荡的、断水断电的别墅,在深夜里就是一座坟墓。

她不敢一个人待在这里。她需要一个活物。

哪怕只是一条狗,或者一个只会做物理题的高中生。

只要是个喘气的就行。

而我,是她这滩烂泥里唯一能抓住的、还算干净的东西。

“对不起。”

周晓雨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利用了你。你要是怕,现在就走。趁着雨还没停。”

我看着她。

那个白天在学校里高不可攀的女生,此刻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缩在破烂沙发里发抖。

我心里那个粉红色的泡沫,彻底碎了。

恐惧吗?当然恐惧。

我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我也怕被砍,怕被牵连。

但我看着周晓雨露在外面的肩膀,瘦削,苍白,还在颤抖。

如果我走了,她今晚会怎么样?

会被吓疯?还是会真的被那些人带走?

心里逃跑的冲动,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压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睡吧。”

我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我不走。今晚谁来了,我也帮你顶着。”

那一夜很长。

雨一直在下,噼里啪啦地敲着窗户。

周晓雨后来睡着了,缩在沙发里,手里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指节泛白。

我没睡。

我从厨房里摸出一根实木擀面杖,又搬了一把椅子,死死顶在防盗门后面。

做完这些,我松了口气。

我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握着擀面杖,瞪着眼睛看着黑暗。

后半夜的时候,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突然响起,震得防盗门嗡嗡作响。

我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开门!别躲在里面!”

男人的吼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欠债还钱!不开门老子烧了你们全家!”

金属棍棒敲击防盗门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晓雨在梦中惊醒,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我反应极快,扑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

“嘘——”

我把她按在沙发上,在她耳边嘘声,“别出声!千万别出声!我在!”

周晓雨浑身都在抽搐,眼睛瞪得大大的。

黑暗中,我们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门外的撞击声还在继续,每响一下,周晓雨的身体就狠狠抖一下。

我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捂着她的嘴,一只手捂着她的耳朵。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她脸上。

那一刻,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欲。

什么校花,什么女神,都在恐惧面前破碎了。

只有两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相依为命。

我感觉到她的眼泪一直在流,热乎乎的,把我的手烫湿了。

我没有松手,也不敢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门外的人骂累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里。

周围重新陷入死寂。

周晓雨松了一口气,虚脱地瘫在我怀里。

她还在小声地抽泣。

我这才发现,后背早就湿透了。

“林远。”

良久,黑暗中传来她沙哑的声音。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抬起头,那双哭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我们只是普通地遇见,你会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很突兀,也很幼稚。

但我并不觉得可笑。

我沉默了很久,认真地想。

想起操场上那个白T恤的背影,想起她扔掉情书时的冷漠,想起她此刻在我怀里的温度。

“会。”我说。

这是实话。

不仅仅是因为她漂亮,也不仅仅是因为她可怜。

而是因为这个夜晚,我看见了她的灵魂。

那个破碎的、满身伤痕的,却依然渴望活下去、渴望一点温暖的灵魂。

周晓雨没有说话。

她往我怀里钻了钻,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发抖。

天亮了。

雨终于停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空气里灰尘飞舞。

那血红色的油漆,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周晓雨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神情恍惚。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那个冷淡的样子。

她去洗手间,用最后一点水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

再出来时,她挺直腰背,下巴微扬,又变回了那个生人勿进的周晓雨。

只有微微红肿的眼睛,泄露了昨夜的秘密。

“走吧。”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快八点了,法院的人要来了。”

我点点头,拿起书包,感觉肩膀酸痛。

跟着她走出别墅。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门口的墙上,贴着好几张新的催债告示,已经被雨水泡烂了。

我们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在别墅区的小路上。

路过保安亭时,保安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但没敢多问。

一直走到路口的公交车站。

早班车还没来,车站空无一人。

周晓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她从包里翻出一盘磁带,塞进我手里。

是王菲的专辑,《只爱陌生人》。

封面上,王菲穿着白衬衫,眼神疏离。

“送你了。”周晓雨说,“我留着也没用了。”

我捏着那盘磁带,塑料壳硌得手心生疼。

“你要去哪?”

我问出了最想问又最不敢问的问题。

“不知道。”

周晓雨转过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也许去南方,也许去更远的地方。反正,这里我是待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以后,我就不是什么校花了,是打工妹了。”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轰鸣声。

车来了。

一辆旧公交车,冒着黑烟。

周晓雨上了车。

车上很空,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她隔着满是灰尘的玻璃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那是林远第一次见她笑。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真真切切的、释然的笑。

那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车子启动,卷起地上的落叶,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死死握着那盘磁带,像握着整个青春。

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们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在那个暴雨的夜晚碰撞出火花,然后迅速分开,奔向各自不同的人生。

周晓雨就像这个即将结束的世纪一样,轰轰烈烈地闯进我的生活,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又狼狈不堪地逃离,只给我留下了一地鸡毛,和一个关于茉莉花香的梦。

后来。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毕了业,进了公司,结了婚,有了孩子。

我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为房贷和发际线发愁。

那个红星录像厅早就拆了,变成了繁华的购物中心。

但每当夜深人静,听到那首《百年孤寂》,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那个破败的别墅,想起那个冰凉的拥抱,想起那个在我脖子上流泪的女孩。

想起那一夜,我手里握着擀面杖,像个守护公主的骑士,虽然狼狈,但无比英勇。

那是1999年。

那是我的青春。

那是我离“爱情”最近,也最远的一次。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