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这样的高官吗?身居中组部部长之位,却住合租房、共用厕所;手握干部选拔大权,自家亲属没有一人沾过“公家饭”的光;任职仅一年多,就主动卸任,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他叫陈野苹,原名陈荣檀,1915年生于四川冕宁三分屯村的一间破草屋。此时的中国,深陷军阀割据与封建压迫的双重枷锁,他家无寸土、身无长物,一家人在饥寒交迫中挣扎求生。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在苦难中降生的孩子,日后会成为冕宁县第一位中共党员,用一生践行信仰,在党的组织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不同于多数革命先辈的热血张扬,陈野苹的一生,低调得像山间的劲竹,却有抵得住风雨、扛得起使命的坚韧,他的故事,藏着朴素的忠诚,也藏着动人的坚守。
14岁那年,陈野苹凭着不服输的韧劲,考上了四川省立第二师范学校——这是当时凉山地区少有的能接触到新思想的地方。在此之前,他在冕宁县第一小学的求学之路异常艰难,全靠邻里接济和自己凑学费,寒冬腊月里,穿着露脚趾的草鞋,踩着积雪往返学校,却从未缺过一堂课。初入师范,他第一次接触到马列主义,那些关于“平等”“解放”的论述,像一束光,照亮了他苦难的童年,也让他萌生了“救民于水火”的念头。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已在心底埋下革命的种子,这颗种子,终将在冕宁的土地上,长成燎原之势。
1933年,18岁的陈野苹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冕宁县第一位中共党员。这在当时的冕宁,无疑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国民党反动派的势力遍布凉山,地下工作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但陈野苹没有退缩,他以师范学生的身份为掩护,在学校里秘密发展党员、建立党组织,又悄悄走进田间地头,向贫苦百姓宣传革命思想。他从不讲空洞的道理,只把“推翻压迫、人人有饭吃”的愿景,用朴实的方言讲给乡亲们听,渐渐地,越来越多人被他打动,愿意跟着他干革命。谁也未曾预料,这个刚成年的年轻人,仅凭一腔赤诚,竟在国民党的眼皮底下,点燃了冕宁革命的第一簇星火。
凉山红军长征纪念馆
1935年,红军长征途经冕宁。彼时的陈野苹,已秘密发展党员、组建地下党组织,始终在艰难环境中孤军奋战。得知红军抵达冕宁边境的消息,他不顾个人安危,连夜带着地下党员赶往红军驻地,避开国民党岗哨,翻山越岭走了整整一夜,脚上磨起密密麻麻的血泡,却丝毫没有停歇。见到红军的那一刻,这个坚强的年轻人,竟红了眼眶——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冕宁的革命,终于有了方向。这次会面,也成为他人生第一个重要转折点,让他从“秘密斗争”走向“公开抗争”。
红军进驻冕宁后,陈野苹主动请缨,协助红军开展工作。他利用熟悉当地情况的优势,带领红军发动群众、筹集粮草,还牵头成立冕宁县革命委员会,担任主席,同时组建地方武装“抗捐军”,出任政委。很多人不知道,“彝海结盟”这一载入史册的事件,背后离不开陈野苹等同志的默默奔走。当时,红军要穿越百里彝区,因语言不通、习俗各异,难以获得彝族同胞信任,陈野苹积极奔走协调,为刘伯承与小叶丹的歃血为盟创造了有利条件,为红军顺利通过彝区、奔赴大渡河扫清了障碍。
可命运的考验,来得猝不及防。红军离开冕宁后,国民党“反动派”与黑彝奴隶主武装联手,对革命委员会和抗捐军展开疯狂反扑。抗捐军被击垮,许多战士和地下党员被抓捕,有的被残忍杀害,鲜血染红了冕宁的土地。陈野苹在战友掩护下侥幸脱险,却与党组织彻底失去联系,还被国民党列为通缉犯,悬赏重金捉拿。那一刻,他陷入绝境——没有组织、没有战友、没有退路,身边全是敌人的眼线,每天都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有人劝他放弃,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可他坚定地摇头:“我是共产党员,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停止斗争。”
他隐姓埋名,在川滇边境辗转,白天躲避敌人搜捕,晚上悄悄宣传革命、发展群众,几次险些被国民党抓捕。即便如此,他从未放弃寻找党组织,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写满了打听的党组织线索,每一笔都饱含对党的思念与忠诚。多年后,他在延安向组织汇报这段经历时说:“我感到失了政治生活犹如失了生命一样。”这句话,不是口号,而是他几年地下斗争最真实的心声——信仰,早已融入他的血脉,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1937年,陈野苹终于与党组织重新取得联系,结束了“孤军奋战”的日子。历经磨难的他,更加坚定了革命信念。随后,他被派往四川华(阳)仁(寿)特支担任书记,后来调任江北县委书记,在抗战烽火中,继续践行共产党员的使命。在江北县任职期间,他发现当地百姓大多目不识丁,对革命思想一无所知,便牵头创办救亡图书室、夜校和歌咏队,白天组织群众生产,晚上教大家读书识字、唱革命歌曲,宣传抗日救亡思想。他亲自授课,用通俗的语言讲解抗战意义,鼓励大家团结起来抵御外侮。在他的努力下,江北县的抗日救亡运动有声有色,越来越多群众加入抗日队伍。
1943年7月,陈野苹被派往延安中央党校学习,担任六部党支部书记。在延安的日子里,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党的理论知识,认真聆听毛主席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讲课,思想觉悟大幅提升。他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主动帮助身边同志,赢得了同志们的一致认可。在这里,他不仅夯实了理论基础,还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战友,为日后开展组织工作积累了宝贵经验。延安的学习经历,成为他人生又一个重要转折点,让他从“基层革命者”成长为“懂理论、会工作”的党的骨干力量。
小鬼子投降
抗战胜利后,陈野苹先后在四川省委组织部、新华日报、中共中央城市工作部等单位任职,始终坚守组织工作岗位。1947年,全国解放形势迅速发展,他被派往两郧地委担任组织部副部长、地干校政委,负责新解放区建设。当时的两郧地区,国民党残余势力肆虐,形势险恶。陈野苹不惧危险,双脚踏遍两郧的山山水水,深入基层开展土地调研,发动群众分地征粮。他坚持公平公正,妥善解决群众诉求,赢得了群众的广泛信服。
在两郧地区工作期间,陈野苹既注重群众工作,也重视干部培养。当时新解放区缺乏有文化、有经验的干部,他牵头成立两郧地干校、陕南公学,亲自为学员题字:“为人民服务而学习,是陕南建设之栋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因革命而学,为革命而用”,鼓励学员努力学习,为革命事业贡献力量。他还经常给学员讲课,结合自身革命经历,讲解党的政策和工作方法,培养出一大批优秀基层干部,为新解放区建设奠定了坚实基础。
很多人不知道,陈野苹不仅是坚定的革命者,还是有深厚人文情怀的读书人。他自幼喜爱读书,即便在艰苦的革命岁月里,也从未放弃学习,古典诗词修养极高,还坚持写日记,记录革命历程的点点滴滴。1948年底,他在两郧地区工作时,遇到一伙商州盐客,得知他们迫切希望解放、渴望分田地,深受触动,当即写下“尽是商州客,齐期解放天;为何期解放?解放好分田!”的诗句,直白的语言,既道出了百姓的心声,也彰显了他对革命胜利的坚定信心。他的日记,不仅记录了党的新区政策、革命胜利果实,还详细记载了当地风土人情,成为研究两郧地区革命历史的珍贵资料。
新中国成立后,陈野苹调任中共中央西南局组织部工作,先后担任干部处长、秘书长、副部长等职,全身心投入党的组织建设。他始终坚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的原则,选拔干部不看关系、不看背景,只看能力和品行,每一位干部的任用,他都亲自考察、反复核实,确保选拔出的干部能真正为人民服务。在西南局工作期间,他深入基层,了解干部工作情况和群众意见,及时调整工作思路,解决干部群众的困难,得到了西南局干部群众的一致好评。他务实、严谨、公道的工作作风,为党的组织工作树立了榜样。
1954年,陈野苹调入中央组织部,先后担任财贸干部处处长、干部训练处处长,1960年9月升任常务副部长兼秘书长,成为党的组织工作核心骨干。此时的他,已是经验丰富、作风过硬的组织工作者,却始终保持谦逊低调,从不摆架子、不搞特殊。他每天早早到办公室,很晚才下班,认真处理每一份文件、每一件工作,对待下属耐心细致,对待工作精益求精。有人问他每天如此辛苦有无怨言,他总是笑着说:“组织信任我,我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再苦再累也值得。”
然而,命运的风雨再次降临。“文革”期间,陈野苹遭到诬陷迫害,被送往北京卫戍区下属秘密关押点“监护”长达7年。这7年里,他遭受残酷折磨,被逼迫承认莫须有的罪名,却始终坚守共产党人的气节,从未违心地在歪曲事实的“审查结论”上签字。逆境中,他始终坚信党、坚信群众,常用“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激励自己,从未动摇对共产主义的信仰。很多人在这样的折磨下妥协,可陈野苹没有——他的忠诚,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坚守,是历经磨难、始终不渝的赤诚。
1978年,陈野苹得以平反,重新回到中央组织部,再次担任常务副部长。此时的他已63岁,头发花白,身体因多年折磨变得虚弱,可他却像上了发条一样,全身心投入到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中。当时,落实干部政策是党中央的当务之急,每天有几百位老干部到中组部上访,申诉历史结论和工作分配等问题。陈野苹深知,这些老干部为革命付出太多,不能让他们寒心,于是主动承担接谈工作,不分昼夜,耐心接待每一位来访的老同志。
当时陈野苹的生活十分简朴,他一套不足一百平方米的四居室,在“文革”中被造反派挤占,此时仍与别人家合住,共用厕所和厨房,他自己只住两房套间。即便如此,他还是把家里不足十平方米的里间,自命为“促膝室”,专门用来和老同志谈心,门框上的“促膝室”三个字,是他亲笔书写的。无论午休还是下班后,只要有老同志来访,他都热情接待,认真倾听诉求,谈完后立即指示相关同志办理,从不拖延。有老同志感动地说:“到了中组部,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在平反冤假错案的日子里,陈野苹几乎没有休息日,每天工作到深夜,困了就用凉水擦脸,清醒后继续工作。63岁的年纪,本应安享晚年,可他不顾身体疲惫,始终坚守在第一线。他常说:“平反冤假错案,是党对老干部的负责,是对历史的负责,我们不能有丝毫懈怠。”在他的组织领导下,一大批冤假错案得到平反,许多老干部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为国家建设贡献力量。这段经历,也让他成为许多老干部心中最信赖的“贴心人”,他的公道正派、廉洁勤奋,深深感染着身边每一个人。
1983年2月,陈野苹升任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此时他已68岁,达到任职最高年龄,可他依然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推动党的组织工作不断向前发展。在任期间,他始终坚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的干部选拔原则,坚决反对“单纯用能人”的错误思想,对德行不好、有自由化思想的所谓“能人”,坚持不提名、不推荐。他认为,干部的“德”是第一位的,没有良好品德,再强的能力也不能重用,这种理念,至今仍对党的干部选拔工作有重要指导意义。
让人敬佩的是,1984年4月,任职仅一年多的陈野苹,主动向党中央提出退出现职,担任中央组织部顾问,把机会让给年轻干部。在那个“官本位”思想浓厚的年代,主动让贤绝非易事,可陈野苹做得十分坦然。他说:“党的事业需要年轻人继承,我年纪大了,应该给年轻人更多机会,让他们放手去干。”这种高风亮节,赢得了党中央和广大干部群众的尊敬。退居二线后,他仍经常深入基层调研,为党的组织工作建言献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陈野苹的一生,坚守信仰、恪尽职守,更始终保持清廉自守的作风,堪称共产党人的楷模。工作中,他对自己和身边工作人员要求严格,到外地出差,从不提额外要求,不接受地方土特产和礼品,离开时总会嘱咐秘书结清伙食费。1990年,他到安徽参加“农村基层党组织建设”会议后,参观文房四宝加工厂,买了不少笔墨纸砚,工厂同志想作为礼品赠送,他却坚持照价付款。
更让人动容的是1991年,他到云南西双版纳考察,离开宾馆时,发现床头柜上有一头小木象,秘书告知是宾馆赠送的纪念品,他却坚决要求退回,严肃地说:“周总理在人民大会堂喝茶都要付钱,我们不能收,一定要退,如果你们不退,我就不走。”最终,工作人员按标价付款,他才肯离开。家庭生活中,他对家人要求同样严格,按规定家中可公费配备公务员或保姆,可他从不使用,长期由岳母操持家务;他的夫人、孩子,从不允许单独使用机关车辆,家乡亲属也没有一人借着他的权力,获得进京、进城或吃“公家饭”的工作。
1994年8月17日0时50分,陈野苹在北京逝世,享年79岁。这位从冕宁贫苦家庭走出的革命者,这位为党的组织工作奉献一生的老党员,终究离开了他热爱的党和人民。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业绩,却在平凡岗位上,用一生坚守,诠释了共产党人的忠诚与担当;用一生清廉,书写了共产党人的初心与使命。他的故事,不像英雄史诗那般波澜壮阔,却像涓涓细流,滋润着后人的心灵,给人启发与力量。
回望陈野苹的一生,我有深刻感悟:真正的信仰,从来不是顺境中的豪言壮语,而是逆境中的坚守、磨难中的不屈;真正的伟大,从来不是身居高位的风光,而是平凡岗位的恪尽职守、身居要职的清廉自守。他从贫苦少年,成长为党的组织工作杰出领导人,靠的不是运气和关系,而是坚定的信仰、务实的作风和无私的奉献。他一生低调,却始终坚守初心;一生平凡,却始终践行使命,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坚守,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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