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豫北黄河故道边,人群默默站成两排,一方小小棺椁从军车上抬下。雨刚停,泥土带着青草味。抚棺的老人哽咽着说:“崇德,家到啦。”这声呼唤横跨八十年烽火,才算落地。
时间拨回到一九三七年十月十八日黄昏,晋东南的山风刮得很紧。129师769团三营正在苏邙口村整休,官兵们被敌机搅得夜无宁日。轰炸机一次次低飞扫射,苫屋被掀翻,庄稼地烧出黑窟窿。大伙儿窝着火,眼睛都红。
日落后,团部前沿哨递来情报:阳明堡方向的天空,每天下午必有三四批日机腾空,午夜返航。团长陈锡联当即带着三名营长翻山越沟,爬到河对岸一块突兀石梁上。望远镜里,二十四架“九六式”光可鉴人,停得一丝不乱。“真让它们明早再起飞,忻口的兄弟可就麻烦了。”陈锡联低声嘀咕。
山野忽闪出一个被征去服劳役的老乡,他悄声诉苦:“鬼子夜里喝酒睡大觉,只剩二百来号人守北头,南边空得很。”他抬袖子,露出鞭痕,“八路爷,求你们替咱出口气。”一句话点燃众人胸口那团火。
夜袭方案现场敲定:三营主攻,二营侧应,一营远程策应。三营长赵崇德抢过命令:“这碗酒,我来喝!”返村途中他只沉默,进驻地就把党证和仅有的三块大洋递给书记,“要是我回不来,别叫鬼子碰着。”话音不高,却像锤子。
戌时一刻,月色被浮云遮住,山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三营二百余人扛着大刀短枪,腰缠手榴弹,悄悄贴近机场铁丝网。割断铁丝那声轻响,几只野兔惊逃。赵崇德竖起手指:静。队伍一字排开,像拉满弦的弓。
耷拉机翼的“九六式”成排趴着,灯光扫来又扫去,日军哨兵打着哈欠,根本没想到死神就在暗影里。突然西北角响起一声枪,局面瞬间炸开。赵崇德低吼:“快!飞机第一,守兵第二!”冲锋枪喷火,手榴弹雨点般砸向机仓。铝蒙皮被掀翻,油箱哄然点燃。
“这架归我!”“听声儿,炸了!”士兵们一边嘶喊一边攀上机翼,把榴弹塞进螺旋桨根部。烈焰卷着汽油桶隆隆作响,二十四道火柱直冲夜空。守备联队乱作一团,被挤在燃烧的铁鹰之间动弹不得,双方拔刀肉搏。
赵崇德冲在最前,挥臂指点突击方向,一颗子弹却射穿他的腰。他仍坚持指挥,口中一字一句蹦出:“飞机炸完……就地撤!”通讯员想扶他,他推开:“去!别耽误事。”又一梭子弹扫来,营长和通讯员倒在一起。大火映出他紧握的钢枪,像一截燃尽的蜡烛。
凌晨两点,爆炸声停歇。三营带着缴获,穿过王董堡小桥退回山后。统计结果:击毙日兵七十余,炸毁飞机二十四架,无一可修复。忻口防线的国军指挥部当天清晨发现“天上很安静”,卫立煌马上电报前方:“向八路兄弟致谢。”国共合作的战场情谊,在无线电波里留下珍贵一页。
赵崇德生于一九一四年,河南唐河县旱岭村人。家贫、早孤,耕牛都算奢侈。他十七岁追随红军,从通信班一路干到营长。老战友孔庆德回忆:“那小个子一急眼往前窜,谁拉都拉不住。”若非阳明堡一役,他很可能与众多战友一样,成为新中国授衔的将星。命运却让他定格在二十三岁。
战后,三合村村民把赵崇德简易安葬在栽笔山下,坟旁植两株青松。五十年间,山洪冲刷,墓碑倾倒,乡亲依旧年年添土。二〇二〇年春,唐河县工作组循线而来,王青福老人带路取出遗骨,装棺北返。那条县道被命名为“崇德大道”,车轮卷起尘土,仿佛再走一次夜袭路。
如今,旧机场只剩残垣,机坪长满杂草。当地孩子踢球时偶尔还能捡到变形的机身铆钉。每次听爷辈讲起那夜烈焰,就会问一句:“真的有人用手榴弹砸飞机?”老兵笑答:“那一声声巨响,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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