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四月,成都郊外的凤凰山脚忽然聚满了人,十三名子女分站山坡两侧,简陋棺椁缓缓入穴。原先埋在殡仪馆地下室的骨灰,终于有了归宿。死者就是被川人喊作“哈尔将军”的范绍增。
四十四年的拖延并非子女不孝,而是遗产、门第和家乡位置三重矛盾交错。长子坚持埋在祖坟,幼女执意守在重庆,几度诉讼无果。若干亲戚把责任推来推去,“等再等等”竟成口头禅。时光一晃,民国符号都进了博物馆,骨灰还在角落落灰,这一幕本身就像讽刺剧。
回到头道关口的一八八八年,四川潼川府金堂县。范家诞下老四,取名舜典。书香门第对儿子寄望颇高,可这个小子从小厌书,一身泥巴往茶馆钻,听水浒、评三国,早学会一句口头禅:“当大侠,哪能只靠读书?”
十六岁,他混进袍哥,扛着鸟铳四处逞侠。四川军阀张作霖(同名同姓,并非东北枭雄)看中这小伙,把他拉入同盟会。袁世凯称帝失败后,地方风声鹤唳,张作霖躲进大巴山,范舜典也摇身成了“二当家”,学会了拉壮丁、卖烟土、买枪炮。
一九一六年,老大病亡,二十八岁的范舜典接过旗号。自知山匪难有前程,他干脆向滇川黔护国军总司令颜德基递刀投诚,换来一个营长位置。几番征战,从营长到团长,步子迈得不慢。可在熊克武的军中,他却成“墙头草”,被排挤到连帐篷都分不到。
这段憋屈日子没多久。范绍增领着两千弟兄夜抢军械,绕道黔江,自立旗号。他的信条很江湖:“抢完就走,别硬拼。”靠这股子滑不留手的劲,他被杨森相中。杨森要收拢兵马,给了他一个旅长位置,还亲手把“舜典”改成“绍增”,自比楚霸王,盼着这位“范增”辅佐左右。
杨森善算计,转头倒向蒋介石;再回身,又去联络北洋余部。蒋介石冷眼旁观,只给纸面任命,不派一兵一卒。杨森与中央失和后,枪声压过锣鼓,四川再度乱成麻团。范绍增带残部回川,投奔“巴壁虎”刘湘,从此换了东家。
范绍增和刘湘的默契,很大程度凭“义气”二字。一次密谈中,刘湘半开玩笑:“兄弟,川中这片水混得很,你可别学那帮人翻脸。”范绍增答得直:“刀口舔血都见过,翻来覆去没意思,打日本才是正经。”
混乱年月里,他的私生活却分外热闹。自二十岁迎娶第一位袍哥“坐柜姐”起,到六十岁定下最后一房川北寡妇,总共四十位夫人陆续进门。有人嘲他好色,他却语出惊人:“抗日靠枪,顾家得有人。”在军中,他给每位妻子编列口粮、枪支护卫,外人戏称“范家女子团”。
最受外界关注的是第十八房——留美归来的“泳坛美人鱼”杨秀琼。此女曾获柏林奥运会跳水冠军,又是蒋介石、宋美龄的义女。两人相识于南京,范将军递上一句四川话:“妹儿,跟我去前线呗。”对方竟真随他闯进山野,从此笑称“半生陪军”。
一九三七年卢沟桥烽火燃起。范绍增卖掉在重庆、上海的三处房产,组建“川军第七〇集团纵队”,自带干粮赴山西。平型关、临汾、忻口,枪一响他必冲前排。日军第十五师团长阿部规秀在芦家庄视察时,被川军炮火劈头炸亡,陆军省档案特地写下:“建军以后,师团长首例战死。”这桩大事震动东京,也让“哈尔将军”名声飙升。
前线流血,后方妻妾却守得安稳。他规定:每月军饷三成分给家里,七成养兵。有人不解,问他为何如此信任众夫人,他摆手:“兄弟们死在外头,她们好歹得活下去。” 这番话在川军中传开,士兵服气,跟他拼命也甘心。
抗战胜利后,老四川再度风起云涌。蒋介石要进驻,这一次刘湘挡不住。范绍增看穿大局,干脆摘下军帽,退回成都青羊宫附近的宅子,以“盲人按摩所”作门面,暗助解放力量转运药品。成都是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和平解放,他没开一枪,却保全了部队,也保全了城市。
新中国成立时,范绍增年已六十一岁。面对安置方案,他只提一桩要求:给老兄弟们留条生路。军管会同意,原川军官兵分批改编;范本人则被安排到省政协任职。有人劝他住进重庆高级招待所,他笑答:“房子都卖给抗战了,住哪儿都一样。”
一九七一年秋,他在睡梦中无疾而终,享年八十三。临终遗言是两句半截川话:“未了心愿,兄弟莫忘。”守灵人听不真切,众子女分别理解,一家说要回老家,一家说要迁主城,一家又说要选抗日墓区,争执由此拉锯。
直到一九八八年,那座小山冈才落下一抔黄土。仪式结束,风吹散鞭炮纸屑,人群缓缓散去。范绍增的生死,是民国军阀的缩影:刀口饮血,转身护国;情爱传奇,终成旧事;生前语惊四座,身后却与尘埃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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